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4日,苏州热得像口大蒸锅,暑气肆虐,让人无处可逃。我紧拽着暑假的尾巴,拖家带口地从杭州驱车到苏州来个短途游。烈日高悬,拙政园人潮汹涌,黏着腻着推搡着,也不知是看荷花还是看人海。
突然,揣在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大作。我赶忙摸出一瞧,见来电显示的是“常务副总裁杨总”,微微有些疑惑——杨总此刻应正在欧洲度假,且自我入职至今两年多来,她从未在假期里联系过我,难不成是公司出了什么紧急状况?
我急忙示意母亲先将女儿带到一旁去玩,随后接通了电话。
“小李,王兴华的事,你知道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灼。
我稍稍一愣:“不知道啊,他怎么了?”
“……他走了。”
“啊?去哪里了?”我愈发疑惑,前几天还瞧见他在酒店大堂忙活,怎么这么快就跳槽了?
“不是。他自杀了。”
1
2022年9月,我任职的央企分公司因房地产市场持续萎缩,果断撤离杭州。历经一个月的艰难求职,我终于在35周岁的尾巴又寻到了一份新工作。
新入职的公司是一家来自温州的家族式集团公司。企业的“老皇帝”徐董如今已不太过问公司事务,除了年会露个面以及对重大决策拍板外,基本不来杭州,而“太子”徐总无心经营,沉溺于昼伏夜出、呼朋唤友。目前,公司实权牢牢掌握在“太子妃”杨总手上,从公司日常管理到对外投资,事无大小,都得经她之手。
集团旗下设有房地产公司、物业公司、贸易公司,还有两家酒店,员工总数超过500人,其中能被称为“总”的,掰着手指头一溜数过来,差不多有近15人,恰似一棵枝繁叶茂的家庭树,每个枝头挂着“国丈”、“国舅”、“公主”、“驸马”等等。另有老乡出身的中层干部约莫小40个,其余才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基层牛马。
平日里,我和在集团旗下一家酒店任保安部经理的王兴华工作交集并不多,不过集团的总部就在这家酒店,我进进出出的也跟他常打照面。王兴华国字脸,三角眉,身高1米8,虽年过不惑,身材却保持得不错,整日西装革履的,还真有几分成功人士的风范。若是在酒店大堂遇到,正在前台把一众小姑娘逗得满面笑容的他,总会迎上来寒暄几句,久而久之,便给我留下了亲切健谈的印象。
不过,身为办公室行政,我的日常工作便是与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事务繁杂而琐碎。接触的人多,听到的闲言碎语自然也多。昨日牵起话题的人,今日便被咀嚼在旁人口中,话题主角天天换,谁也逃不过。
其中关于王兴华的八卦不多,主要集中在两点——
第一是他的背景。他是安徽人,和集团领导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却能坐到保安部经理的位置,妥妥的中层干部,年薪20万出头。以他的大专学历来说,这份收入属实不低。所以有人猜测他是靠着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爬上了位,也有人说他是领导微末时的“白手套”,这才跟着“鸡犬升天”。
“王兴华有什么本事,拿着个对讲机满大堂转悠,谁不会?”但说这话的人转身就满脸堆笑,一口一个“王经理、王经理”地凑到王兴华面前去献殷勤。
第二是他的作风。王兴华出生于1981年,在杭州打拼已近20年。他的父母、妻子和2个分别读大二和小学三年级的女儿都在安徽老家。但他却始终洁身自好,没生出丝毫花花肠子,既没跟风找个年轻小三,也没响应国家号召追生儿子。每天按时上下班,闲时还去健身、做志愿者,十分正能量。不少人揣测他是装的,毕竟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
常常有人半关心半调侃地凑到王兴华跟前说:“国家都号召生三胎了,你怎么着,也该生个儿子了吧?”
