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多
李幺傻2023-06-28 09:558,155

  

  那天中午,我在那条古老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转悠,突然一个女孩子走到了我的身边,她轻声问:“帅哥,到寺庙怎么走?”

  我转过头去,看到身边站着一个美女。那是一个标准的南方美女,皮肤微黑,五官精致,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鼻子略扁,嘴唇也微微上翘,显得很倔强。这是一张标准的南方女孩子的脸庞和五官。和南方的所有女孩子一样,她身材小巧玲珑,像一管毛笔一样,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们吹得漫天飞舞。

  南方人都把男子叫帅哥,把女子叫美女。据说有一个北方女孩刚刚来到南方,听见别人叫她美女,她异常开心。可是,等到几分钟后,人家又把她身后的一名老太太也叫美女的时候,她感到极度失落。

  她所问的寺庙就在这条街道尽头的山上,我向她指点了方向后说:“如果愿意,我给你当导游。”

  她显然很开心,然后试探地问:“多少钱?”

  我说:“免费为美女服务。”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会和她发生什么故事,出生在南方城市的她身材挺拔,美若天仙;而出生在北方农村的我,高大粗壮,满脸凶相。在这样漂亮的女孩面前,我只能自惭形秽。

  我们一起向山顶上走去,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游人稀少,间或有对对情侣迎面走过,比肩携手,笑靥如花,让我无比羡慕。

  她说她出生在临近的一座城市,在那座城市上班。她大学学的是理科,我从她说话逻辑性很强,思维很缜密就能感觉到。她话语很少,而更多的时候是我侃侃而谈,我也是第一次才发现,我在一个女孩子的面前,口才会如此好。

  那座山上有一座寺庙,还有一座道观,她不明白寺庙和道观的区别在哪里。我说道教是发源于中国的宗教,至今也只有中国才有这种宗教,它的创始人是春秋时期与孔子齐名的老子;而佛教发源于印度,东汉时期传入中国,它的创始人是古印度王子释迦摩尼。道教供奉的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而佛教供奉的是如来佛祖、十八罗汉,但是它们的供奉对象中,有一个共同的人物,这就是观音菩萨。

  她用羡慕的眼光望着我:“你学的是宗教系?”

  我说:“我学的是中文系,中文系又名万金油系,什么都要知道一点。”

  那天她很快乐,她说我是她遇到的知识最全面的人。我记得我那天好像很卖弄,我说了宗教,还说了历史、地理,又故意说到了我最擅长的文学,我将那些长长的外国人的名字一骨碌一骨碌地从口中说出,就像说自己家的邻居一样信口拈来轻松而随意。她说:“你很了不起。”我曾经为她的这句话暗自骄傲了很长时间。

  如今,所谓的文学只能骗骗这些单纯的小女孩。曾经高居在圣殿之上的文学,现在沦落尘埃中,它的价格比白菜萝卜还低贱。

  我们分手的时候,互换了手机号码。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她的短信,可是我的手机不能发送短信,只能拨打和接听电话。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慌慌张张地打过去,这一聊,又是半个小时。第二天,我的手机欠费停机了,让我心疼了大半天。

  当天晚上,我买了一张IC电话卡,找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呱唧呱唧地又和她聊了起来。那时候已经是北方节令中的谷雨,南方开始炎热起来,本年度新生的第一批蚊子像山本五十六的轰炸机一样,在树丛中群起群落,它们看到了穿着短袖短裤的我,浩浩荡荡地兴高采烈地杀奔过来。我边驱赶着蚊子,边和她打电话,陶醉在一厢情愿的幸福中,我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即使蚊虫叮咬也在所不惜。

  到天亮的时候,一张50元的电话卡,被我打空了。而我的全身,早就被蚊虫叮得斑斑点点,像麻疹一样。

  可是我很幸福。我告诉主任说:“我有女朋友了。”我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有了女朋友。

  那时候,每天夜晚打电话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

  我这场爱情其实很短命,它只持续了一月时间,就被她的父母扼杀在摇篮中。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去了她所在的那座城市两次。这两次我都是一个人住在宾馆里,站在窗口,遥望着她家所在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武大郎爱上林黛玉一样的幽怨和哀伤。

  在见面的这两次里,我只是和她手牵着手,走在城市郊外的山路上和大海边。黄昏的时候,她说父母在家等着她,我就急急忙忙地打的送她回家。她的手很小很柔软,像一只被我握在手心的温润的小鸟,惹人怜爱。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着她,幻想着和他在一起的情景,甚至很无耻地幻想着和她同床共枕,尽管我相信这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她在我的心中非常美好,即使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她依然像圣女一样纯洁无暇。

