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屋里一看，床榻平整，未见拨动过的痕迹，再看向程愁漂，她忙解释道：“将配方记下后，我便将《疗势金方》放回原处，阿爹尽管放心。”
程有芝微微张口“啊”了一声，并不是因为松了口气，而是惊讶于程愁漂的先见和机智。
“阿爹，”程愁漂又走过来牵着他的手，“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好多了？”
程有芝抚一抚胸口，方才那种忧虑与悲伤的心情如今烟消云散，除了方才的震惊之感，如今竟有些莫名的欢欣。
这样想来，方才程愁漂所用药物成分，不仅配方准确，就连配比也精准无误。
他忙拉着她在圆桌旁坐下。
“愁漂，”他犹豫再三终于道，“在药堂待了这一年，你真是精进了不少。”
“阿爹过奖，我只是按照方子来，一切都是您的智慧。”
“哈哈，话虽如此，修行还是要看个人的嘛。像你阿姐，比你年长，与你一同到药堂，如今也只是会照顾病人，并没有你如今的手艺啊！”
“这么说来，以后我可以帮阿爹分担工作了？”
“呦，小愁漂原是为了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阿爹是不是就不会怪我偷看《疗势金方》？”
再次讲到这里，程有芝仍心有余悸。他看了一眼早已掩紧的房门，低声对她说。
“愁漂，以后这个方子就是咱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你向我保证，不准和任何人提起。尤其……”
“阿爹，你吩咐的我自然会做到。不过，您说的尤其是指？”
“尤其是最后一个方子。”
程懒知出嫁那天，有芝堂歇业一日。程有芝同样为程愁漂准备了一身大红色绸缎袄裙，再配以珠钗，整个人玲珑可爱，活泼动人。
就连进门迎亲的准女婿卓幽浪见到她都忍不住赞叹一声“好模样”。
这一日，程有芝几乎乐得合不拢嘴。不仅是卓家风风光光的接亲队伍，更是因为各种有钱有势的宾客仰仗着卓家的面子纷至沓来，并且见了他程有芝，还要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好呢！
大女儿出嫁带来的伤痛，早就被他愈来愈盛的虚荣心战胜。
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走在北阜的中央大街时，他一个人穿梭于只剩残羹冷炙的宴席间，看着那一块块红桌布，听着不断由下人们带来的迎亲队伍的消息。
此刻他脑袋里是空的。他不断地行走在凡是有红色的地方，直到腿脚酸痛，才坐在廊庭边。
不知何时程愁漂手里提着一只红灯笼走到了他身边，放下灯笼，柔柔环住他的脖子。
“我知道阿爹舍不得阿姐，我也舍不得。不过，阿爹，您还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绝对不会离开您！”
程有芝明知道童言无忌。程愁漂总有一天也会出嫁，也会像程懒知一般，到婆家渡过余生。但他还是被感动到老泪纵横，抱着程愁漂，喃喃地道。
“咱们爷儿俩永远在一起。”
程懒知出嫁后的十年时间，一共为卓幽浪诞下七位公子，程氏更是风光无限，甚至在江湖上被称为“送子娘娘”。随之而来的，是有芝堂的越来越响亮的名号。
除了北阜的异士，渐渐地，越来越多外地，甚至是南渚的异士都前来疗伤。有芝堂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如今的有芝堂，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由程愁漂来打点。如今她长到十八岁的年纪，已经褪去了稚嫩，更多了一分成熟与耐性。她不仅能从容医治来访的病人，更能掌控选货、进货、账目清算的整个流程。
程有芝除了将一些疑难杂症的诊治方式整理成册，余下时间，便是在药堂，看着一众病愈的异士对程愁漂称“妙手回春活菩萨”。
这当然是外行人的看法。在程有芝看来，在医术界，能真正达到妙手回春境界的大夫，几乎不存在。
最起码，在异势界，因获得破势而造成残疾甚至死亡的案例多不胜数。一旦有这样的病例前来问诊，他与程愁漂能做到的也只是将伤害降到最低。尽管有芝堂会提供住宿与诊疗费用，但最终还是无法避免破势异士家破甚至是身亡的结局。
于是，在饭桌上，他与程愁漂终日不变的话题便是对破势的诊疗方案。
“阿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程愁漂甚至没有动手中的筷子。
程有芝也味同嚼蜡：“我行医数十载，用过无数种方式，如果有见效的法子，早就试了。”
程愁漂没有多言。刚拿起筷子，又想到什么似的，遣退下人，将门牢牢掩住。
“阿爹，那个方法也不行么？”
