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果然发生了匪乱,一向安宁的门源川里战乱频仍,莽莽的祁连山麓里匪事难靖,尔后又是牧主头儿的叛乱。桩桩件件似乎都应验了李家阿爷的预言———不,是神算,桦树湾甚至整个门源川人都知道老爷子善于推卦。桦树湾人修屋造房、婚丧嫁娶甚至出门办点屁大点事都要到李忠孝这儿算个宜与不宜。李忠孝来者不拒,搬出那些码在他炕头上的《易经》、《麻衣神相》等线装书好一阵查找,然后水火土木金乾元亨利贞地嘀咕一阵,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桦树湾人照着去做了,据说非常应验屡试不爽,屡试不爽后桦树湾人对李忠孝的话深信不疑,深信不疑后在心里便一直嘀咕:“照这么说来,这天下不太平是真龙天子没下凡的原因,那现在在北京坐江山的毛主席是不是真龙天子?这共产党的天下能坐稳吗?”
李忠孝被逮起来了。桦树湾已经有七八个人被检举和认定为反革命叛乱分子而投进了大牢,但检举和揭发仍然如火如荼地进行。曹同志起早贪黑大会小会不断加大工作力度。他加大工作力度不要紧,但整个桦树湾人的神经像上紧了的发条,人人自危,唯恐哪一天不小心便会掉进叛乱的冰窟窿中万劫不复。甄二爷更是如临深渊,成天胆战心惊,唯恐自己在祁连山麓里的那段土匪生涯授人把柄被人检举,使他说不清道不明,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糊里糊涂地被枪毙掉或在监狱里度过一生。
正是疑心处有鬼,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时,甄二爷将打碾场上最后一麻袋粮食扛进生产队的仓库,谢队长就从外面跟了进来:“甄二爷,今晚到饲养院开会,你一定要参加!”说完,似乎很抱歉地笑笑,笑得极不自然,脸上肌肉中似乎混入了水泥,有些僵硬和灰暗。甄二爷一下地僵在那儿,硕大的麻袋从肩上重重地滑落下来,砸在了脚下一个簸箕上,砸得簸箕的主人——村西头的韩家老阿奶心痛地拿着成了三块的簸箕破口大骂起来,不依不饶地嚷嚷着要他赔。甄二爷站在那儿,觉得韩家阿奶的叫骂声是那样的深远和空洞,似乎从一个年代久远的古墓中发出来的一般。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等他醒过神儿时,他只看见尕花儿在土屋里烧火做饭喂猪煨炕里里外外地忙活着。他看着妻子,一种无限怜惜的情感突然涌上心头,一种生死离别的痛苦立刻漫患全身。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妻子,仿佛一松手就会从他怀中飞走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一般。尕花儿咯咯咯地笑起来,酥软在他的怀中。笑够了,抬起头来,看见丈夫凝重的神色,用手摸摸丈夫的头:“怎么啦,额头冰凉冰凉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没……没有。”甄二爷躲闪着妻子的追寻的目光。
“你骗我!”她用小拳头砸着他宽厚的肩膀,“到底出了啥事儿?”
“谢……谢队长通知我到饲养院开会。”
“咯咯咯……”妻子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又笑得直不起腰,脸上两个酒窝儿像两朵盛开的菊花,“我当什么大事儿,饲养院里每晚不是在开会吗?这有啥大惊小怪的?”说着在他毛茸茸的嘴唇上轻轻地打了一巴掌,“快到炕上坐着去,我给你端饭去!”
甄二爷看着妻子哼着小调迈着轻快的步子端饭的身影,插在心上的那把刀子似乎又被谁狠狠地推了一把。妻子的内心如门源盆地的天空一样清澈明净,她怎知道人心不古、世事的险恶啊?
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尕花儿又摸黑到外面去煨炕去了。甄二爷跟趴在炕上傻笑的老丈人(杨义德老爷子的疯病越发严重了)说:“大,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女儿啊!”
