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猛地惊醒，一看来人是江颜，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动作缓慢地开了门，一边开门还一边嘀咕：“大半夜不睡觉，来这么晦气的地方看死人……”
江颜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开过门之后，二话没说就直接走了进去。
小厮站在门口朝里面暼了一眼，无意中看到里面停放的棺椁，顿时觉得浑身发毛。
他打了个颤，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小房子，立刻走到门口等着。
江颜站在黑色的棺木前，想要再靠近一些看看莲姑，却怎么都迈不动脚步了。
她心里想，自己这辈子怕是难以逃脱送走身边亲人的厄运了，上一次也是在几个月前，她亲手葬下了她的娘亲。
这一次，又是莲姑。
“你若是害怕，也出去等我吧。”江颜转头看向三月。
三月摇了摇头：“莲姑对我很好，我不害怕。”
江颜的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在三月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棺椁边上，棺木还没有盖上，江颜走到旁边，定定地看着躺在棺椁里的莲姑。
在昏黄的烛光之下，莲姑闭眼躺着的模样，除了皮肤变得青白之外，和生前没有任何区别，俨然就像已经安睡了。
因为过去的时间不久，约莫才一个时辰，幸好小房子里气温又比较低，莲姑的遗体虽然已经变得僵硬，却还没有开始腐败。
“奶妈……”江颜轻轻开口唤道。
没有人回应她。
江颜两手撑着棺椁的边缘，呼吸微颤，她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小姐……”三月担忧地喊她。
江颜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她缓了缓呼吸，擦拭掉脸上的泪水：“三月，你去拿一块手巾来，记得打湿了。”
三月应了一声，出去取手巾，没过多久就拿了一块湿巾来，递给江颜。
江颜叠好了，拿着湿巾伸手轻轻在莲姑的脸上擦拭着，一下一下，动作轻柔迟缓。
擦过脸，她又开始擦莲姑的手臂，一边擦一边温声道：“奶妈，之前我任性，总是不肯听你的话，你炖的汤我也不爱喝，也从没好好照顾你。”
“你现在走了也好，免得和我一起受苦，到了那边要是见着我娘亲，一定要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说到这里，江颜的话音戛然而止。
小房子内一片沉寂。
“三月。”
过了一会儿，江颜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只是语气却异常凝重，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出她的声线微微颤抖着。
三月连忙应道：“哎。”
“你过来看看，”江颜朝她招了招手，还蕴着泪水的明眸睁大了一些，“快来看看。”
三月赶紧凑过去，顺着江颜指着的地方一看，神情也立刻变了。
只见莲姑的手腕处，出现了一条浅浅的淤痕，绕着手腕整整有一圈，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狠狠拽着手腕，所留下来的痕迹。
淤青比较模糊，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这是……”三月也看出来这是什么，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莫非莲姑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
“嗯。”江颜点头，眼眸眯起，“从前没有证据，如今有了。”
*
五更时分，天色透白。
大夫人从榻上起来，被丫鬟服侍着沐浴更衣。
昨夜莲姑突然死去的事，搅得全府上下的气氛都变得奇怪，大夫人更是没怎么睡好，今早起来也不见有精神。
她穿戴整齐之后，问身旁的丫鬟：“近日都没见着雪儿，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回夫人，雪儿小姐禁足在房间里，听说一日三餐都按时吃了，并无不妥。”丫鬟含笑说道。
大夫人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这时，玉嬷嬷突然急匆匆地走进来，对大夫人说道：“夫人，颜小姐在厅堂外跪了一夜，说是要为莲姑讨回公道。”
大夫人手里的动作一顿，眉头微皱：“莲姑不是已经死了吗？她这又是闹什么幺蛾子？”
玉嬷嬷摇头：“不清楚，听说她从寅时起就开始跪着了，守着门的丫鬟不让她进去，她便一直跪在那里。”
“去看看。”大夫人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裳，迈开步子往厅堂的方向走去。
走到厅堂外面，果然见江颜身穿单薄的白衣，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面容憔悴。
“你这是做什么？”大夫人沉声问道。
江颜抬眼看向大夫人，明眸里透着坚定：“请大夫人查出真相，讨回公道。”
