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德当然是没敢让她走的。
不过他也清楚，再一再二，绝对没有三番五次这一说。
而且如果说刚才傅清宁作势要走乃是装腔作势，这回就是来真的了。
他深知机会只有这么一回，也晓得留住傅清宁，他就失去了任何谈条件的资格。
叫个小姑娘拿捏至此，赵启德心下不快，面上却根本不敢带出来。
傅清宁好似惯会拿捏人心，重回官帽椅落座下去后，明亮眼眸扫过赵启德仍然可见沉郁的那张脸：“赵老爷心中不满，我是知道的，你也不用装得恭敬。”
赵启德头皮一麻，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塌：“郡主，草民……”
傅清宁抬手打断他：“用不着这样说话。不过日久见人心，等日子长了，赵老爷自然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
只有一样，咱们还是提前说清楚的好。”
赵启德拢眉看过去，其实是在细细打量着傅清宁，他实在弄不懂，这小姑娘究竟哪里学来的这些拿捏人心的手段。
就算她过去十几年养在坊间，可是听说她养父母也不过做些小本买卖，实在算不上大富贵的人户，怎么会把她养得如此？
他这头正想不通，那边傅清宁已经开了口：“我喜欢坦荡，有什么话，最好摊开在台面上说清楚，因懒烦应付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有那些藏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的算计。
我年纪虽小，人却不傻，手段也有些，或许同赵老爷比起来不算什么，可赵老爷也别想着来糊弄我。
你若有什么难处，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大大方方告诉我，能办的，不能办的，我也给你个准话。
只要别背地里搞那些下作事情出来，我是最好说话的。”
这是警告。
这小姑娘分明是先给他尝些甜头，好言好语，然后转手就是一巴掌打上来，且生疼。
赵启德沉声说知道：“自然不敢欺瞒郡主，也不敢拿那些手段来对付郡主。郡主是金贵体面的人，能高看我们家两眼，已经是我家天大的福气，绝不敢不惜福的。”
他非要这么说话，傅清宁也受用，索性不再跟他说这个，声儿也随着沉了些，嗯的一声，才说：“我知赵老爷是惜福之人。”
就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饶是赵启德这种老狐狸也听不出她到底什么意思。
后来放弃了揣摩，傅清宁却又问他：“我听说赵老爷膝下有个老来子，今岁才刚十七，早年间送去云州游学了？”
赵启德说是：“那是草民幺子子曜，他娘如今掌着内宅中馈，他还在云州祖宅，后半年才回金陵。”
他本以为傅清宁还有别的话要问的，谁知道傅清宁好似真就随口那么一说，后面那些，再与赵子曜无关。
至于别的，傅清宁今日大抵也没准备跟他详谈。
不过闲聊三五句话，傅清宁起身要走，只吩咐赵启德：“我给赵老爷三天时间，把赵记的账册收拾出来，让赵子明离开赵记，三日后我会再登门，届时咱们再来谈。”
她提步往外走，赵启德更在身后送，然后就见她脚下一顿：“三天之内赵老爷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干净，这合作二字，也不必再提。”
赵启德一抬手抹去鬓边汗珠，连声说知道。
就连傅清宁的言外之意，他也全都听懂了。
·
从赵府出来，傅清宁心气顺畅，拉着徐嘉衍说四下走走，不想坐马车。
眼看着时辰也不算早，她想着索性在外头吃顿饭再回家去，便让赶车的小厮先往泰白楼去。
赵府距离泰白楼本就不算很远，步行过去也至多两盏茶的工夫而已。
等两架马车缓缓朝前驶去，徐嘉衍才问傅清宁：“你怎么知道赵子曜？”
傅清宁知道他站在外面肯定把什么都听清楚了的，只是没想到他不问别的，一开口先问赵子曜。
故而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不是说了吗？表哥以为我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实则并不是这样。”
徐嘉衍皱眉：“你早就派人打听过赵家情况？”
傅清宁嗯的一声点点头：“赵子明是个不成器的，他膝下几个孩子也不大中用。赵启德有四个儿子，老二老三这些年被赵子明压在头上，欺压的不成样子，性子软，很难成什么气候。
唯独赵子曜——他是幺子，赵启明年近四十时候才得了他，虽然也是庶出，可毕竟是老来子，格外受宠一些，赵子曜的亲娘又掌内宅中馈，赵家二老爷是他亲哥哥，算来算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嘉衍要问的却并不是这个。
傅清宁当然也知道，不过还是先同他把这些解释一遍，然后也不等他想方设法再来问，径直与他说道：“我知道赵家先前买过茶庄，也收购过一些烧制瓷器的窑口，在这上头他家是有门路的，所以才想借赵记之故，与赵家合作。
赵子明既不中用，这偌大家业，合该换个中用且争气的来担当。
赵子曜于这些上头，确实最合适。”
徐嘉衍听她说到此处，才不再追问赵子曜，反而问她：“你想做茶叶和瓷器生意？”
虽说是问吧，但多少又带着些笃定，仿佛已然知晓她的答案。
果然傅清宁颔首说是：“炒货铺子才能挣几个钱呀？我先前说过，只是拿来练练手的，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成事。”
话音落下，她见徐嘉衍唇角微动，忙欸地一声：“表哥不用劝我。十里飘香的生意如今不错，我却还不至于因此而得意忘形。
茶叶与瓷器这两样，向来都是最赚钱的，多少人盯着，同行又多，里头的门道要比开一家炒货铺多了去，轻易我是不会涉足的，且先与赵家接触着看看，以后慢慢再说。”
徐嘉衍抿唇：“你要是真的想……”
有些话，临到了嘴边，又改了口。
傅清宁见状笑的越发灿烂：“表哥也有这些门道，可以介绍给我？”
徐嘉衍嗯了声，却没别的话。
傅清宁笑着望他：“那怎么又不说啦？”
“你不喜欢。”
徐嘉衍无奈叹道：“随你高兴吧。但赵记被赵子明接管多年，恐怕是一笔烂账，你要接手三年经营权，不说好好去查查那些账，反倒给赵启德三天时间清账——”
他拖长了音，又啧声：“其实也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