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险些被气晕的老头,跌跌撞撞地回到桦树湾,老半天才缓过气儿来。缓过气儿来的老头子们立马想到应商定下一步的对策。于是他们去找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商量。现任村支部书记是李廷德。他此时领了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三十多人到遥远的格尔木承揽了填埋石油管道的工程,打工挣钱去了,据说到年底才能回来。村里大小事宜都由村主任全权处理。村主任是当年谢队长的孙子黑狗保,他因读过书脑子活络挣钱有门道且热心村里的大小事,所以被村民们一致高票选举为村主任。但他听了几位老爷子的述说后却大摇其头,笑着说:“也不是我做小辈子说你们,昨天你们大闹金场,我根本就反对!你们的这些老脑筋也该换换了!什么圣山啊圣湖啊不能得罪等等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我们共产党人都是唯物论者,是不相信迷信的!……毁坏了森林草场倒是不假,但那才有多大的面积?它能养多少牲口?而那片森林草场底下埋着的黄金值多少钱你们算过吗?算一算会吓倒你们的!何况政府已经征收了填埋费恢复植被费,这些钱据说要专款专用,等将来楚玛沟的金子全部挖完后,再组织力量,将沙坑填埋,上面种上树种上草,不出几年,楚玛沟还不是原来的楚玛沟?但我们桦树湾肯定不是原来的桦树湾了!有道是:有钱当日变,没钱干撩乱。几年后,桦树湾里便有了城里人一样的柏油路,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大瓦房,桦树湾的小伙子就象皇上选妃子似地挑选外村的姑娘了,再也不愁打光棍了……”
“金子都被那些老板掌柜子们挖走了,我们才挣到多少?一个麻雀儿头都不如……”有人质疑。
“他们吃肉,总该有我们的汤喝吧?”谢主任仍然笑眯眯地说,“就是打工,我们也有了个打工的地方呀!不然,每到农闲时候,那么多的小伙子白天背靠土墙晒太阳,晚上喝酒打牌,不务正业,你说烦不烦……”
“谢主任说的也对!”有人附合道。
“对个屁!”甄二爷勃然大怒,“你们只看眼前,不顾长远。农人牧人没有了土地草场,就没有了活命的根本!照这样挖下去砍下去,到时候草场土地全部被风吹走被水冲走,你们就是吃屎恐怕也找不着一所厕所……”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在他们的记忆中,甄二爷一直温良谦恭让,就是不斯文也学作斯文,从来不这样恶语伤人,看来今日老爷子真正动怒了。
“你们不信神不信佛,口口声声说我们是老脑筋老迷信!那我问你们,你们信什么?你们还敬畏啥?”他气得胡须乱颤,在地上“咚咚”地捣着皂角拐棍,“可惜我老了,不然我会看着,看着你们今后遭到神佛怎样的报应!”
“甄阿爷,我……”谢主任无言以对。想想现在的村民们除了钱,确实没有了什么信仰。他手足无措,站起来想解释。
“我个屁!你当官不为民作主,还口口声声护着那些人……好狗都护三个庄子哩,想不到我们桦树湾出了你这么个败家子……”骂毕了,回头对同来的那几个人说:“跟他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要是你们不怕遭报应,想为子孙后代办点好事,明天就跟我到乡上、县上找大领导去!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我死不了,就得为桦树湾积点阴德……”
说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过身一双犀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几个老头:“到底去不去?给我老汉一个明话!不要老虎般地跳起来,狗娃般地卧下去……”
几个老头被甄二爷一激,脖子一梗:“去,谁说不去!”
