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你妈妈那年,我刚满6岁。”
Thump闭上眼,思绪飘回过去。
1999年,南斯拉夫。
国际救援队的车一辆接一辆疾驰,在贝尔格莱德的老街上扬起尘土。
距离下一轮空袭只剩5分钟,救援队站在路中央,扯着嘶哑的嗓子,引导人群快速进入地下掩体。
“队长,该进防空洞了。”
最后一轮空袭警报拉响,救援队长抬手看了眼表。
3分12秒、3分11秒……
指针毫不留情向前推着,像是要把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拖进深渊。
市民已疏散大半,热闹的中心广场此刻空无一人。扎着红色蝴蝶结的小女孩一路蹦蹦跳跳,嘴里还哼着童谣。
"To the stars beyond the blue…there's a Never Land waiting for you."
脚步停在剧院门口。
“咦?怎么没人呀?”
女孩踮起脚,小脑袋直往剧院窗台上凑。整条街空荡荡的,夕阳打在背上,把她影子拉得斜斜长长。
她踩着影子,哼着调,跳起了圆舞曲。裙摆轻轻飞扬,像朵随风打转的小蒲公英。
她绕着石柱转了半圈,一抬头,才看见那块挂着「演出结束」的公告牌。
“啊——”
小女孩懊恼地揪着麻花辫,都怪自己睡过了头,竟然错过这场期待已久的演出。她摊开掌心,数着那几枚好不容易凑齐的硬币,小脸皱皱巴巴。
“不许哭!”
小女孩攥紧拳头冲着天空大喊。天边的夕阳亮得发白,她索性靠在墙角,数着拍子等日落。
10、9、8、7……
但夕阳没有下坠,反而摇摇晃晃地越升越高、越升越亮,升到半空发出一道刺眼的光,直冲着她来了。
“轰!”
身后的围墙轰然坍塌。霎时间,瓦砾四溅,尘土飞扬,碎石块带着千斤重量从头顶压下来。
眼前,白昼变成了黑夜。
小女孩捂着耳朵大声尖叫,却再也发不出声音。瘦小的身影晃了几晃,不受控地倒了下去。
滴答、滴答……
比四肢更先醒来的是嗅觉,消毒水、灰尘……还有一丝炖肉的香气。
小女孩睁开眼,昏暗的地下室里堆满了行军床和医药箱,她躺在其中一张床里,身上还盖着件白大褂。
这是哪儿?
挂钟指向凌晨,她环顾了一圈,房间正中木头桌上,一锅油亮亮的炖肉正散发着诱人香气。
小女孩咽了下口水,光着脚滑下床沿,弓起身,一步一顿溜到桌边。她吸吸鼻,抓起一大块肉直往嘴里塞。
“嘿,别烫着。”门外传来一声笑。
女孩嗖一下钻进桌底,大眼睛滴溜溜往外瞄,像只受惊的兔子,可嘴上动作却一点没停。
高挑的女医生推开门,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后颈随意盘起,白大褂袖口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
“小鬼,这可是我老婆的晚饭。”
医生蹲下身,脸上带着倦意,眼睛却弯成月牙,“好吃吗?”
小女孩缩起脚丫,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大眼睛眨巴眨巴,盯着人不说话。
“你叫什么?几岁啦?妈妈呢?”
“6岁。妈妈……”
小女孩沉默了几秒。
“妈妈上个月出门,就没再回来。”
“那里,被炸了……”
小女孩喃喃着,泪水在眼眶打转。
“我叫Thump,妈妈说我和动画片里那只桑普兔一样爱捣蛋。”
医生的眼圈微微泛红,没责怪她贪玩不知避险,只伸出手,轻轻捋着她散乱的辫子。
“还好你没受伤,妈妈才会放心。”
这场空袭持续了整整78天,死伤无数,不知道多少孩子一夜间成了孤儿。
所幸,最后一战已于今日落幕,这片被战火灼伤的土地才迎来和平。
小女孩口袋里露出半只毛茸茸的耳朵,医生轻轻一拉,脏到变色的小熊玩偶掉下来,肚里还漏出半截棉花。
“Winnie!我的Winnie死了!”
小女孩一把抱住小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Winnie……”医生的眼眶又红了起来,眼前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连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把Winnie给我吧,我来救活。”
“真的吗?你保证?”
“我保证,你在这儿等我。”医生吸吸鼻子,歪头比了个敬礼。
小女孩双手捧起破烂小熊,小心翼翼地放进医生掌心,又抱着膝盖重新躲回阴影里。
搜救行动花了30几个小时才收尾,救援队长拖着满身尘土,返回地下医疗点。今日宣告停战,所有人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她拧开门锁,香气扑面而来。一锅炖肉摆在餐桌正中,底下还压了张泰语纸条:
“都吃光哦!我回来要检查。”
一想起漂亮医生撅着嘴瞪人的模样,队长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掀开锅,笑容瞬间凝在脸上。
“……”
锅里空空如也,只剩几块骨头渣,连口汤都没留下。
肯定是进贼了!
队长立刻跳起来搜了个遍,终于从箱子堆里揪出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孩儿!你怎么偷吃我的饭!”
“谁说是你的?”
“别狡辩!”队长一抬手,想弹小女孩脑瓜。没想到小女孩飞似的逃开,还冲她扮了个鬼脸。
“你俩,干嘛呢?”
医生推开门,一声惊呼。两个人你追我赶,满屋行军床被撞得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散落着医药箱。
“她抢我的饭!”一大一小同时指着对方,嘴一瘪,眼巴巴看向漂亮医生。
“你看看,你看看,这写的什么?”队长抓起纸条举到小女孩眼前,好气又好笑。
“把饭吃光。”
“你会泰语?”队长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
眼前女孩眉眼深邃、鼻尖微翘,是典型的南斯拉夫长相,但瞳仁却是亚洲人独有的清透琥珀色,一对长睫毛在脸上扑闪,像个精巧的混血瓷娃娃。
“这有什么难的。”小女孩挑挑眉,眼里透着股机灵劲儿,又用泰语接了一句。
“我妈妈教的,她什么都会。”
“那你妈妈呢……”医生赶紧拽了拽队长衣袖,连忙打断。
“Thump,快来看看Winnie。”
“Winnie?!”队长瞪圆了眼。
小女孩双手抱起小熊,蹦跳着一连转了好几个圈。
“咦?”她注意到,小熊换上了一身手工缝制的红色背带裤。
“喜欢吗?”医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老照片,“你看,和我们的女儿一样,她也叫Winnie。”
“她就像你这么大,不过我都好几个月没见过我的宝贝了。”医生摸着小女孩的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小女孩接过照片,身穿红色背带裤的小朋友,正歪头看着她。
“我可以当她姐姐。”她叉着腰看向两个大人,眼神笃定明亮。
“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了。”
医生和队长对视了一眼,笑着张开臂,给了小女孩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女孩用小脸蹭着医生后颈碎发,两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肩膀。
“小孩儿,下次不许偷吃。”队长眼角带着笑,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
“但欢迎你常来。”
“好吧,那我要听Peter Pan。”小女孩眼珠一转,指了指立在墙角的吉他。
“这我不会。不过,我会唱一首别人都不知道的歌。”
队长注视着漂亮妻子,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语气也跟着软下来。
“一首只属于我们的歌。”
夜色沉入地下,小女孩被轻柔的歌声萦绕着,缓缓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