  我第三次去她的城市的时候,她说她夜晚要加班,我说好吧我等你下班,她说她加班要到天亮,我说我等你到天亮,她说你还是回去吧,我们两个没有结果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的父母嫌我没有房子车子,而房子车子是这座城市的女孩子择偶的最基本的标准。

  我像被灼伤了一样痛苦。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爱她,只有我把她看得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但是,在现代社会里,仅有爱情是不够的,还要有金钱。

  我只能痛苦地放弃。

  几天后,我再打她的电话,她已经换了号码。

  我将这段爱情斩断,丢在记忆的风中。

  那座城市,我再也没有去过,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去。

  我终于明白了,钱对于爱情来说,是多么重要。我要拼命赚钱。

  霍叔是我遇到的难得的好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为难别人和伤害别人。他几乎没有任何嗜好,他唯一的爱好可能就是倾听别人说话。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在一言不发地倾听着,面容平静,一如枯井之水,不泛任何波澜。

  霍叔偶尔还会唱起歌曲,声如破锣,他唱起电视剧《霍元甲》的主题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他眯缝着眼睛,脸上写满了沉醉,宛如自己就是那个穿着长衫的霍元甲,也许还有那部古老电视剧中的女主角赵倩男……我听到霍叔总是翻来覆去地唱着这一首歌曲,他也可能只会唱这一首歌曲。

  霍叔没有“赵倩男”,他独身一辈子。

  听别人讲,霍叔年轻的时候被抓壮丁,跟着部队,从南方一直开到了东北,在大黑山被林彪的部队包了饺子,于是就地起义,参加了解放军。建国后,东北一些部队开赴朝鲜,霍叔也去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中,被冻僵了,后来就被美军俘虏了,关在巨济岛。韩战结束后,在甑别俘虏中,霍叔不愿意去台湾,一定要回到祖国的怀抱。

  回来后,霍叔的命运发生了变化,历次运动中,霍叔都被审查,被批斗,一直到了改革开放后,霍叔才得到解放,才享受到了一个正常人应该享受的平安和宁静。

  年轻的时候,霍叔是“叛徒”,没有人敢嫁给他;现在到了年老,贫穷孤苦,更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了。

  霍叔的生活很单调,很落寞,只有每天晚上来到茶馆的这些常客,才给霍叔单调的生活增加了一点亮色。

  在霍叔这里,我认识了欧阳叔。

  欧阳叔比霍叔年轻几岁,他一生走南闯北,到过很多地方。和沉默寡言的霍叔不同,欧阳叔谈锋甚健,见多识广,听说他后来还在民俗博物馆上班过。和霍叔相同的是,欧阳叔也是单身。

  其实来到霍叔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单身老男人,他们一生坎坷,时乖命蹇,孤独的他们,只有在一起时,才能互相感受到温暖。

  欧阳叔的经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欧阳叔说,现在,只有南方的小城市和乡镇,还保留着南方的建筑风格和风俗习惯;而在南方的大城市,由于房地产商的不断开发,和人群的大量涌入,大城市已经失去了地域特点。

  欧阳叔说,现在,南方人要找北方的历史,只能去北方的古村落;北方人要找南方的历史,也只能去南方的小乡镇。这一二十年的过度开发,已经割断了中国5000年民族文化的纽带。

  说起北方和南方的区别,欧阳叔娓娓道来:

  南方人乘船,北方人乘马。南方水乡河网密布,降水丰富,船就成为了交通工具;北方草场一望无际,气候干旱,人们就以马代车。曹操的83万军队纵横北方,而到了南方就不适应了。所以乘船乘马,各有利弊。

  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面。南方高温多雨,水田河网,遍布其间,适宜水稻生长;北方干旱寒冷,气温较低,适宜小麦生长。吃惯了大米的人,就吃不惯面粉;吃惯了面粉的人,也吃不惯大米。所以,南方人来到北方,北方人来到南方,首先要解决饮食习惯。

  南方人普遍身材较小,北方人普遍身材高大。南方气候炎热,新陈代谢加快,脂肪无法储存;北方气候寒冷,生命周期长,营养积累多。赤道的人普遍寿命不到40岁,又黑又矮;而爱斯基摩人和俄罗斯人百岁寿星很多,身材又非常高大。