他一贯地摆摆手,憨笑道:“养不起,养不起。闺女贴心,闺女好。”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把一个工作稳定、薪水可观、家庭和睦的人,逼到了自杀的地步呢?我想不通。
杨总在电话里又接连问了我几句,说最近是否发现王兴华有什么反常情况,听我说“没有”后,她稍稍松了口气,然后通知我下周一8点半召开紧急会议,便挂断了电话。
2
周一早晨,头天晚上开始下的雨仍淅淅沥沥地飘着,未有停歇之意。以往都踩点上班的我,破天荒提前20分钟到达了公司总部,电梯里遇到几个相熟的同事,大家只是互相点头,无人提及那个名字。
进入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泡好热茶,稍坐了片刻,便拿着纸、笔往集团会议室去。
8点25分,参会人员已全部到齐。“太子妃”杨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开口道:“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王兴华自杀的事情。”她声音平稳,继续说:“上周六,家属跑到酒店大闹了一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杜总,具体情况你来说一下。”
“上周六上午10点左右,王兴华的妻子孙梦飞带着20多号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我们酒店大堂,从背包里拿出王兴华的遗照,抱在胸前大喊大叫,她身后的人拉起黑白横幅,口口声声说,是我们酒店工作压力太大,逼死了她老公。安保立刻上前制止,双方随即发生了冲突……幸好没有人员伤亡。当时在大堂受到惊吓的客人,也都已安抚好了。”
酒店总经理杜总飞快看了杨总一眼,继续说:“孙梦飞一开口就要100万赔偿,还扬言见不到领导就绝不离开。为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影响酒店的正常经营,我只好先安抚她,给我们一些时间来了解情况、请示领导,并承诺今天下班前,一定给她一个明确答复。”
杨总皱眉问:“自杀原因,有定论了吗?”
杜总摇了摇头:“上周六下午,我们联系林律师一起去了趟派出所。在《死亡记录》中只明确写了是‘自杀’,但具体原因并未提及。”
林律师搁下手中的笔,补充道:“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也没有留下任何追责声明。按照法律规定,公司并没有赔偿的义务。”
杨总眉宇稍松,把目光转向人力经理丽姐。
丽姐立时会意,条理清晰地答道:“考勤记录显示,上周四王兴华请了年假,最后一个工作日一切正常,薪资按时发放,从未拖欠,也没有任何投诉或冲突记录。他的死亡发生在休假期间,且死亡地点不在酒店范围内。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自杀并不属于工伤认定范围,公司无须承担相应责任。”
杨总轻轻调整了坐姿,重新看向杜总:“那今天下午就由你出面去和家属协商,考虑到王兴华在酒店工作多年,平时表现一直不错,如果他们确实存在困难,我们可以适当提供一些人道主义援助,但如果他们一味地死缠烂打,那就直接报警处理。”
3
会议开了3个多小时,我身心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强打精神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草草吃罢午饭,才合眼眯了一会儿,内线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前台陈姐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王兴华的老婆来了。杜总在外面开会,要半小时后能回来,让你先去3002会议室接待一下。”
我有些紧张:“来了几个人?”
“就她一个。”
我放下电话,惴惴不安地朝会议室走去,推开门,一个正对着我端坐的中年妇女立刻站起身来点头示意。
我回以一笑:“王太太,您好,杜总正在回来的路上,麻烦您稍微等一下,我是办公室的小李。”我一边自我介绍,一边熟练地泡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她稍稍一愣,很快低下头去道了声谢,声音很轻,略带局促。
我打量了她几眼,短发、圆脸,衣着朴素,略有些苍老,乍一看,与王兴华不似夫妻倒似姐弟。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立马低头抿了口茶。这般的言行举止,实在让我无法将她和杜总口中那个泼辣难缠的女人联系上分毫。
我们默默坐了片刻,我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按下接听键,还未出声,对面杜总的声音已震疼耳膜:“不是让你先在会议室接待吗?怎么让人闹到大堂来了!”
我一时错愕,下意识回答:“人就在会议室啊……”
“你自己下来看!”杜总斩钉截铁。
我满腹狐疑地把手机塞回口袋,强装镇定地对那位朴素的妇女道:“王太太,杜总回来了,麻烦您随我下楼。”
我带着她乘梯下楼,电梯门一开,喧闹声如潮水涌来。大堂里,有个身材苗条、长发披肩的年轻女人正激动地大喊大叫,被两名保安一拦,顺势滑坐在地上,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哭爹喊娘。旁边7、8个亲戚模样的人,高举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围观的不少人举着手机拍摄。哭诉声、叫骂声、劝说声糅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中年妇女,只见她低垂着头,稍稍侧身,掩在了我的身后。
杜总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身边的大堂经理低声交代:“报警吧。”
警车很快就到,下来的两名警察马上驱散了围观人群。刚还哭得声嘶力竭的年轻女人立时止住哭声,抹去眼泪,站起身来。所有在大堂闹事的人都被请回了酒店会议室。那位朴素的中年妇女也默默跟着前往,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不起眼位置,微微低着头。
一名警察对那个名叫孙梦飞的年轻女人进行了严肃的教育,明确告知其不得影响酒店正常经营,随后转向杜总,委婉地建议酒店或许可以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给予家属一定的抚恤,也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杜总立即表态,希望在警察同志的见证下,协商解决这件事。没承想孙梦飞当即反对,一口咬定100万的赔偿,还反复强调自己的儿子正上初三,而她一没学历二没关系,如今又失业在家,孩子的学费不知如何筹措。杜总赶忙承诺,酒店除了给她一些抚恤金外,还可以为她安排一个时间宽裕、工作轻松的岗位。孙梦飞一听,又忙改口说家中尚有老人卧病在床,需要她贴身照顾,实在分身乏术。
我听到这里,疑惑更深——今早我还翻看过王兴华在公司时填的个人信息,上面只写他有2个女儿,哪来的儿子?如果眼前这位张口就要100万的女人是王兴华的妻子孙梦飞,那我刚才接待的那位朴素的妇女又是谁呢?
