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燕玲言至如此,张璐便假装愉快地答应自己陪她一道去探访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杨燕玲在徐枫引导下,提着礼物挨家挨户地走访。最后一户去的是村后的张婶家。
张婶虽然腿脚不好使,但耳根子却比正常人尖。她早从那些撒欢的孩童打闹声中听到了张璐带着漂亮的女医生从省城回来的消息。作为半个同行,张婶对这个未谋面的杨医生产生的深厚的兴趣。她在张村住了大半辈子,帮村民治疗各种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不计其数,包括给妇女接生,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神仙婆了。
当然张婶也有马前失蹄人前失手的时候。譬如她帮一位肠梗阻的年轻人施针,结果不仅没把人家的肠子弄通,还耽误抢救时间,等到了县城医院那人的肠子已经烂穿孔了。为此病人家属还不止一次地上她家门口闹腾,还扬言要烧了她那搭在树上的小木房。因为受此事影响,后来专程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宁可借了钱跑大医院治,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
面对患者的流失,张婶也无计可失。她知道自己当年与丈夫跑江湖学的那些土方子老办法已经跟不上形势了。因此她迫切地想跟省城来的年轻医生当面切磋医术,也好从对方那里学点西医知识。张婶也愿意在有生之年将传统中医技术毫无保留传授给对方。
徐枫这两天跑张婶家有点勤,对她家的情况也较为熟悉了。一路上他详细地跟杨燕玲介绍张婶家的房子如何与众不同,张婶医术又如何高明帮人除病袪灾,还把张婶给黄谦喂灌草药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极大地勾起了杨燕玲的好奇心。杨燕玲从小在乡下长大对农村一些会巫术的游医也有所耳闻,但她记忆中的江湖郞中大多数是戴圆边墨镜,着过旧长衫大褂,下巴中间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没听说过还有像张婶这样的女郞中。听徐枫这么一吹嘘,她对张婶其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路上无暇看风景,恨不得再加快脚步早点见到张婶本人。
“张璐,你们村里有张婶这样的巫医,当初咋没找她看呢?”
杨燕玲疑惑地问张璐。
“张婶帮俺看过的,但没看好。俺爹不放心怕耽误了俺治病,后来就没再找她看了。”
张璐想起张婶当时帮她念咒捉鬼的场景心里直叹气,认为徐枫说话过于片面把杨燕玲都往阴沟带了。张婶搞的那套巫术说白了就是封建迷信,她不相信大城市来的杨医生会辨识不清。
“那她是怎么给你治病的啊?”
话题终于转到张璐的眼睛上,杨燕玲想知道民间治眼病的土方法好给自己的这个科研项目作参考。
“也没啥。说白了就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呗!张婶说俺身上跟了东西,她念咒帮俺驱除。”
“徐枫,张璐说的可是真的?”
杨燕玲听张璐这么一说,心里直犯嘀咕。刚刚徐枫还在猛夸张婶如何医术高超,但从张璐嘴里传出来的却是另一种看法。
“也不能那么说。张婶会些巫术,俺村里有些小孩深更半夜大哭不止,经张婶施过法术第二天就好了。”
“徐枫,你可是高中毕业的,咋变得这么没文化了呢?”张璐听他这么帮张婶说话,不免有些生气了。
“俺说的是事实。”
“那是巧合!那孩子夜哭是受了惊吓,张婶不过是抱着她安抚她哄她入睡罢了。”
看到两人争辩起来,杨燕玲只好当起和事佬。说这事先不争论了,等到了张婶家当面问她不就得了。
三人拎着礼物还没到张婶家楼下,远远就看到张婶已经在大树下搭了几把椅子在那里招呼他们了。
“远方的客人,一路辛苦。来!坐下来一起喝杯茶。”
张婶家的茶叶片大,泡在煮开的泉水里不失青绿色。杨燕玲闻了闻杯中的茶香,连连赞叹。
“这茶叶是你自己采的?”
“嗯,采的是村口那棵大茶树上的叶。这茶喝了提神醒脑又解渴。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杯?”
两人一见面就格外熟套。把徐枫都看呆了!他正准备给两人相互介绍,没想到杨燕玲自己先开口了。
“婆婆,听说您这一辈子医治了不少人。您可真了不起!我这趟来呢!一是带点城里的东西看看您,二来向您学艺来了!”
“姑娘,可不别这么说。相互学习,相互学习!”
张婶见杨燕玲这么能说会道,早就心生欢喜,言词也跟着谦虚起来。
“婆婆,您这房子咋就盖树上呢?这上下楼多不方便啊?”
杨燕玲并不着急跟张婶论医道,而是四处打量张婶的住处,看到那盖在树叉上的小木房,不免惊奇地问道。
“早些年俺跟俺家老头子在云南那里讨生活,住习惯了那里的吊脚楼。所以,来这里落脚时也就搭了一间。”
“那婆婆你不是本地人了?”
“是啊!早年家里穷,把俺卖给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后来跟着丈夫外出讨生活,啥罪都受了。抓不起药,看不起病,后来就学着给自己看,慢慢也就成了半个中医。”
“哼,中医?”张璐一听张婶自吹自擂心生反感,忍不住在一边轻蔑地表示不服气。
徐枫怕张婶听了不高兴,赶紧上前岔开话题。
“张婶,这是杨医生特意给您带的,您要不要尝尝?”
“姑娘,你来就来了,还客气啥呀!带这么多东西,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张婶其实早就看出了张璐对自己有意见,心想这孩子的眼病搁这么久了还没治好换谁都着急,所以也没因她对自己的不敬而生气。
“婆婆,别谈钱不钱的。这些吃的也花不了多少钱,就当我向您拜师学艺的学费吧!”
张婶没想到这城里来的漂亮女医生这么谦虚,这反倒让她不自在了。连忙摆手说自己不识字,学的是江湖上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收不了她这么有文化的徒弟。
杨燕玲也不强求张婶收不收自己这个徒弟,借着喝茶的功夫把自己这次陪张璐回张村的目的说了个大概,顺便还提到了她那个科研项目的事。
“张婶,张璐这眼睛啊!我考虑是心因性的,心病还需心药治。我们在城里给她做了各种检查治疗都没起明显作用,所以还得请您帮忙一起想想办法。”
杨燕玲态度极其诚恳,这让张婶反倒为难了。
“这还得看张璐姑娘愿不愿意呢!俺知道上回俺帮她看病没看好,她还在生俺的气吧?”
张婶笑咪咪地看着张璐,等着她当面给自己一个说法。
“这有啥愿不愿意的啊!俺现在就是碾板上的鲶鱼,你们想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吧!”
张璐一听杨燕玲要带张婶给自己看病,不免负气地回道。
徐枫听她说话这么尖酸刻薄,有些生气了。
“说啥混帐话呢?你咋就成了碾板上的鲶鱼?大家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看到两人要闹将起来,杨燕玲赶紧上前劝道。
“徐枫,你别说了!张璐,你也别生气了。都怪我们不好,没找出好方法把你的眼睛治好。你的眼睛没有器质病变问题,一定会好转的。你一定要相信自己!”
“俺相信自己。俺天天躺在病床上跟自己说,张璐,你没做亏心事,老天爷让你眼瞎这不公平……可俺天天盼奇迹发生,这奇迹发生了吗?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换你们来试试!”
张璐终于当众把自己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发泄了出来,这下大家都没吭声了。
“姑娘,你想哭就哭吧!哭一下,心里就舒坦了。俺当年在外面讨饭时也这样哭过的。”
张婶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辛酸往事也倒给了大家听。张璐听了老人的故事后渐渐有些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