  南方语言繁杂,北方语言单一。南方地形复杂,战争较少,所以一地一方言。福建沿海就有福州话、闽南话、厦门话;广东沿海就有潮汕话、广州话等。北方地势平坦,战争不断,民族大融合,所以语言就被同化,很单一。看看古代的战争,几乎都是在北方展开的,而南方地面发生的战争则相对要少很多。

  南方的屋顶是尖的,北方的屋顶是平的。尖是为了更好地排水散热,而平则是为了晾晒谷物。徽派建筑、岭南建筑,都有一个尖塔;而北方窑洞,通气孔只有小小的门窗,便于保暖。

  南方人好茶,北方人好酒。南方气候炎热,喝茶降温泻火;北方气候寒冷,喝酒增温保暖。地处亚热带的广东、福建,没有一家白酒厂;而东北、西北则鲜有茶叶厂。

  南方人精明,北方人豪爽。南方人做生意做文人居多,而北方人做武将居多。南方人不打架,好骂仗;而北方人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向。南方人只有在认准你后,才会和你交朋友;而北方人一见面就大呼小叫,要两肋插刀。南方人吃饭AA制,北方人吃饭抢着付钱。

  南方人骗子多,北方人抢匪多。短信诈骗,掉包计……都出在南方;凶杀案,抢劫案,大半出在北方。即是在南方发生了,也基本上是北方人干的。

  欧阳叔说,总而言之,南北方的种种差异,是由于地域原因造成的。南方人和北方人各有特色,你不能说谁就好谁就不好。

  欧阳叔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可是,在说话的间歇中,他总是在努力地咳嗽着,涨得满脸通红。

  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欧阳叔说:“没事,很多年都是这样。”

  我突然想到欧阳叔是不是肺部有问题,力争要带着他去医院看看。那天,在当地医院拍摄了CT后,医生表示他看不懂“片子”,让欧阳叔去省会一家著名医院看看。

  第二天,我就带着欧阳叔的CT片乘火车来到了省城火车站。CT片很大,不能折叠,我只能夹在腋下。

  多年后,我还能记得那天橘黄色的阳光,那种柔和的阳光似乎穿过了层层迷雾,才照射在了这座城市的上空。而太阳,则像一个氢气球,浮在空中,飘飘悠悠,没有质感。很多天后,我才知道这是大气污染造成的灰霾天气,而这种天气每年总会不期而至地拜访这座南国都市。

  灰霾天气,又一个代表气候异常的新名词。这些年,人们已经创造了太多表示气候反常的名词了,也许有一天,人类真会遭遇电影《后天》和《2012》那样的场景。

  那天,我走下火车,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了每天都拥挤不堪的站前广场,我的腋下夹着欧阳叔的CT片,肩膀上挎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就像“陈奂生上城”。

  事后我才知道,那天我穿过广场的时候,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我。那些躲藏在人群中的眼睛,看到了我腋下的片子,都发出金子一样的光芒。

  而我却还浑然不知,我像一只清晨的鸟儿,兴致勃勃地扇动着翅膀,一头撞进了他们编织已久的罗网里。

  我穿过马路,走了几十米远,身后就追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身材非常矮小,肤色黝黑,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他像鸡立鹤群一样引人注目。他睁着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睛问我:“叔叔,到炮兵医院怎么走?”

  我站住脚步,好奇地看着他说:“什么炮兵医院?我不知道啊。”

  少年说:“炮兵医院你都不知道?很有名的,我妈妈在那里住院。”

  少年说完后,就径直走了。

  我没有留意,我以为这个少年是一个寻常的问路者,我继续一个人向前走去。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火车站附近潜伏着很多医托,他们一看到外地人,一看到外地人好像来求医,他们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地贴上来。

  我走出了30多米远,又有一对夫妻和我擦肩而过,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响,好像是故意让我听见。丈夫模样的人说:“炮兵医院太好了,把我的病治好了,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感谢。”

  妻子模样的人说:“是啊,哪里能买到锦旗呢?”

  丈夫模样的人然后就转过身来,用梅花鹿一样的诚恳眼睛看着我问:“兄弟,你知道哪里有锦旗卖?”