负责调解的警察微微皱眉,面露不悦:“王太太,经认定,你先生确系自杀,现场也没有任何与公司相关的证据。你如果非要100万,那就只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了。”说着,他招呼同事起身要走。
孙梦飞见状,态度突然软了下来,表示赔偿金可以商量。我见机示意前台陈姐将酒店同事和对方亲朋尽数请出会议室,只留2名警察、杜总和刚才那位王太太在会议室继续协商。
我入职不过2年多,作为办公室行政人员,每日被琐碎繁杂的工作缠得够烦的了,此刻只想置身事外,掩了会议室的门,我就想窜回自己工位“装死”,没想到那位朴素的妇女也脱离大部队,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把被杜总责骂的仇记在她的头上,收了笑脸,公事公办地挡在门前问:“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不答话,低垂着眉眼,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见她如此,我终不忍心,侧身把她让进了我的办公室:“坐吧。”她只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扯了扯垂落在膝盖上的衣摆,话未出口,眼泪已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告诉我,她叫张燕,是王兴华的前妻——事后,我常常想,她为何要对我一个陌生人如此详尽地述说往事。许久以后,我才渐渐明白,这些年她压抑得太久了,她太需要一个听众了,至于是谁,并不重要。
4
2003年,年仅20岁的张燕经媒婆牵线,与同村的王兴华相识。张燕的父亲在城市里打工多年,舍得下力又勤俭节约,早已在村里盖起一栋三层小楼,家中条件比王家略好些。但王兴华大专毕业,学历比初中毕业的张燕高上一头。两人见过几次,虽没擦出爱情的火花,但也算合眼缘,在双方长辈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谁曾想,才刚订了婚,给了彩礼,命运却陡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张燕父亲意外受伤,失去了劳动能力,随之而来的看病、吃药,流水般迅速掏空了家底。张燕母亲一直以来就体弱多病,常年赋闲在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除了整日以泪洗面,再无他法。
王家见此情形,当即喊停了婚事筹备,一改先前的热络态度,竟开始谈起了“买卖”——他们提出,婚礼可以照常,但张燕必须先怀孕,而且要确定是男孩后,才能跟王兴华去领结婚证,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婚事就此作罢,至于张家先前收下的彩礼,必须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张家惊诧于王家如此落井下石,但此刻家中入不敷出,哪里有钱还彩礼?望着卧病在床的父亲和柔弱无助的母亲,张燕无奈之下,选择了妥协。
腊月里举办的婚礼,才开春张燕便有了身孕。孕期里的种种迹象似乎都印证着她腹中的是个男孩——她嗜酸如命,肚形尖尖。村里的老人们见了都纷纷点头,说这准是个带把儿的。王兴华母亲听在耳里,乐在心里,但唯恐“诈和”,她还偷偷带张燕去了两家医院做B超,检查结果均告知是男孩,老太太才彻底放了心,想着要给即将出生的大胖孙子落户,她便在张燕怀孕七个多月时,催着两人去领了结婚证。
接下来的两个月,婆婆对张燕关心备至、费心伺候,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陪她散步,满心盼望着金孙降临。张燕虽感压力重重,却也暗自庆幸,自己总算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未来的日子会是一片坦途。
然而,命运又一次和她开了个玩笑。足月40周,张燕剖宫产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当护士抱着孩子走出产房,把消息告诉早在外头等候多时的王、张两家时,婆婆当即软了身子,幸好被身旁的王兴华一把托住。婆婆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反反复复去医院闹,坚称是医院检查失误,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医院不堪其扰,最后不得不赔了一笔钱,只求息事宁人。
自此以后,张燕在王家的好日子便彻底到头了。冷言冷语、残羹剩饭不说,婆婆甚至要她拖着尚未痊愈的剖宫产伤口为全家烧饭做菜,用冷水洗衣服,日日从早到晚干活,再从晚到早带娃,一刻也不能歇。张燕郁结难抒,以致奶水不足,女儿常饿得哇哇大哭。每当此刻,她婆婆就会用手指狠狠地戳孩子的脸,大声咒骂:“讨债鬼,哭什么哭!”