但是第二天早晨甄二爷在约定的村西头大树下左等右等,直等到太阳有一电线杆子高的时候,也不见那几个老头的影子。甄二爷知道他们不来的原因了。毫无疑问,昨天夜里,他们一无例外地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一份不知由什么人插在房屋柱子上的刀子、刀子下面吊着一条布袋的礼物。布袋里装着两颗子弹和同两颗子弹一般大的两颗金子。他当时将那子弹放在手里掂了掂,重新装进布袋,连同金子一块扔在庄廓南墙角,冷笑了一声,仍旧打点自己枣红马的鞍鞯去了。他估计那几个老头,在见到子弹的时候,裤裆里尿都出来了,还敢跟他去县城告状?
甄二爷拨转马头,直朝县城奔去。县城离桦树湾足有四十里之遥。但他坐下的枣红马是典型的青海骢良马,大走快捷如风如电,小走平稳如静水行舟。甄二爷看准了这匹枣红马的好走,更因为它与他打土匪时乘骑的那匹马有很深的血统渊源,包产到户的时候,他硬是从别人手里倒换了过来。
倒换过来后,他对它疼爱有加。其呵护程度较于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常言道狗通人性但不知马亦通人性,甄二爷与枣红马心有灵犀一点通,其默契程度简直达到了人马合一的地步。这马虽然生不逢时,不能像它的前辈那样驮着甄二爷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但它在耕地拉车之余,一年内也有那么一两次,在传统的赛马会上一马当先一展身手,也颇让骑手甄二爷荣光一番的,也让自己身价不菲——有人曾出五万元想卖走它,但甄二爷没同意。
今天,枣红马驮着他风驰电掣,晌午过后便到了县城。县城这几年变化很大,简直就是一年一个样。以前沙尘飞扬的黄砂路不见了,代之的是宽阔笔直的柏油马路,马路两边则是新盖的栉次鳞比的高楼大厦。人也似乎一年多于一年,熙熙攘攘摩踵接肩,做买卖的开饭馆的跑运输的一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这年头,钱这狗东西将人撵得一个个如受惊的兔子。县城一切都好,一切都让人羡慕和向往,只是那些留着长发穿着大红衣服的小伙子让他挺不舒服。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大姑娘站在墙根撒尿,着实吃了一惊,怎么世道变成这样了?女人都站着撒尿了?等那“姑娘”转过身来,他才发现那是一个留着八字胡、有着很大喉结的小伙子!尤其那些穿着裙子露着大腿的大姑娘更让他难受,不知那薄如蝉翼的裙子下面是否穿了裤头?看一眼着实让人羞愧难当心惊肉跳。
县政府也今非昔比,往日那破旧的平房早已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巍峨气派的五层大楼。门口是一排闪着银光的栅栏,那栅栏似乎通人性,车到跟前按个喇叭,它便闪着红灯自动伸缩开关自如。
甄二爷牵着马站在县政府大门口思谋着该不该牵马进去时,从门旁边半圆形玻璃房里边走出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大老远瞪着眼睛咋唬他:“喂,老阿爷,赶紧走,想叫你的马屙一泡粪叫城管的罚你五十块钱啊?”
甄二爷一听说罚款立马吓得打了一个激灵。这城里人坏就坏在有一双鄙夷不屑老看不起你的眼光,再就是想着法儿整你口袋里钱的坏心眼儿。去年他在大街上吐了一口痰被硬生生地罚了五元。还有一次他尿憋得实在不行,瞅着一个背巷的墙角,看看左右无人,刚要掏着家什撒尿,冷不丁肩膀上被拍了一掌,耳边立马响起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罚款,五十!”
他一个激灵,尿立马憋回肚子去了。一转头看见果然是俩个可以罚款的大盖帽。“凭啥罚款啊?”他知道自己尿还没撒出来,所以理直气壮。
“随地小便啊!”
“我没随地小便……”
“那你在这儿解开裤带干什么?”
“嘿嘿……”他灵机一动,“我在看我的家什,自家的家什看不得吗?”
