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小心!”多年应对危险的本能,冯仓一跃而起,朝着周凛烨扑过去。
两人沿着山涯一路往下滚。
直到重重撞上一棵枯树的树干,树干被撞得都抖了起来。
两个男人的重量,可不是盖的。
好久,两人才拔开周边一起滚落的石头和断树,坐了起来。
冯仓扶了扶头上戴的安全帽,帽子顶部的照明灯照在了周凛烨身上。
他全身沾满了泥水脏物,衣服早已湿透,裤管紧紧贴着腿,突出结实有力的腿部线条。
腿肚子处的湿气尤其重,正哒哒往下滴液体。
细看,竟是血!
“您受伤了!”周仓低声道。
都是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至于惊慌失措,但看得出来,周凛烨的伤口很大,血流得极快。
“爷,不能再找了,我们先回去吧。”
再找下去,他腿上的血会流光的。
周凛烨并没放在心上,只随意从身上扯下布条,三两下绑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搜找。
冯仓看着他依旧渗血不停的伤口,又担心又难过。
爷的命真是太苦了。
一辈子为了周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女人……
周凛烨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动作迅速地翻过山涯的每一寸每一片。
他的背脊挺直,像个永远打不垮的战士。
可身体里泄出的那一丝丝苍凉和孤独却扯得人心口发痛。
冯仓眼眶一阵泛红。
沾满泥巴的手往脸上用力抹一把。
爷都没哭,他哭什么!
冯仓大步上前,和他一起又搜救起来。
两个小时后。
一无所获。
两人已经到了最底端。
上面没有,便只可能在这里了。
这是一条半干涸的河,河里只有石头,一块一块,尖立地竖着。
每一块都像一把小尖刀。
人一旦落在这里,必定肚破肠唷,没有全尸!
冯仓没办法让他面对这样的惨状,拦下他的脚步,“爷,我去吧。”
周凛烨一掌握住他的肩,推开他。
大步,走了进去。
“爷……”冯仓只能手脚并用跟过去。
才没走几步,猛然见到一团黑黑的东西落在河道里。
是个人!
那人的大部分身体都被盖住,只露出一只惨白却不完整的手。
手骨被水冲刷过,白惨惨地露在外面。
冯仓从来不怕死人,可这一刻根本没有勇气去看!
周凛烨也停了下来。
目光凝在那只手上。
手伤残得太厉害,除了可以确定是个大人外,根本辨不出身份。
是……他的小姑娘吗?
这辈子腥风血雨,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此刻,却连走近的勇气都没有。
周凛烨甚至想麻痹自己。
如果不去看,就可以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的小姑娘,还是完完整整的小姑娘。
“我去看看。”冯仓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迈步跑过去,伸手去揭盖在尸体身上的东西。
“我自己来!”一只手将他的臂握住,阻止了他。
周凛烨不知何时走来,态度坚决。
小姑娘以前就讨厌被不熟的人碰触。
他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立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继而,弯身,极为小心,轻盈地捏那块黑色的塑料布。
冯仓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凛烨的手。
心脏生生被一只无形的手掐停,无法跳跃。
哗一声!
一张惨白的脸显露眼前!
那脸损毁严重,无法辨认原型,尤其眼睛鼻子,都被砸得离了位。眼珠子不失所踪,只有空洞的被冲得白生生的洞……
“不是、不是许小姐。”好一会儿,他才从头发辨认出是个男人,低声道。
即使不是她,光从这人的损伤程度,也能想象得到许韵晚被砸成了什么样子。
冯仓的心绷得更紧了。
周凛烨一下子坐在了石头上。
心同样是痛着的。
小姑娘虽然从不说,但他知道,她是爱美的。
说了要好好保护她,结果却……
哧!
喉头一阵发腥,一股血就这么冲了出来。
“爷!”冯仓心惊肉跳,来扶他。
未等他碰到,周凛烨就自己站了起来,连嘴上的血都没有抹一下又朝前走去。
爷这副样子,怕是找到许小姐和两个孩子后会……
冯仓担心又毫无办法,只能打电话给蒋程,让蒋程想办法。
才要拨号,就听到了手机声响。
他抬头寻找,看到周凛烨慢慢掏出手机。
上头不知道谁的号码,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直到挂断都没有接。
冯仓觉得奇怪。
如果是不重要的电话,以周凛烨的性格,断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浪费时间。可若是重要的电话,他为什么不接?
“爷。”
他不太放心地走过去,轻叫。
周凛烨没回应,等到号码第二次打来时才放在耳边。
冯仓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最后只听到周凛烨“嗯”了一声。
打完,也不说话,慢慢垂下手。
一动不动,也不说去找人了。
他越这样,冯仓越没底,不由得再叫一声:“爷?”
才叫完,就见周凛烨猛转身对向他,一把将他抱住。
冯仓:“……”
不仅如此,还捧起他的脸,用带血的嘴对着他笑……
“爷?”冯仓的心脏隆隆地跳了起来。
爷这不会是悲伤过度,得失心疯了吧。
叭!
周凛烨一口亲在他脸上。
啪嚓!
冯仓只觉得有什么看不清楚的东西被砸碎。
还没等回过神来,周凛烨已大步朝离开的方向走远。
冯仓:“……”
给周凛烨打完电话,许韵晚才来面对周承轩。
见他正看着自己,方才想到他的问话,回答道,“我们的确租了辆房车,但正好碰上山体滑破,滚下来的石头砸坏了路。原本打算走新路的,不过我跟徐姐商量了一下,徐姐认为下雨天路滑,加上房车稳定性不好,不合适走爬坡路,所以换了大巴,绕远路过来的。”
她说的徐姐是指徐澜。
周承轩的脸压制不住地扭曲了几下。
徐澜做了那么多年的军医,在队上摸爬滚打,更参与过不少山体滑坡引发的事故,自然经验丰富。
竟是自己失算了!
“看来,真是虚惊一场。”他强力将脸上的扭曲隐藏住,笑呵呵地开口,伸手合十,“谢天谢地。”
“房车掉下去的时候,我们以为你们在上面,可把凛烨给急坏了。”周承轩一翻假模假样,演得完全像那么回事。
许韵晚不由得叹一口气。
“我们原本付够了尾款,让他原路返回,估计他也想来青城山玩玩,才又往前赶了吧。”
听许韵晚这么说,周承轩恨不能把那司机扯出来鞭尸。
害他白高兴了一场。
之前还兴致勃勃,味口大开,现在心里只剩下烦。
“三叔,您不是很难过吗?怎么还点这么多菜?”旁边的小炎冷不丁插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