最让张燕难以忍受的是,她婆婆要坚持给孩子取个贱名,还信誓旦旦地说是找大师算过的,取这名儿下一胎准能生儿子。张燕当然不愿,可她人微言轻,除了默默哭泣,别无他法。
村里有好事者得知五分内情,又添五分想象,凑成所谓“真相”,传得人尽皆知。一时间,王家人出门皆被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婆婆自觉儿媳在生孙子这事上放了哑炮,已被人戳尽脊梁骨,如今见儿媳因取名一事又生事端,越发怒火中烧,但到底畏惧人言,最终在取名的事上松了口。
张燕的婆婆一贯强势霸道,公公受不了,便以外出打工为名跑得远远的,除了过年,鲜少回家,如今剑拔弩张的婆媳关系又一次吓跑了王兴华,他索性以工作繁忙为由,住到了单位宿舍。婆婆见不到儿子,便把新仇旧恨一道记在张燕身上,变本加厉对儿媳日夜磋磨。
张燕说到此处,微微垂了头,散落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
5
2006年除夕,阖家团圆,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
王兴华在酒席上听到返乡的亲戚绘声绘色地提及杭州房地产发展迅猛的情形,“钱就和白捡一样”,不禁动了心思。
张燕对房地产行业一窍不通,对背井离乡、进城打工也全无兴趣。在她看来,当下日子安安稳稳的,挺好。王兴华在镇上的手机店工作,工资虽不算丰厚,但足以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家里还有几亩田,种菜养鸡,自给自足。可她只能抱着女儿早早静静坐在旁边,她没工作,没收入,在这个家里自然也没有话语权。
不想,王兴华却对亲戚的描述上了心,未出正月,他便毅然辞去工作,收拾行囊欲前往杭州闯荡。婆婆一反常态,苦口婆心地劝张燕一同前往:“娃儿一天天长大,哪样不需要花钱?再说了,男人独自在外头,没人管着,很容易学坏的。你要是不跟着去,将来肯定后悔。”
张燕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最终觉得婆婆说得在理。可她没想到的是,婆婆让她走,是另有所图。
张燕前脚刚走,“买家”便上了门。双方谈妥的价钱是8800元——这也是张燕婆婆为了力求下胎生儿子、特意求大师算出来的吉利数。幸亏张燕行到半路,发现落了身份证不得不折返,这才赶得及救回已被喂下安眠药抱上三轮车的女儿。
张燕当时抱着早早,满心想着回娘家,可父母连门都没让她进,只不咸不淡地劝了几句。她走投无路,只能又带着女儿回了婆家。从那以后,无论干什么她都要带着女儿,片刻不敢离身。
老人为求孙子不惜卖孙女、杀孙女的新闻,我在网络上、报纸上也看到过一些,但此刻亲耳听一位母亲讲述,仍旧觉得心惊不已。
“这件事王兴华知道吗?他怎么说?”我见她眼眶泛红,忙抽了张纸巾倾身递过去。
“我没告诉他。”张燕接过纸巾,摇头哽咽道,“说了也没用,在他心里,他妈做什么都是对的。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串通好的……”
闻听此言,我身上不禁一阵恶寒,后背发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张燕说,她还没出月子,王兴华就在她耳边念叨着要追二胎。产后第一次复查,他更是破天荒地请假陪同,屁股还没坐稳,问医生的头一句就是“多久可以要二胎”。医生说张燕是剖宫产,为了降低风险,最好隔24个月再怀孕,气得王兴华当即丢下她,独自回了家。
经此一事,张燕没再赶回火车站与王兴华会合。她想为女儿挣前程的旅途尚未开始,便戛然而止。王兴华埋怨她耽误了时间,将她好一顿臭骂。
自此,王兴华开启了漫长的打工生涯。头两年,他倒是常常回家,电话来得也勤,可慢慢地,他便不常返乡了。张燕问他,就是说忙,要出差要加班,再多问几句,便被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6
2008年,早早满3周岁,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张燕深知杭州的教育资源相较于老家安徽要好一些,便提议让女儿去杭州上学,自己也能借此和丈夫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她满心期待地和王兴华提及此事,对方却是百般推脱。他一会儿说在杭州没房子,孩子根本无法入学;一会儿又声称自己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没时间照顾孩子,还念叨着她们母女一道来了杭州,肯定会增添一笔不小的开销。
几番拉扯,张燕落败。早早最终入读了老家的幼儿园。张燕说,起初早早看着同学偶有爸爸接送,常仰头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慢慢地,她不再问了。
2010年夏,张燕的婆婆在农忙时不慎摔断了腿,原本手脚麻利、风风火火的人只能躺在床上。张燕不计前嫌,尽心伺候她吃喝。也不知是突然明白丈夫儿子都不在跟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儿媳了,还是真被张燕的孝顺打动,那段时间,婆婆对张燕和颜悦色了不少,只是心里对金孙的渴望不减半分,一旦想起,抓心挠肝的她还是会忍不住邪火上冒,轻则对张燕言语挑剔,重则摔盆砸碗。