“嘿……嘿”,老爷子用袖子擦一下鼻涕,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听见没有?”甄二爷用力地摇着他的肩膀,恨不得抽这老家伙一个耳光。自从和尕花儿结婚以后,他爱屋及乌非常尊重和照顾这个疯疯癫癫到处乱跑的老丈人。他对老人的孝顺和敬重使桦树湾人在竖大拇指的同时成为教育子女的活教材。“上粮纳税不怕官,孝敬父母不怕天,你们看人家甄二爷是怎样孝敬疯丈人的!”桦树湾的老人们教育子女时常常这样说。
老人被他强劲有力的大手捏疼了,居然撇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咋啦咋啦?”尕花儿听见父亲的哭声,从外面跑了进来,“不哭不哭,大!”一边哄着父亲,一面娇嗔地瞪了丈夫一眼,“你今天是吃了火药还是咋的?”
甄二爷从炕头上拿出老羊皮袄,一边穿一边强忍着泪水,“我去开会了,说不定回来很迟的,你们就别等我了,早点睡吧!”走上屋后那个山梁上时,他回望静卧于山窝里的土屋,心中觉得无限酸楚。土屋那牛肋巴窗户映出的昏黄的油灯微光是那样的温馨,土屋那滚烫的火炕是那样的温暖,而土屋的女主人,是他的一切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满足得别无所求的幸福。而今,这一切也许就在这个北国初冬寒冷的夜晚将要离他而去!
他坐在山梁的土塄坎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老羊皮袄的前襟中,久久无法起身,任凭凛冽的寒风吹得他旁边的枯草秆发出尖厉的呼啸声。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
跟每天晚上一样,饲养院那间屋子里依然挤满了开会的社员,他们依然躲在黑暗中“吧嗒吧嗒”地抽旱烟,曹同志依然不停地扶着眼镜依然在油灯下预习着文件。甄二爷一进来,曹同志抬起头看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就宣布开会。这次的曹同志可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甄二爷,你今晚把你那段土匪经历给讲清楚!”
这一切早就在甄二爷的预料之中。他冷笑一声,从旁边一位庄员的手中拿过旱烟,慢条斯理地装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两口后镇定地说:“那不是早有定论了吗?我是被土匪裹挟的一般群众。再说,在后来的剿匪战斗中我还立了大功哩!”
“但有人揭发你在当土匪期间,多次参与洗劫群众的活动,杀害了许多无辜的革命群众!”
“放他妈的狗屁,我杀的都是丧尽人良的土匪强盗,从来没伤过无辜群众的一根毫毛!”
“你骂谁?”曹同志一拍桌子,厉声吼道,“嘴里放文明点!”
“我骂……我骂诬陷我的那个龟孙子……”
“你驴日的敢骂我!”墙角里有人接话了,“就我说的,又咋啦?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甄二爷回过头,借着微弱的灯光,发现接话的人竟是李廷瑞!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当了这么几年的庄员邻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己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呢?
“你……”甄二爷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个屁!”李廷瑞似乎对他怀有深仇大恨,“那年中秋节土匪洗劫陈家大院时你参加了没有?那天晚上我在我家窗户后面分明瞅见你驴日的抱着土铳枪放枪呢!”
“说,你有没有?”曹同志厉声问道。
“我……我那时不是在土匪队伍里,由不得自己吗?”甄二爷英雄气短,嗫嚅着说。
“就算那时你在土匪窝里,由不得自己还可说得过去!但后来你怎么放着别人不要,偏偏娶了杀害解放军的反革命分子的妹妹做老婆呢?这不是和反革命份子是一丘之貉吗?”
“对呀,这是一个阶级归属问题!甄二爷,你的历史问题和现实表现都很复杂,需要我们认真调查和核实甄别……”他转过脸对站在门口荷枪实弹的民兵说,“先把他捆起来,从明天开始审查……”
民兵们听到命令,哗地上来将他捆了。甄二爷边挣扎边恨恨地向李廷瑞吼道:“你驴日的凭啥诬陷我是叛乱分子?你……”
李廷瑞在黑暗中窃笑了一声:“你不是叛乱分子,那我爹凭啥就是叛乱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