那俩人先是一愣面面相觑,继尔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蹲在墙根里直喊:“哎哟哎哟,笑死我了……”
……
甄二爷牵了马赶紧离开了马路,在一个偏僻的巷道里找着了一根拴马的电线杆,将马拴在那儿,然后拍拍身上的土,紧了紧腰带返回了县政府大门口。
“你找谁?”还是先前的那个门卫,他上下打量着他眼光让他很不舒服。
“我找牛县长!”甄二爷在电视上见过牛县长,牛高马大的,保准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找他有什么事?”那门卫仍然不相信地逼问。
“我找他有啥事你管得着啊?”甄二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口气横了起来。想当年剿匪的时候,他来找姚县长姚书记,门口的警卫还给他立正敬礼呢!想不到世道变得这么快,如今去找个县长,一个小小的门卫也要像审贼似地似乎要查个祖宗八代。
那门卫态度立即来了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那好吧,在我这儿登记一下!”
“登啥记,我去看看他,聊会天就走!”甄二爷口气仍然很强硬,爱理不理地说。
“对不起,老大爷,这是我们这儿的制度,你不要为难我好吗?”门卫几乎陪着笑脸。门卫知道牛县长爱交朋友,尤其常常在乡下跑,有许多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牧民农民朋友。别看眼前这位老大爷不怎么的,说不定还是他的生死之交呢!
甄二爷看见门卫礼貌有加,便说了自己某某乡某某地某某人,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楼。
牛县长办公室在三楼朝阳的地方,对面是他秘书办公室。他在楼道里转悠的时候,牛县长秘书——一位十分精干的小伙子热情地问他:“老大爷,你找谁?”
“我找牛县长!”
“您找牛县长有事吗?”
“哦,有点事……”
“那好吧,牛县长现在有客人,你先等会吧!”说完趴在办公桌上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东西。甄二爷看见旁边有一条沙发,就一屁股坐了下来。“真是阎王好见,碎鬼难见啊!”甄二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想着那门卫感慨不已。
牛县长很忙,他的办公室门开开合合人们进进出出,直到接近中午时,秘书才说:“老大爷,现在您可以进去了!”
牛县长的办公室很大,使他站在门口就觉得坐在宽大办公桌后边翻阅文件的牛县长十分遥远。“你有啥事呀?老大爷?”牛县长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和蔼地问。
“是这样的,牛县长!”甄二爷将昨天晚上反复斟酌、今天一路上反复吟诵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楚,说得牛县长用手轻轻敲着办公桌时而点头称许时而双眉紧锁轻轻摇头。末了,牛县长说:“老大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理解。但黄金是我县资源最富集的资源,开采黄金也最有开发潜力的产业——我说这些话不知道你听懂听不懂?哦,听懂就好,我看你也是个见过世面,懂事理的人——也是支撑我县改革发展的支柱产业,全县20%的财政收入来自于黄金产业。……对对,不要说开发黄金,就是开采其它如石棉、铅锌等矿藏都会破坏生态环境的,这是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国际国内概莫能外……但我们正在积极的想办法化解这个矛盾,努力实现双赢,比如收取环境补偿费等等,等黄金开采完了,我们再来回填沙坑,植树造林,恢复植被……”
有些话甄二爷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是彻底的听明白了,这金矿停止开采是不可能的,楚玛沟森林草场的毁灭性破坏,更主要的对大山、雪山神灵的侵犯和亵渎也是不可避免的!他急了:“牛县长,这是作孽,要遭到神灵的报应的!那次大洪水,几百条人命便是……”
“好了好了,老大爷……”牛县长仍然微笑着,用手制止了他,他似乎不想提及那场险些让他丢了乌纱帽的特大安全事故,“我们已经有效制止了滥挖乱采的现象,通过招商引资,实现了黄金的规模化开采;通过加强管理,实现了制度化管理……现在再也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情了,这点你一定放心,……好了,老大爷,我很忙,你先回去吧!你提的这些意见,我们会认真研究的……”说罢起身送客。