程有芝一掌拍在桌子上，蹭得站起：“你！不是不让你再提那个方子了吗？”
“可是人命关天，如果那方子有效，为何不公示于众，造福天下异势呢？”
“愁漂，你想得过于美好。且不说那个方子我至今还没有试验过，即便是此方式能成功，对异势界来说，那不是造福，是造孽啊！”
程愁漂一下子愣住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空洞地又坐在椅子上。
“这就是阿爹的苦衷吗？”
程有芝也徐徐坐下，淡淡“唉”了一声。
这是十多年来，父女俩吃过的最不痛快的一顿午餐。
一整个下午，他瞧着程愁漂在药堂忙碌，但心思却不在身上似的，不是端错了药，便是问错了人。若不是刘叶在旁边提醒，恐造成事故。
程有芝也看不下去，正要劝愁漂回房休息，正见程懒知携卓幽浪登门拜访。
“卓老爷，卓夫人。”
程有芝此番并不是调侃，而是继卓家老爷几年前病逝后，卓益泽在去南渚途中遭遇不测也命丧他乡。卓幽浪理所当然成了卓家的当家人。他这一声老爷夫人，从那时起便一叫就叫到现在。
若是平日，程有芝这样称呼，必会遭到程懒知的回怼，只不过这次，她只是面色凝重地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地说：“阿爹，一会儿无论卓幽浪说什么您都不要答应。”
程有芝一见她连相公都不肯称呼而是直呼卓幽浪的大名，原以为是夫妻之间小打小闹出现了矛盾，可一抬头见到程懒知红肿的眼睛与脸颊，他正要心疼地伸过手去，程懒知却一把拦住，转头对程愁漂。
“阿妹，我们从卓府带过来些绸缎等物，烦劳你帮拿进去……”
程愁漂本也想与阿姐叙叙旧，但经阿姐一吩咐，她只得照做。
如今药堂旁的会客室里，只有卓幽浪、程懒知、程有芝三人。
“岳父大人，”卓幽浪许久才道，“我见有芝堂的生意越来越多，恐您与阿妹忙不过来，想让檍儿过来帮忙。”
卓幽浪口中的檍儿，是他与程懒知的第一个儿子卓准檍。当初程有芝招来乘龙快婿，就是为了继承衣钵，如果檍儿来做学徒，他是再同意不过的。只不过，方才程懒知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只是摸着胡子，幽幽道：“好倒是好，只不过檍儿年纪尚小，来到有芝堂，我恐照顾不周。”
“这些自不用您费心。祖姑母已经安排了下人，在檍儿来这里期间，将由他们来照顾檍儿的饮食起居。若您是因为檍儿年纪小才有顾虑，那更不应该有此想法。我记得，阿妹不也是如此年纪来药堂帮忙的吗？”
卓幽浪这一声“阿妹”语调极其高昂，不仅程有芝，程懒知听了都浑身一颤。
“如果是这事，那么我替父亲答应了，”程懒知脸色阴沉，突然站起身道，“棋儿尚在襁褓，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哪知卓幽浪屁股都不肯抬，悠然地饮下一杯茶，示意程懒知坐下。
“你知道的，我今日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程懒知的脸当即煞白，额头甚至渗出汗珠。程有芝看着心急，却知她肯定是有难言之隐，又不好在卓幽浪面前问。
随即，卓幽浪再转头向程有芝：“岳父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妹她如今也十八岁了？”
程有芝心里莫名有种恐慌，但他还是回答：“正是。”
卓幽浪浅笑一声，接着道：“想当初，我也懒知相识，也是在如此年纪。不知岳父大人可有想过，是时候为愁漂妹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这，我已托媒人在办。”
“其实，本不必麻烦别人，”卓幽浪的笑声逐渐猖狂，“纵观整个北阜，可有那户人家的少爷能匹配得上愁漂妹妹的天资聪颖与倾城容貌？”
程有芝再也见不惯卓幽浪这种话里藏话的语气，他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卓幽浪更是恣意：“岳父大人这不是明知顾问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程懒知再次站起，一杯茶水泼在卓幽浪脸上，“想要娶我阿妹，还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程有芝方才已有预感，只不过被程懒知道明之后，他仍是觉得震惊，离谱，甚至是天方夜谭。
“我愁漂，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且不说从未将男女之事挂在心上。哪怕有一日，一定要她嫁人，我也定不会让她嫁给一个比他大十岁，且即使嫁过去只能做妾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