第一次,兴许只是一个偶然,驴荡曾经如此回想着:
某个悠闲的黄昏,她独自来到菜场买菜,细细地挑选,文雅地侃价,当真带了好多菜回去,可是,亲眼所见的贾六却不这么描述。
他说,那天黄昏,所有的小三脚和平常一样,聚集在菜场边的弄堂里吃饭,那条巷子
是外来人的集中营,从巷口的馒头店到巷尾的杂货铺,全都是乡下人自己开的,专门给附近的民工、车夫提供饭食和日常用品,一到傍晚,所有的小三脚都会到这里来,桃小小也刚好在那个时候下班,她会脚步轻盈地从那群臭男人的眼前走过,默不作声地任凭他们唏嘘挑逗,但是,贾六怎么也没想到,那天,莲浦的女人也会从那条巷子走过。
“她去那儿干嘛?”驴荡忍不住好奇地问。
“买菜呗!”
驴荡不信,那女人不象是会干家务活的样子,而且,菜场的大门分明是当街敞开着的,她根本不必从旁边的小巷绕进去。
“可是,她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还是从原路绕出来的?”
“对啊,而且手里什么也没有,好象就是故意出来遛街的,你说,这宽荡荡的大马路她不走,偏偏绕着菜场转,是不是有病啊?”
“我早就告诉你那女人不正常。”
驴荡严肃地重复当初的话,但是贾六还是没听进去,依旧沉浸在当时的情境里。
“你不知道,那女人浓妆艳抹,打扮得可漂亮了,哪象是来买菜的,到象是……象是和男人幽会似的,那双眼珠子呀,就一直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说她是故意勾弄人吧,不象,无意间摆个姿势吧,又搔得人心里发慌,巷子的男人,老的、壮的、少的、小的全都傻了眼,那场面,啧啧,好比天仙下凡似的。”
“不过……”贾六的眼睛突然闪出绿光,晃得驴荡脑门晕晕。
“她一看见我就和我打招呼了,笑眯眯地说,咦,是你啊,那个拉大车的弟兄呢?她居然认得我,认得我哎!”
“你怎么回话的?”驴荡只关心自己的问题,并感到有些激动。
“我说你是在上海安家落户的,哪象我们无家可归,到处流浪,她就呵呵笑了两声,说,别跑远了,否则,以后要帮忙就找不着你了,你说,她这是啥意思?啥意思啊?”
“没啥意思。”驴荡毫不犹豫地回答,“逗你玩着呢!”
可是,驴荡没料到,从那以后,那女人每天准时打扮得光鲜亮丽,到小巷里头去遛一圈,不说话也不买东西,光踩着细高跟慢吞吞地遛达,修长柔媚的身体免费展览似的摇摇曳曳,所到之处,必留下男人的口水和难以下咽的饭渣,好象不把那群下巴佬的欲念挑炸,不将他们的眼睛整瞎就誓不罢休似的,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轻浮、暗示的举动。
那女人安静、沉着,神情冷漠孤傲却又处处透漏着诱惑的玄机,叫人不可理解又难以琢磨,愉悦的时候,一碗拉面就能让她微笑,忧郁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她涣散的目光聚集到一起,她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美貌赤裸于男人的眼皮底下,却依然有着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威慑力,相形之下,桃小小无疑就变成了菜场里最不值钱的一片烂叶。
贾六很快就把桃小小丢到脑后去了,原因是那女人回去时经常坐贾六的车,一来一往,居然就熟悉了起来。
贾六到处跟人炫耀和那女人之间的事,从搬家一直说到最近好几次登堂入室讨口茶、歇个脚的热络,一口咬定人家对他有意思,其实,谁不在背地里笑他是只迷昏了头的癞蛤蟆?渐渐地,驴荡也开始体会到贾六的情绪,所不同的是,贾六的欲望始终在她不动声色的风骚周围打转,而驴荡却想进一步揭开她风骚背后的隐秘: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过着怎么样的生活?绿世界的房间、男人的内裤、彩色的避孕套、若隐若现的伤疤、滚烫的烟头、锐利的刀片……这一切始终萦绕在驴荡的脑海中,形成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就这么连续过了大半个月,贾六终于对她动了邪念,他问驴荡:“她会不会和小小一样,是只鸡?”驴荡回答:“想都不要想,你可知道她的底细?小心惹祸上身!”可是,心里却不容置疑地应着:“不是,她绝对不是。”
如果她是鸡,早就淹没在城市里了,又怎么会独自躲在阳台上哭泣呢?
驴荡只要一想起她抽动在阳光下单薄的背脊,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
“如果她真是鸡,啧啧,那得花多少钱?”
贾六依旧做着他的白日梦,驴荡懒得再劝,他想,反正那女人永远也不可能和贾六扯上任何关系。
然而,事情的结局偏偏和驴荡想的不一样,这也是后来,驴荡为什么会悟懂有些事情是根本没有道理可解释的原因,当然,贾六的话并不可信,严格来说,99.9%是胡扯,因此,那件事至今都不曾有人相信过。
贾六兴奋地对小三脚们描述他是如何和莲浦的女人上床时,已经是盛夏了,那天,驴荡也在场,大家都不想扫贾六的兴,反正天气热睡不着,就只当听免费的黄色小段,娱乐娱乐,谁想到,一旦大伙真的聚精会神围成一圈,贾六却又莫名其妙地腼腆起来。
“如果你们不信,我就不说了。”
他懊恼地皱起眉头,好象突然又很不舍得与人分享的样子。
“信,当然信,甭浪费时间,从脱衣服开始说!”