“照你这么说,那金子是非挖不可了?”甄二爷也站起来,盯着牛县长问。
“对,非挖不可!”牛县长也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县委、县政府‘八五’产业兴县的重大战略,不是你说不挖就不挖,也不是我说不挖就不挖的……”
“那好吧,你等着,我看你们怎么挖!”甄二爷一急之下倔劲上来了。
“你在威胁我吗?”牛县长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说。
甄二爷一言不发,转身气咻咻地走出了县政府大院。
甄二爷回到桦树湾时已经很迟了。这天夜晚阴云密布,夜黑如墨。甄二爷临近村庄时,他座下的枣红马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任他怎样催动也不愿前行。马是极有灵性的动物,甄二爷和马只要相处一年半载,虽然不会语言沟通,但那一甩尾一摆头一尥蹶子,都能心灵有犀一点通,明白彼此的意向和想法。
今晚枣红马咴咴而鸣不肯前行,肯定前边潜伏着什么危险。但会有什么危险呢?黑夜是狼的天下,但现在狼几乎灭绝了,他十多年甚至几十年都没有听见到那倍感亲切的狼嚎了。正当他疑惑不解时,突然从路两边的壕沟里跳出了十几幢黑影,形成包围之势向他包抄过来。
甄二爷暗叫不好,下意识地去摘挂在马鞭旁的土铳枪,可是只抓了一把空气,那里空空如也!他恨自己今天没带枪。情急之下,他将右脚腾出来,将铁蹬纂在手里。马背上生存的人遇到危险时这铁蹬是绝佳的武器,不但份量够沉足以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而且因连接着结实的皮带,抡起来就是一把威力无比不会脱手的飞锤。
他刚将铁蹬攥在手里,那帮黑影已然包抄了过来。他沉声问道:“你们是啥人?你们想干啥?”
“想干啥?你想我们想干啥?狗日子我看你是活腻了,想断人财路!”人群中有一个不是本地口音的人狠狠地说。
“我知道你们是啥人了……”甄二爷冷笑着说。
“知道就好,叫你也死个明白!”那人也冷笑了一声,随后喊:“弟兄们,上!把这狗日的给我往死里打……”说完便抡起手中的钢钎,没头没脑地打了过来。
甄二爷抡着铁蹬左劈右砸,砸得火星四溅,砸得那些人鬼哭狼嚎。枣红马也喷着鼻响,前刨后踢放倒了好几个。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们手中都执着丈把长的钢钎。不一会儿,甄二爷就被打下马来,躺在地下起不了身。
人群围了过来。有人问:“咋办,大哥?”
“咋办,弄死他,然后背到金巷里塞了!”还是先前那个声音,“大家快动手,再不动手就要惊动村里人了……”
大家纷纷举起了钢钎。甄二爷在微弱的夜光下觉得周围竖起了一片冰冷的森林,心想完了!他闭上眼睛,等着那片森林倒下来将自己埋葬。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惊雷般的声音响起来,紧接着一道黑色的闪电凌空而来。那片冰冷的森林顷刻间所向披靡如狂风中的枯草。
“哦日刚森!是哦日刚森!”甄二爷激动地喊叫起来。这条叫哦日刚森的藏獒是一匹只有三岁多一点的年轻的藏獒。骏马、钢枪、藏獒是甄二爷一生中酷爱的三个伙伴。自从家里那匹藏獒死了以后,甄二爷又翻越了几座大山,遍访斡尔朵和环青海湖草原,在当年仓央活佛生活的地区,那片丰美的金银滩草原上一个牧人家求来了这匹名叫哦日刚森的纯种藏獒。这是一条俗名叫火焰焰也叫“铁包金”的极品藏獒。它机警敏锐,沉稳庄重,平时是被粗重的铁链拴在自家院子里的,今日不知怎么逃脱出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的性命。
此时哦日刚森杀心大起,全然不听甄二爷呼唤,一嘴一个,将那些人叼起来摔出丈外,咬得那些人血肉横飞鬼哭狼嚎魂飞魄散。
哦日刚森将那些人咬了个死伤参半后,才舔着嘴唇,悄没声息地滑行到甄二爷旁边,将垂垂危矣的他叼着拉起了身。枣红马心领神会,碎步跑起来卧倒在他身旁,让他艰难地爬上鞍子回了家。
这场畜意谋杀不但没有吓倒甄二爷,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愤怒,更坚定了跟他们对着干下去的决心和信心。第二天早晨,他绑着绷带,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将自己这两天来的经历从头至尾地向乡亲们述说了一遍,“看来他们已经铁了心了,非要将楚玛沟的草场和森林全毁了才肯罢休!大家说我们能坐着看着不管吗?”