可即便如此,张燕也已满足。毕竟以前对女儿爱答不理的婆婆,偶尔也会招呼早早到跟前,说“奶奶抱抱”。
婆婆在床上足足躺了3个月,自是耐不住闲,便时不时给远在杭州的儿子打电话。面对亲妈,王兴华倒是多了几分耐心,可是,足额的钱到了,关心的话到了,就是人依旧不回家。
2011年1月腊八节那天,天寒地冻。王兴华终于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正是孙梦飞。她一张脸涂得雪白,细眉毛尖下巴,大眼睛翘睫毛,一进门就热络地朝王兴华的父母喊“叔叔好,阿姨好”。一家子围桌坐下,未及寒暄,王兴华便开门见山向张燕提出离婚。正倒水的张燕瞬间呆愣,紧接着,第二颗炸弹在耳边炸响——孙梦飞怀孕了,已然3月有余。
“啪——”热水瓶重重砸在地上,滚烫的热水和着银色的内胆碎片四下飞溅,客厅里一阵喧闹。
张燕说着翻过手腕,一条如蚯蚓般的蜿蜒伤疤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7年多夫妻,聚少离多,并没留下多少温情时刻,但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宣告结束,还是让张燕无法接受。震惊之后,她竟没说一句话,反而一把拉过早早落荒而逃。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除了娘家。张燕父母得知此事后,一开始大惊失色,而后愤怒不已,最后长叹一声,不再言语。自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们无计可施。张燕是村里少见的独生女,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大抵是因为穷抑或是命。如此一来,娘家于她,无人可依。
张燕回到婆家的时候,王兴华已带着孙梦飞走了,好好一个年还没过,便不欢而散了。奇怪的是,那一次,婆婆并没如先前一般向张燕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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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华一年到头本就回不了几次家,离婚的事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孙梦飞肚子里的男孩呱呱坠地。
张燕的婆婆一开始并未明确表态,大抵是觉得离婚终究不光彩。然而等王兴华亲自开车接她去杭州看过大孙子,她的态度瞬间反转,开始劝张燕“事已至此,想开点吧”。见张燕仍紧咬牙关,不愿松口,孙梦飞也常常用王兴华的手机给她打电话,有时哭哭啼啼地哀求张燕高抬贵手,有时语带讥诮地骂张燕自私自利。
“她有时候一天给我打好几个电话,我不理她,她就一直打一直打……”张燕咬牙硬挺着,直到最后一根稻草轰然落下。
国庆长假,孙梦飞抱着才满3个月的儿子风风火火赶到安徽,径直堵住张燕,二话不说“扑通”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地求张燕“高抬贵手”。张燕抬脚要走,却被她死死扯住了裤脚。孙梦飞越哭越起劲,动静越闹越大,街头巷尾的邻居纷纷涌出来看热闹。王兴华很快也驱车赶回家,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张燕就是一顿破口大骂,骂她心狠手辣,骂她歹毒无比,还骂她是想逼着自己去死。
婚,到底还是离了。
这边刚办完离婚手续,那边双方父母就迫不及待地见面,商谈嫁娶事宜。孙梦飞是江西人,当地彩礼习俗较重,她张口就要20万,如今又有了大金孙做筹码,直言少一分都没商量。王兴华手头的钱还差点儿,是他父母从亲戚那里借了些才凑齐的。除去彩礼,孙梦飞还索要了价值3万的金器和2万的改口费。
婚礼在安徽和江西热热闹闹地各办了一场。王家花钱如流水,但王兴华母亲一想到后继有人,心痛之余也觉安慰。婚礼过后,新组建的三口之家就一道回了杭州,盼了那么多年的金孙,也不过是一年见上几回。
张燕说到此处,神色灰败,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坐姿,许久才缓缓开口:“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和他到底算不算离婚了……”
离婚后,张燕依旧住在她和王兴华的婚房里,照顾着那对她仍称作“公婆”的老人和日渐长大的女儿早早。她靠着王兴华每月按时寄回的生活费,操持一家人的生计,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张燕虽与孙梦飞交锋数次,但对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偶尔从婆婆嘴里听到一些零碎信息:孙梦飞出生于1990年,家中2个弟弟。她初中辍学,寻各种路子办出了个高中文凭,便离开家乡进城打工。她去过深圳、福建,最后来到杭州,进过工厂,也在小商品市场卖过衣服,能说会道。至于她是如何与王兴华相识、相恋的,这事儿已无从考究。只知王兴华口中的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此后每次过年,王兴华都会带着他的新娇妻和大胖儿子回村和父母团聚,张燕和早早也会在。不同于孙梦飞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电视的悠闲,张燕从腊八就开始忙碌起来,买年货、大扫除,腌腊肉,贴春联……她年复一年地顶着前妻的身份,却干着保姆的活儿。
