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二爷家一下子被抓走了两个人,不,连悔过可以说是三个人,这让尕花儿顿时慌了手脚。没了主心骨的尕花儿只剩下哭的份儿。还是国芬比较镇定,第二天就骑了辆自行车去给二哥国梁打电话。
国梁那年经过补习后,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北京理工大学。大学里他依然刻苦学习,一心班务,一度担任系里的学生会主席等职务,并被评为优秀大学生。毕业后本可以留校任教或者留在内地大城市工作,但他执意要求回到家乡工作。他的老师,那位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看了看去意已决的得意门生,长叹了一口气,提笔给自己的老同学写了一封信。他的那位同学是省上的一位主要领导。也许是那封信起了作用,还是他档案里那些异乎常人的记载,他被留在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省委组织部。在组织部他工作勤奋,从副主任科员到主任科员,一路小跑,五年内就荣升为干部处副处长,负责对全省县处级以上干部的考察推荐。
国梁深知自己的工作单位和工作岗位对于地方官们的敏感性。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从参加工作的那一天起,就从来没对乡亲们甚至家人明说过,只说自己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作高原牧草生长情况方面的研究。每年春节,他都要回家住几天的。回家的几天里,他除了与父母兄妹叙叙家常,享受天伦之乐外,他都是走乡串亲,做一些农牧业发展、乡亲们出门打工情况的调查研究。每年的春节这几天是他收获最丰的季节。因此每当回到单位,他都会有一篇很有份量的调研文章出来,并会发表在省一级的调研刊物上。有一年,一篇关于劳务经济方面的调研文章曾得到了省上几位主管领导的重要批示。全省上下贯彻落实领导的批示精神,从那年起,全省的劳务经济从散乱无序走上了培训提高,组织引导有序输出稳定发展的路子。
这天,他正坐在办公桌上写一份干部考察材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今年是县乡集中换届选举年,他们干部处忙得焦头烂额,常常加班加到深夜。在这个人事大变动的特殊年份,他桌上的电话常常让他烦不胜烦。同学啊朋友啊领导啊同事啊常常打电话向他打探自己或别人的升转去留,不说吧,大家会骂他不诚实,说吧,又违反组织纪律。因此他常常要费很大的精力去应付这些电话。
今天,电话铃又急遂地响了起来。他伸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是自己家乡的区号。他想了想接了,“喂……”
他的这声“喂”字刚出口,那边一声“哥”还没叫出来,就哭了出来并且泣不成声。他听出来是小妹国芬。
他听见妹妹的哭声,一下子惊呆了,第一反映是年事已高的父亲或母亲遇到了不测。生活在青海湖北岸祁连山脚下桦树湾的父母是他生命中最大的牵挂。尤其是这几年,随着父母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多年的劳累困苦积攒的疾病似乎在这个阶段集中爆发出来。不是这个痛就是那个疼,似乎浑身的每个部件都出了毛病。农村缺医少药,父母家境也不好,自己那点可怜的工资也拿不出过多的钱补贴家用。因此,每当父母病了时,只是头痛医头脚疼医脚,甚至吃一点阿斯匹林之类的止痛药后强耐着硬撑着。他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带父母到省城的大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可惜一直忙,忙得没功夫实现这个夙愿。今年春节回家时他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佝偻的身躯,暗暗发誓等这次州县乡三级换届选举后一定要带父母到省城检查治病!难道今天父亲或母亲出了什么事,使他永远无法实现这个夙愿而成为心中永远的愧疚吗?
“喂,小妹,到底怎么了,你先甭哭了说话……”他在电话这头焦急地吼道。
“二哥!大大、大哥还有悔过都叫公安局抓走了,你快救救他们吧!”妹妹抽噎着说。
“为啥事抓了呀?”国梁脑子一下大了。他想父亲和哥哥他们决不会是因为偷盗或抢劫而入狱的,可为了什么事一下子就进去了三个呢?
国芬抽泣着,将事情的原委断断续续地叙说了一遍。“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来处理的!”他对妹妹说,“你赶紧回去后照顾好妈妈,就说没事儿的!”