“不能,我们绝不能不管……”乡亲们纷纷说。
“可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啊?”也有人担心。
“哼,听见蛤蟆叫还不种庄稼了!”甄二爷瞪了那人一眼,挥臂一呼,“愿意去的跟我去,胆小的就回家包个头巾给婆娘哄娃娃去!”
男人给婆娘哄娃娃,那在桦树湾男人看来是最没出息的。被甄二爷激起的北方男人的强悍立马如立夏后山沟里的溪水鼓涨起来汹涌起来了。那些汉子纷纷跟在甄二爷后边朝楚玛沟走去。足有四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一字儿排开坐着躺着占据了整个金矿的工作面。挖掘机长长的手臂在人身上张牙舞爪地挥舞了几下后便无奈地耷拉在地下;推土机运载机突突了一阵后也安静了下来。工人们纷纷从驾驶仓里面伸出头,难得休闲地看着这场免费的大戏。停不停工与他们无关,反正他们拿的是日工资,再说一天十七八个小时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此时正可舒服地休息一下。
老板的小舅子,那个西装笔挺的小伙子领着一帮打手左突右奔,想找甄二爷算帐,可他找到甄二爷后立马像戳烂的尿泡,“刷”地瘪了。他看见甄二爷坐在那儿手捻佛珠口诵佛经,神情安祥平和,俨然一幅泰山崩于前而眼不眨的安然神情,那杆土铳枪正安静地躺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而在他的旁边,则是六七个包括他的儿子国栋和准女婿悔过在内的虎背熊腰的小伙子,手握着柔韧粗长的红柳棍,虎视眈眈。从那青筋暴突的臂膀不难看出他们的体内正在酝酿着某种东西,正如云层里边正在酝酿惊雷,而那惊雷正在寻找爆发的突破口。
好汉不吃眼前亏,老板的小舅子领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老板卫发财听了小舅子的汇报,坐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脸阴沉得就像沉积千年的玄武岩。旁边的人手足无措,一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出,房间里一片死寂。
卫掌柜在扔了一地烟屁股后,提了一只皮包开着车走了。
第二天,乡上的书记乡长领了一大帮人来劝甄二爷。他们费了一天的口舌,最后口干舌燥,声音嘶哑,但一点作用也没有。甄二爷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金矿停采。书记乡长说这不可能,并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本乡的发展到桦树湾未来的建设,道理讲得如秋天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但甄二爷他们似乎是不近情理不晓事理的木头人,只是闭着眼睛在那儿手捻佛珠口诵佛经。太阳落山时,乡长书记们气咻咻地无功而返。从第三天开始,县上的大官都来了,他们和颜悦色苦口婆心,但甄二爷仍无动于衷,都被他们用诵经声和稳如磐石的坐姿拒绝了。如斯者连续五天后,乡上的县上的官都不来了,这天早晨,卫发财召集工人们开会,每人发了一个红包外加一根红柳棍,然后领着工人们浩浩荡荡地打杀了过来。
甄二爷看着气势汹汹的卫发财以及他领着的一伙人,手中的佛珠飞快地转动,诵经声也变得急遂起来。国栋悔过以及那些壮汉们都手攥着硕大的石块严阵以待,眼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甄二爷知道那些人尽管全副武装,但真正打起来未必占得上风。要知道桦树湾的这些小伙子自幼放牛放羊,常常随地拣拾石块赶羊打狼,石头打得又准又狠。而眼下,他们的脚底下淘金淘出来的石块堆积如山俯首即是,那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绝佳武器。