7
2017年五一假期,王兴华破天荒地回了趟安徽老家,一个人,脸色阴沉。
当晚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钱”。张燕从他那含混不清、支离破碎的话语中,勉强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2011年和王兴华登记结婚,孙梦飞便以养胎为由辞去工作,安心休养在家。此后更是想尽各种名目,频繁地向王兴华伸手要钱:老丈人过寿,要钱;丈母娘生病,要钱;二弟结婚,要钱;三弟读研,要钱;家里上梁,要钱;村里修路,也要钱。平时她一开口,十句话里有九句都离不开钱,若是王兴华不给,她便又哭又闹,声称自己瞎了眼,上了当,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却嫁给王兴华这个大叔,最后指不定还把气撒在孩子身上。王兴华只好一次又一次给钱了事。
2015年,杭州房价因着即将到来的G20峰会有了上涨的苗头。孙梦飞极力劝说王兴华结束租房。她信誓旦旦告诉王兴华,开发商承诺,她看中的拱墅区某在建小区东边的地块已经被卖鱼桥教育集团拍下,未来是板上钉钉的学区房,而且距离小区300米的地方会开个地铁口,以后出门别提多方便了。
好话说尽,但王兴华一直犹豫不决。孙梦飞着了急,亮出了杀手锏——儿子的将来:“儿子马上就5岁了,学区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到时候没书读,可不就是毁了孩子一辈子!”
不知道是被孙梦飞描绘的美好未来晃花了眼,还是被儿子没书可读的担忧吓破了胆,王兴华最终咬牙付了首付,自此背上了每月7000块出头的房贷。
可惜临到头,美梦成空。2017年初,房子如期交付了,但当初承诺的重点学区没了,地铁口也没了,他们赌上一切才勉强搭上的快速列车脱轨了。自此,夫妻两人常以此为由头吵得不可开交。王兴华挖苦孙梦飞好高骛远,结果是个穷命,孙梦飞讥讽王兴华家里没个皇位,还想生儿子传宗接代。
那个五一小长假的当晚,张燕就默默守在王兴华身边,听他说,看他哭,然后细心地照顾他,擦脸、漱口、换衣服,扶他到床上睡下。那几天里,他们还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随后,事情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张燕给我讲到这里时,神色突然有了一丝光彩,她说那段时间王兴华对她体贴入微,陪她做饭,带她逛街,还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
但这喜色没维持许久便重归落寂,张燕苦笑,没继续往下说:“我当时还想着,如果我能生个儿子就好了……”
“如果我能生个儿子就好了”在张燕的讲述中重复过很多遍,可惜这一次她依旧未能如愿,生的还是一个女儿。
“那孙梦飞知道你们还有一个小女儿吗?”我忍不住问。
“我没问过……大概不知道吧。”张燕摇了摇头,眼神有点飘忽,“从那以后,她再没跟着王兴华回来过了。”
张燕和王兴华就这么样没名没分地过了好些年,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张燕依旧留在安徽老家照顾公婆,王兴华则继续在杭州打工。每逢年节,他便会开着车,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回村阖家团圆,“夫妻”重聚。唯一不同的是,早早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考进了初中,住进了学校,鲜少回家。
8
2020年初,新冠疫情毫无征兆暴发,各地纷纷响应国家政策严控人口流动,王兴华也被封在了安徽老家。孙梦飞几乎日日给王兴华发消息,但无一例外的都是要钱:大到每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小到日常的水费、电费、煤气费,甚至过年走自家亲戚时的红包费、礼品采购费,她都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待王兴华折返杭州时,几乎已是身无分文。
疫情冲击下,受影响最大的当数旅游、酒店和餐饮行业。听人力经理丽姐说,那一年,集团旗下的酒店经营惨淡,不过好在并未出现拖欠工资或者裁员的情况。所以,尽管王兴华回家的周期从原来的每逢年节变成了一年一次,但他给家里的生活费倒是一分不少,按时到账。
后来,大女儿早早考上了高中,小女儿也入读了幼儿园,王兴华便悄悄把给安徽老家的生活费从每月3000元涨到了5000元——当然,是瞒着孙梦飞的。