“查什么真相？又讨什么公道？”
“莲姑之死，并非偶然，我怀疑有人刻意加害于她，然后伪装成摔倒的样子。”江颜一字一句说道。
“你有什么证据？”大夫人问她。
江颜敛眸，不紧不慢地说道：“昨夜我去探视莲姑的棺椁，无意中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淤痕，那明显是与人争执时，被人用力拽过的痕迹。”
“昨晚是二夫人的寿宴，我听闻路上都点了灯，莲姑走的又不是偏僻小径，怎么会连路都看不清，一脚滑倒在地上呢？”
江颜说得有理有据，情绪也把握得很好，没有丝毫过激的样子。
大夫人若有所思地凝视她一会儿，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彻查，你先回去吧。”
江颜没指望大夫人会有多上心，但总要有一个明白真相的人。况且，她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才会大清早的单独来找大夫人。
江颜以为这事就这样永远等不到答复了，可没想到，下午就传来了消息。
听闻一个丫鬟试图投井，被过路的小厮看见了，立刻抓着她不松手，这才把这个糊涂的丫鬟给救了回来。
救了她之后，丫鬟的神情依然恍惚，脸色苍白，似乎是受了惊吓。然而过了一会儿，她便大声哭闹了起来，直说要找大夫人。
有人将她送到了大夫人面前，丫鬟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
厅堂内齐聚了所有夫人，还有府内的小姐都来了，三夫人坐在一旁的花梨木椅上，不耐烦地喝了一口茶。
江颜也来了，站在一旁垂头没有说话。对面是江雪儿和老祖宗坐在一起。
江雪儿本来还在禁足，可是事关重大，也被喊了出来。
老祖宗年纪大，本来若是没有要紧的事，也没那个精神出来，只是此事和江颜还有莲姑都有关，她也就过来看看。
老祖宗的视线落在江颜身上，目光顿时变得柔和了一些，喊道：“颜儿，来，过来坐。”
江颜看向老祖宗，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当着众人的面走到老祖宗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江雪儿的目光轻轻在江颜身上一落，又别扭地移开，不再看她。
“突然把大家喊到此处，自然是有要紧的事情。”大夫人开口说了一句，“此事严重，等着老爷来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江易洲就从外面走了过来，一行人纷纷起身见过这家的男主人，等到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好，众人才又坐下。
江易洲看向大夫人：“夫人有什么事？”
大夫人站起身，先对江易洲欠了欠身，转而严肃说道：“昨夜莲姑突然身亡，本以为只是一场意外，却没想到另有隐情。”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情各异，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想法，有的抱着看戏的想法，有的在猜测真相。
陈珂也来了，她漠然地坐在一旁，手里还端着一碗茶水，拿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从头到尾，她都置身于事外。
江颜的面色苍白，却也没有太多神情，她垂下眼眸在心里想着事情，对别人的说法已经不太关心。
“今早，丫鬟说江颜在正房厅堂的门口跪了一夜，我过去问她时，她告诉我，莲姑的手上有一圈淤痕，像是与人争执时留下的。”
大夫人沉着脸说道：“我派人又去查看了一遍，果然有这样的痕迹。”
“那这么说……莲姑就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杀害的？”贾璐璐插嘴问道。
“不错。”大夫人点头，“那人分明是故意杀了莲姑，然后再伪造成意外的模样，掩盖了真相。”
二夫人皱眉说道：“此人居心之毒，做法之险恶，可以领略一二。”
“可光是如此，还不能把那凶手找到啊。”贾璐璐说道，“莫非大夫人还有妙计？”
大夫人转过头，对玉嬷嬷说道：“传那丫鬟上来。”
没过一会儿，两个小厮就从里间把一个丫鬟给带了上来，这个丫鬟正是下午要投井自杀的那一个。
有明眼人认出来了，指着她说道：“这不是三夫人房里的碧桃吗！”
其他人仔细一看，果然是跟着孟秋年的那个丫鬟！
一时间，大家都把视线转向了孟秋年，孟秋年狠狠地瞪着碧桃没有说话。
“你把今日下午和我说的话，再说一次。”大夫人的语气难得温和，对碧桃说道。
碧桃怯怯地看了一眼孟秋年，虽然有些惧怕，但终究还是咬牙说了出来：“老爷，夫人，其实……莲姑是三夫人杀害的！”
话一落音，整个厅堂都一片哗然！
贾璐璐受到了惊吓，吓得一弹就站了起来，另外还有江蒙和江若圆，都不敢置信地看向孟秋年。
陈珂依旧坐着没动，只是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江颜也坐着不动，她定定凝视着孟秋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学会越来越淡然处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