  我摇摇头,没有停下脚步。

  那名男子赶上几步,在我身边感慨地说:“啊呀,炮兵医院的医生太了不起了,把我多年的顽症治愈好了。”他的唾沫星喷到了我的耳边。

  我再次摇摇头,心想,炮兵医院治好了你的顽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对夫妻模样的人没有跟上来,他们走入了一个岔路口。

  我继续向前走去。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著名医院,是一座三甲医院。

  拐过弯,刚走了几步,路边的一个中年男子拦住了我,他问:“帅哥,有打火机吗?”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

  我掏出打火机递给他,他点燃了香烟后,看着我腋下的CT片,很关心地问:“你要看病?”

  我点点头。

  中年男子非常热情地凑近我,装着很神秘地说:“千万不要去前面那家医院啊,去年我肠胃炎,花了五万元还没有治好,那家医院的医生心黑啊。”他边说边举起右手,叉开五指。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像五根香肠。

  我站住脚步,脸上带着犹疑的神情,中年男子马上不失时机地说:“你看看,大楼盖得那么漂亮,那么高,钱怎么来的?还不是盘剥我们患者的。你千万不要去啊,去了就上当了。”

  我说:“现在哪家医院不是拿着刀子宰人?没办法啊。”

  中年男子马上站直身子,以一种见多识广的口气说:“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就见过一家医院,真正是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我在前面那个医院花了五万元,肠胃炎没有治疗好,去了这家医院,只花费了三千元,就彻底治愈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复发。”

  我问:“哪家医院?”

  中年男子说:“炮兵医院。”

  我心中暗自发笑。去你妈的,这一路都是托儿,摆明了就是要将我拉进罗网中。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前面遇到的少年、夫妻,这里遇到的中年男子,都是医托。而那家炮兵医院是什么,毫无疑问是一家私立医院,绝对不是炮兵部队主办的公立医院。

  我向前走去,中年男子还意犹未尽地跟在我的身边,谆谆告诫我说:“我看你是一个老实人,才给你说实话,一般人我不告诉你。”

  我置之不理,继续向前走。

  又转过一道弯,就看到了那家公立三甲医院的大门。在距离大门几十米的地方,我被一个中年女子拦住了。她穿着陈旧的衣裳,满脸悲戚,愁眉不展,就像失去了阿毛的祥林嫂。

  我好奇地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好像很多天没有洗,上面有一层油腻。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兄弟啊,你是不是去看病?”

  我点点头。

  她说:“千万不要去这家医院啊,这家医院坏透了,把我的丈夫治成了半身不遂,花费了我家十几万元。你千万不能去啊。”

  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善良,像一只冬天的母羊。

  我知道又遇到了一个医托,我故意不说话,我想继续看她如何表演。

  她仍旧用那种带着哭声的花腔女低音说:“没有办法,我把我丈夫从这家医院接出来,去了另外一家医院,花了两千多块钱,我丈夫能走了,能跑了,马上就要出院了。”

  我极力压抑着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笑声,继续看着这个女人惟妙惟肖的表演。

  女人看着我,她想着她的话已经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想着我一定会问她的,会问她那家能让她丈夫又蹦又跳的医院是哪家医院,可是,我偏偏不问,我就要让这个女人难受。

  女人真的很难受,她的脸憋得通红,她看到我没有反应,就终于忍不住地说:“我丈夫现在在炮兵医院,炮兵医院最好了。”

  果然又是炮兵医院。

  我没有理她,向前走去,女人跟在身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我。后来,她看到了医院门口站立的保安,保安的目光投向这边,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从火车站到这家三甲医院仅仅几百米的路上,医托遍布,少说也有上百名。上百名医托分段设防布控,每一个来自外地的患者和疑似患者,都会遭到他们的纠缠。医托们都有手机,当第一站的医托没有搞定你,马上就会打电话告诉下一站,下一站上来纠缠,你还是没有搞定,又会转告接下来的一站;他们层层设防,各司其职,你看到路边的恋人、夫妻、散步的老人、流浪的少年、背着书包的儿童、打扑克的、蹬三轮的、背着行李赶路的、买矿泉水的、抠脚趾甲的、等人的、问路的、聊天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医托。这条路上的医托远远高过行人,而路边的饭店、商店,也都是为医托所开,它们的顾客,绝大多数都是依托。

  只要你走向这个方向,只要你想来到这家医院,你就成为了鱼儿,他们设置了层层渔网,你冲过了第一道,还有第二道,你冲过了第二道,后面还有更坚韧的渔网等着你。不信搞不定你!