2021年末,集团2号楼因出现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被紧急封闭管控,约200家企业、1500多人滞留其中。彼时,身为保安部普通员工的王兴华主动报名,在工作之余投身抗疫志愿者工作。整整6天,他几乎全天24小时坚守岗位,认真记录各类数据,细致开展巡查走访,全力做好后勤保障。凭借着在这场抗疫战斗中的突出表现,他得到了公司高层的高度认可,被提拔为保安部经理,年薪从原来的12万一下子涨到了20万。
当时我尚未入职,听单位的老员工说,王兴华升职加薪后,第一时间贷款换了一辆20万的本田雅阁。钱多了,人闲了,他又跟着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一道杀入股市。起初他还谨小慎微,而后越玩越大,恰好那年是牛市,只要胆子够大,买各个板块的“茅”准没错,竟被他赚得盆满钵满。张燕也回忆说,那年春节王兴华虽未回家过年,却破天荒地给她“公婆”各包了一个上万元的大红包。
2022年12月7日,国家宣布疫情管控放开,经济逐步恢复的时候,张燕却发现王兴华以前每个月准时足额打来的生活费,时间开始推迟,数额也出现了减少。起初她并没放在心上,可时日一久,到底有些担心,便打电话去问,结果竟是被王兴华无缘无故一通谩骂:“都问我要钱,我哪来的钱?!”后来她才知道,当年9月,王兴华和孙梦飞的儿子上了民办初中,每学期的学费加上住宿费超过2万。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时悬在王兴华头上的尖刀不止这一把。
礼宾部经理秦峰是王兴华多年的同事兼好友,他告诉我,2022年年初股市一波大涨之后,王兴华日日新高的股票账户接连遭遇滑铁卢,他一次次补仓、调仓,却架不住个股集体断崖式下跌,最后在极度恐慌中,他一刀砍在了脚脖子上,辛苦一年,几乎血本无归。
王兴华想过卖房子自救,毕竟儿子入读民办初中不需要学区房加持,他想着卖了房子后要么换个小房子,或者干脆先租房缓一缓,但遭到了孙梦飞的强烈反对,一时又陷入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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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说,她最后一次见到王兴华是今年端午节:“他原本说工作忙,不回来了。谁想我们正吃着午饭,他突然就推门进来了。”
“他回去干什么?”我追问。
张燕仔细回忆了一番,说王兴华告诉家里人有个很好的投资机会,但他手头资金还差了点,想问问父母还有没有闲钱。这些年,张燕“公公”身体一直不好,没再出去打工挣钱,“婆婆”每个月也不能断药,2个女儿又都在读书,哪里还有钱剩下?王兴华听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吃完饭便急急忙忙又开车走了。
之后的那段日子,张燕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平平淡淡如水滑过,谁也没想到,3个月后的今天,会突然自孙梦飞的电话中得知王兴华的死讯。孙梦飞言简意赅,说王兴华被酒店逼死了,让他们赶紧来杭州,一起找酒店讨个说法。
张燕的“婆婆”当即昏死在地,“公公”受此刺激突发小中风。张燕没有办法,简单安顿好家里,独自赶来杭州。张燕说,她曾无数次想过来杭州看望王兴华,但每次都没能成行,没想到头一次来,竟是来给他“送行”——可惜,她连王兴华的尸体都没见到,王兴华周四中午自杀身亡,周五开具死亡证明,周六被送去殡仪馆,周日一早就安排了火化。
如此争分夺秒,仓促行事,实在匪夷所思。事后,我向秦峰求证。他说事发突然,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事都不在杭州,集团只他一人去参加了丧礼。整个告别仪式十分草率匆忙,连“豆腐饭”都没安排。
我见张燕满脸悲戚,沉默片刻后,还是决定委婉地告诉她实情:“从法律层面来讲,你们已经离婚了。即便……即便最后酒店方面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一些补偿,恐怕也很难落到你或者孩子的手上。”实话说,他们那个在离婚后生出的小女儿,身份实在有些尴尬。
她听了,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许久才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我没有再开口,只静静陪着她坐了片刻。
窗外,路灯亮起,车水马龙。
9
送走张燕后,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会议室时,发现门大敞着,里头黑灯瞎火的,已然空无一人。
听罢张燕的讲述,我觉得王兴华的自杀,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集团采用“14薪”的方式发放工资,年终奖相当于双薪。王兴华年薪20万,每月到手最多也就1万5,除去每月7000多元的房贷,给老家的5000元生活费,再加上养车费用以及日常吃穿住等生活花销,每月几乎月光。那么他炒股的钱从何而来?当初他年薪12万时,连彩礼钱都要父母帮忙筹措,又是哪来的钱支付买房的首付,又哪来的底气送儿子去读学费昂贵的私立初中呢?