“从脱裤子开始不是更快?”
有人抗议。
“还是说说怎么进去的吧,贾六你不是个雏么?门在哪儿你知道不?”
“不知道有啥关系,那女人会教啊。”
“贾六,你到底做了几下?”
“干柴烈火的,他哪还记得这个,说不定还没进去就把人家大腿弄湿了!”
“哈哈哈哈……”
大家哄笑起来。
贾六的脸腾地就烧红了,驴荡看得出那小子有点恼羞成怒,以为他不想说了,不料,他一鼓作气大声嚷嚷道:“我进去了!真的进去了!那女人的身子又软又暖,不晓得有多舒服,我做了好几下才出来的,真的,数不清有几下,总之……总之,很久很久才出来的!”
大伙眼看他心急如焚,越抹越黑,就笑得更欢了。
结果,贾六结结巴巴,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怎么听都不象那么回事儿,于是,大家只好无聊地散了伙。
驴荡这才走过去拍拍贾六的肩膀,觉得他很可怜。
“存够了五百块,给桃小小不就完了,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贾六一屁股坐到地上,嘤嘤地哭起来,驴荡顿时也摸不着边了,不晓得他到底什么意思?
这时,贾六呜咽着对驴荡说:“她问我,不要命地赚钱到底为了啥?我说,想花钱找女人。她问我是不是还没和女人做过,我说是,她就说,我免费让你做好了,大热天没完没了地拉会死人的,我说不行,你那么好的身子怎么能随便让我这种下等人作践,她说,没关系,我见过的上等人有的比你还践。然后,她就把衣服脱了,开始摸我,当时,我只觉得头昏眼花,什么也顾不得了,那女人拿出一只套子要我戴上,接着,接着……我就进去了。”
说到套子时,驴荡脑门突然吃惊地嗡了一声。
“那套子……是不是装在一只花花绿绿的密封纸袋里头?”
“没注意,干嘛问这个?”
“没什么,我帮她丢垃圾的时候好象见过那东西。”
驴荡突然有了一个奇异的念头:他仍然不相信贾六说的是真的,但同时,却毫无疑问地确定贾六所说的套子肯定就是他偷偷丢弃的那一种。
“后来呢?”驴荡的声音不知为何变虚了。
“后来,我坚持要给她钱,她没有拒绝,只问我,你能得起多少呢?我说,五百块,她说你爱给就给好了,我又说,先欠着行不行,等我存够了马上就给你,她笑着打我的头,说,随便你。”
“就这样?”
“就这样。”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贾六感觉驴荡是很认真地在问他,心里说不出地感动,他觉得,只有驴荡才是真正相信他的人,于是,一把抹去鼻涕和眼泪。
“赶紧赚钱,把欠她五百块还了。”
那一刻,驴荡望着贾六赃兮兮的脸,竟然有了肃然起敬的感觉。
可惜,从那以后,女人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小巷中。
桃小小依旧稳稳地踩着她的缝纫机,傍晚时分换上辣妹装走出店铺,到不知名的夜总会去上班,菜场旁的男人们,很快就把那女人忘记了,又把注意力回到桃小小的身上,除了贾六。
他再也没正眼看小小,也没跟任何人提起先前的事,除了吃、睡就是玩命地干活,大伙觉得他受到了打击,有点走火入魔,随时可能发疯,都对他敬而远之,只有驴荡时不时地出现他身边,除了他,没人知道贾六到底在折腾啥。
八月上旬,新梅小区出了件大事,一个小三脚因拉客时抢劫伤人被逮捕,公安局全面打击无证小三脚的行动就此展开,连同菜场附近所有的盲流都难逃罗网,警车二十四小时拖车抓人,凡是黑户都要被遣送回老家。
贾六出事的那天,驴荡正在莘庄收废铁,等他得到消息赶到现场,看到的只有一辆压瘪的破三轮和几滴鲜红的血迹。幸免遇难的几个小三脚都说贾六发了疯,明知道莲浦门口有警察埋伏,还硬是要拉那边的客,车子一出社区的大门就被他们逮住了,谁知道那小子不要命,两脚一蹬就想溜,结果,撞上了迎面横堵的警车,车子没了,头也破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贾六被警察掐着脖子,捂着伤口上了车,满身满脸都是血,场面相当凄惨,可是,谁也没敢上前去看个究竟。
对驴荡来说,这年夏天是因为贾六的失踪,而早早地终结的。
立秋那天,下了一场和初夏一样激烈的暴雨,第二天气温就下降了将近十度。
驴荡的车依旧徘徊在绿世界的梧桐树下,他巴望着冬天来临的时候,贾六能再度出现在绿世界的桥头上面。
五百块,驴荡已经替他塞进信箱里了,至于那个女人,驴荡已经不再挂念。
她只是一扇门,一扇用马赛克玻璃镶嵌而成的、永远看不见里面的门。
现在,驴荡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
贾六,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