扣下电话,他在办公桌前坐了良久。他本来打电话给县委马书记了解一下情况,但猛然想到马书记在中央党校学习,不在县上。又想给牛县长打电话说一下叫他们放人。在这换届的节骨眼上,牛县长如果知道被抓的是他这个省委组织干部处副处长的父亲和哥哥,这个面子他不是不给的。可他觉得这绝不是抓人放人那么简单。前一个时期,他们处对这个县的两个一把手进行了考察,从考察情况看,该县的干部群众对牛县长褒贬不一毁誉参半。从民主推荐和集中谈话中可以看见,一般干部和群众对牛县长颇有微词。说他骄横跋扈贪婪无度,甚至有举报信言之确凿,说牛县长与金矿煤矿石棉矿老板沆瀣一气,空股分红,而且公然大肆行贿受贿。而县上中层以上的干部,尤其是政府班子成员却是同声赞扬,说他政治理想信念坚定,工作上大胆有魄力,具有开拓创新精神等等,并建议组织上提拔重用,到更高的职位上去担任领导,缺点只是忙于工作,加强学习不够等等。国梁看着这份千篇一律不痛不痒的考察材料,对牛县长到底是怎样的人心存疑虑。现在官场有一种不良习气,如果是一个好官,人们往往会希望留下来,反而不会极力推荐提拔重用;如果是一个昏官庸官甚至贪官,在考察时常常会听到一片赞扬声,而且还会极力推荐提拔到上级机关或别的地方重用,为的是让他尽快离开此地。
毛主席说过,大政方针确定后,人是最关键的因素。一个地区的繁荣、发展与稳定,一把手至关重要。因此他常常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工作中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疏忽。尽管他对他们的升转去留没有最终决定权,但他知道他们干部处的基础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他想借此机会私自更加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个牛县长。他对他家乡有种特殊的感情,因此他格外关注家乡的发展。这种关注从他组织工作的角度出发,就是格外关注家乡县级领导班子尤其是一把手的配备问题。
主意打定后,他到处长那儿去请假。对处长他只是说父兄被抓,他想去看看。处长听完了他的叙述后说:“哎呀!现在这节骨眼上处里忙得人人头上冒火,你是处里的骨干,这时候无论如何也是走不开的!你这事儿我处理得了,……现在这些基层官员们不知怎么搞的,动不动就动用警力激化矛盾……”说着话他拿起电话直接拨到了牛县长办公室:“老牛啊,我省委组织部老褚,唉……你好你好,最近忙什么呀?……我啊?瞎忙!我有个事不得不说你……前几天你们那儿是不是因金矿开采与当地群众发生矛盾,发生了一次群体性纠纷?……当然知道,现在是信息社会嘛!……我们处甄副处长你知道吗?……知道就好,你们抓的那些人中有他的父亲和哥哥,哦,对了还有妹夫,……是啊是啊,他当然是你们县的人,你今天才知道啊?你看你多官僚……如果没有什么大事的话,你就放了吧……没事没事,不知者不为罪,我对甄处长说说,……好的好的,那就这样吧,我替甄处长谢谢你!”
说完,“啪”地扣了电话,“这下你放心了吧?他们马上就放人,嘿,这个老牛!”处长摇了摇头,问:“你那几篇考察材料出来了没?”
“今晚加加班,就出来了,明天给你……”国梁看事已至此只好这样了。
“等这阵忙过后,你再回家去看!现在这节骨眼上,我俩都不敢大意啊……”处长意味深长地说。在这大换届的关键时期,人人都关心自己的升降去留。部长曾暗示,人们也纷纷传言,处长这次要去下面一个州上当州委常委、组织部长,而处长这个位子,就由副处长甄国梁来替任。在这人人都希望“进步”时候,确实不敢大意。
“是啊是啊!”国梁答应着,“处长,我替我爸爸和哥哥谢谢您!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忙去了?”
“忙去吧!快点将那几个县一把手的材料搞出来,下星期上常委会研究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