带着这些疑问,我去找了人力丽姐。丽姐是集团人力部经理,已在集团工作了15个年头,负责考勤及工资相关工作。当初我来集团应聘时,她是我的第一轮面试官。交谈中,我发现我俩都毕业于浙大附中,所以入职后一直称呼她为学姐,她对我也颇为照顾,我们私交甚好。
丽姐告诉我,集团中层干部实际上是有双份工资的,集团会将另一笔钱打入他们提供的亲人账户,但是不多,每月差不多3、4千。
那也是杯水车薪啊,我随口问:“那他留的另一个账户是谁的?”
“他母亲的。”丽姐合上文件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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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办公室,刚在工位上坐下,内线电话又响了。
电话那头,杨总让我过去一趟。我轻轻敲了敲门,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方推门而入,见杨总皱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杜总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
杨总示意我关上门,言简意赅道:“你起草一份募捐号召。”她略作停顿,接着详细交代:“就写王兴华意外去世,具体原因不要提及。重点强调他家境困难,有生病的双亲,没有工作的妻子,还有正在读书的孩子。呼吁集团上下伸出援手,奉献爱心,自愿捐款。”
杜总在一旁微微点头,补充道:“语气要诚恳真挚,充分体现公司的人文关怀。”
我稍稍一愣,还是点头应下。退出办公室时,我隐约听到杜总压低声音道:“我会尽量把补偿费用谈到10万以下,集团500多号人捐款,肯定没问题……”
下班前,募捐号召便已发出。虽写明自愿,但因着需要在捐款后备注部门和姓名,许多员工即便心里不情愿,也只能跟着捐款。仅仅3日,便已筹得8万多元。
募捐结束的次日一早,杨总让我去银行转账,安排司机强哥开车送我。强哥是集团公认的“百晓生”,因着工龄长、脸皮厚、交际能力强,上至领导买房投资,下至保安在追的电视剧,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车才刚开出公司1公里,强哥的话匣子便打开了:“王兴华这小子,迟早得出事。谁都不傻,他想要个儿子,人家女方想要钱,他那老婆啊……”说到此处,强哥突然刹住话头,我知道他是故意引我往下问,便很配合地追问了一句。
强哥扬了扬眉毛,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话却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他现在这老婆可是小三上位,那可是个厉害角色。据说是偶然在微信上认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兴华故意显摆,反正他说他们见面头一回,那女的就收拾行李箱住进了他的出租屋。”说到此处,强哥啧啧两声:“这么豁得出去的女人,可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嘛。”
“你别看王兴华都当上经理了,可一年20多万根本不够花。什么微粒贷、花呗、白条,光信用卡就好几张,轮着刷,好像还去银行开了信用贷,变着法子拆东墙补西墙。1个月前,他还来找我帮忙卖车呢。我说他那车虽只开了3年,但已跑了8万多公里了,根本卖不上好价钱,他这才作罢。”
强哥方向盘一转,拐过一个弯,继续说:“你知道他那天请假去干嘛了吗?”见我答不上来,他有些得意:“说是去给老丈人过生日,结果饭桌上又闹起来了。他没钱了,别人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哄着他?他一气之下摔门而出,家里连一个去找他的都没有。最后还是警察去的电话,说人死了……”
强哥把他知道的事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我一时有些接不上话茬,只好保持沉默。他还兴致勃勃地推测:“那女的好像才刚满35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肯定会带着儿子改嫁,到时候儿子的姓都得改!也不知道王兴华那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后期集团如何交涉,我不得而知,孙梦飞连同一票亲友,再也没出现过。
我想起张燕当时无助的模样,给她去了一个电话:“如果你想找工作的话,我可以试着在酒店帮你安排一个保洁的工作。”
张燕没有马上给我肯定的答复,只说再考虑考虑。3个月过去了,我依然没有等到张燕的回电。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