  那天,我在那家三甲医院挂号就诊,排了很长时间的队后,才走进了内科专家的诊疗室。医生在看过欧阳叔的CT片后,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轻微肺炎。这种病情都没有必要拍CT片,用X光透视就可以了。轻微肺炎不用打针住院,吃几天药物就好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拿着欧阳叔的CT片,我走出了医院,这时候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来时太匆忙了,我连早点也没有吃。我走进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饭店,叫了一盘鱼香肉丝饭,将CT片放在桌子上,坐在凳子上看书。

  不知什么时候,我对面的座位上来了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子,她说:“大哥,看病啊?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片子?”

  我说:“你看吧。”

  她从纸袋里抽出片子,煞有其事地对着阳光,很认真地看了一分钟,突然大呼:“啊呀呀,大哥,这是谁的片子啊?”

  我故意说:“我的啊。”其实,纸袋上写着欧阳叔的名字和年龄,年轻女子看片心切,没有看纸袋。

  年轻女子说:“你的病和我弟弟的一样啊,要赶快治疗,不然后果很严重。”

  我故意问:“会有多严重?”

  年轻女子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说:“我弟弟去年就得了你这病,差点死了。你看你的脸,这么黄,我弟弟当初也是这样的脸色。”她说谎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去他妈的,又遇到一个医托,不知道你有没有弟弟,如果有弟弟,肯定早就死了。我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我身体很健康,经常锻炼,此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我的脸色是黄的,说从脸色上看出我有病。

  我继续低头看书,对年轻女子置之不理。饭来了,我低头吃饭,年轻女子说什么,我一概不答。后来,年轻女子意识到了难堪,就讪讪离去。

  吃完饭后,我走向公交车站,我想去报社看看,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不知道总编、主任他们怎么样了,我还想看看站长,还有当初在城中村居住的时候,那一帮穷哥们,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可好。

  我走到一家商店门口,想买包香烟,突然看到左边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打量着我,然后向我走来,就在他们距离我只有几米远的时候,右边突然冲来了另一对男女,那名女子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左边的那对男女只好停住了脚步,他们的脸上带着又惆怅又愤恨的神情。

  抱着我胳膊的女子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啊呀,差点摔倒了,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强行挤出笑容,而显得皱纹纵横,像一朵枯萎的菊花。我随手一指说:“去前面。”

  男子看着我腋下的片子说:“去医院?”

  我点点头。

  女子马上接口说:“我早上看到你在医院里,是检查身体吗?身体怎么了?”她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原来,不但医院外有医托,医院里也有很多医托,他们遍布门诊部、挂号室、住院部……凡是有病人的地方,就有医托在出没。他们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像阴谋家一样心怀鬼胎,杀机暗藏。

  我突然想,如果能够写一篇关于医托的稿件,一定会有很多人关注。

  于是,我看着医托的表演,也开始表演了。多年的暗访经历,让我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演员,我扮演什么,就像什么。我是骗子的老祖宗。

  我捂着肚子,皱着眉头,似乎疼痛难忍,又似乎有难言之隐。我从纸袋里抽出片子,向他们指了指,又放进去,摇摇头,摆摆手,不再理他们。

  男子看着我的神态,对我抱有极大的同情,他拍着我的肩膀,悲悲戚戚地说:“兄弟啊,不要伤心,现在科技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愈。让我看看你的片子。”

  我把纸袋递给他。

  男子抽出片子,对着阳光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对女子说:“老婆,你看,是不是和咱爸的病一样?”

  女子也开始装模作样地看,她指着片子惊讶地说:“啊呀,真是一样的。”

  男子将片子放进纸袋里,女子安慰我说:“我爸去年也是这种病,花了很多钱,去了很多医院都没有治好,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郭大夫,在郭大夫那里吃了两个疗程的药,就什么都好了。”

  我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用惊喜的眼神看着女子。

  女子很热情地说:“我看看郭大夫的电话还在不在?”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欣喜地说:“啊呀,真没想到,郭大夫的电话我还保存着。”

  男子说:“快点把郭大夫的电话告诉这位兄弟啊。”

  女子说:“不行啊,没有经过人家允许,就给电话号码,是不文明的。我要先问问郭大夫,看看他愿意不愿意。”

  女子拨打了电话,然后脸上带着惊喜的神情说:“郭教授啊,你真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去年你救了我爸爸,我们全家人感激你一辈子。现在有一个病人,和我爸爸一样的病,你一定要救治他啊……”

  他在电话里把郭大夫称为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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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全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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