更有甚者,许多人从腰间解下了牛毛织成的“炮儿”(抛石器),表演似地装上石头,抡园了打出去,随着一声小口径步枪似的清脆响声,远在百步之外树上的一只乌鸦便坠地而亡,连扑腾的能力都没有。随着落下的,还有夸张似的飘飘扬扬的树叶。
金矿的好多砂娃都是门源川的农家牧家子弟,他们当然知道这足以打死狼撵走熊的炮儿石的威力。看见对方齐刷刷地解下了炮儿,一个个脸色大变,站在五十步开外裹足不前。
老板的小舅子领着那帮打手,提着枣角棍举着枪在后边驱赶着砂娃们:“谁他妈的今天不出力,明天挟了被窝就给老子滚蛋!谁的表现好,明天就叫他当‘金把式’……”
所谓金把式者,就是在金洞里刨沙子的砂娃。他们相对于运送砂石、井外灌槽子、开吊车以及做饭打杂的砂娃们,能够近距离地接触到金子,因此拣到大块金子发大财的几率大大高于别人。金把式是每一个砂娃梦寐以求的工种。
在威逼利诱下,砂娃们涌了上来。桦树湾的小伙子也不甘示弱,攥着石头迎面上来,眼看几百人就要混战在一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甄二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捻佛珠的动作变得舒缓了,诵经声也一片平和。
国栋那帮小伙子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纷纷扔下石头坐在砂堆上,翘首看起了热闹,看公安和武警怎样收拾这些无法无天的人。
公安和武警似乎是有备而来。大批的公安武警下车后,为首的一个人立即宣布楚玛沟进入紧急状态。卫发财的那间掌柜室立即被征用,并且挂出了“八·二一”处理突发事件办公室的牌子。紧接着,为首那人站在高高的砂堆上命令:“稍息,立正,向右看齐,稍息!……按照第一套方案进行,动作要快!开始……”
训练有序的武警们动作迅捷无比,不出一会就将金矿的工人和桦树湾的村民分别隔开并被隔成了十几拨。国栋和悔过本来一直跟在甄二爷身边,但也被武警战士们强行隔开了。
隔开后,有人一个个叫着名字,说是到处突办公室去谈判。甄二爷理所当然地叫到了处突办公室。他一走进办公室,坐在宽大办公桌前后边一个官员看着他,用手指弹着烟问:“你就叫甄二爷?”
“是……”
“年龄、性别、家庭住址……”口气生硬而冰冷。
“七十一岁,其他的你们都知道!”看见对方不礼貌,也冷冷地回答。
“你聚众闹事,扰乱公众秩序!你被刑事拘留了……”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扬了扬说。
“凭什么拘留我?”甄二爷并没有表现他们想像中的惊恐忙乱,只是睥睨着他们冷冷地问。
“哪来这么多废话?带走!”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旁边立马上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咔嚓”一声给他戴上了手铐。“我要去告你!”他挣扎着不甘就范,但被强壮年轻的公安三下五除二塞进了警车!
“你去告吧,我乐意奉陪……”身后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坐在车里隔着贴着太阳膜的窗玻璃,甄二爷看见凡是在这次事件中出过主意带过头的就像挑拣似地一个个被叫来,铐上了手铐,分别塞进不同的警车里。有几个不甘就缚试图挣扎的年轻人还被一顿暴打后塞进了吉普车的后备箱里。
这一次,公安抓了他们十几人后便唿啸着一直奔县城。一进县城,就将他们分别投进了公安局的看守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