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尸是不能进村更不能入户的,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哑子’就地掩埋,以免影响我们九疑源村的村运,否则,九疑源村会倒大霉的。”正当大家在三分石上谈论着如何将龟田宏一的尸体搬运下山时,一老者大声说道。
长期以来,九疑山地区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外地死亡的人是不能将其尸体搬运进村的,只能停尸村外,要在村外入棺,直接运送到安葬地安葬。特别是像自缢、投河、被枪毙等等非正常死亡的,更不能将尸体运回村,否则会遭到全村人的攻击,受全村人阻拦而将其尸体抛到野外。
龟田宏一是在外地死亡的而且又不是九疑源村的人,当然不能将其尸体运到九疑源村里,更不能进王满娥的家。
当然,这是瑶族的丧葬习俗。为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县委书记龚明德也不便多说,只好按照当地的丧葬习俗去办,让龟田宏一的尸体停放在村外。于是,龟田宏一的葬礼只能按照在外地非正常死亡的人的方式办理。也就是说,龟田宏一的尸体不能运回九疑源村,更不能进王满娥的家。要想让龟田宏一“回家”,必须在安葬其尸体后的第六天早上请道士主持叫魂才能“回家”。
按照九疑山瑶族人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在哪个地方,魂就散在那个地方,不能回家。要想让他的魂“回家”,必须要请道士到那人死的当地去叫魂。道士叫魂时要准备一只小公鸡,用竹杆做成权形杆,每过一桥或一沟,插一支并点上香,一路叫着死者的名字并布白线,以便死者的魂魄沿着白线一路返“回”到家里。到了家门口,还要准备一盆清水和一条新毛巾,让死者洗脸,好“进家”见祖宗。
按照当地习俗,龟田宏一的尸体最后确定停放在九疑源村前一里之外的一块草坪上。县、乡、村党委、政府领导及九疑山周边地区的村民纷纷购买花圈前往吊唁,由于草坪不是十分宽敞,陆陆续续送来的花圈很快摆满了整个草坪并顺着草坪向南面延伸的山坡摆放。花花绿绿的花圈摆放在山坡上,整个山坡似乎成了花圈的海洋,花花绿绿的,十分耀眼。
经专家论证,并报国家、省市文物部门批准,龟田宏一的坟墓决定建在舜源峰下,与舜帝陵并排。
然而,出殡那天中午,本来就艳阳高照、十分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接着狂风大作,不一会儿便“哗啦啦”地下起了暴雨。风越吹越大,吹得摆放在山坡上的花圈漫天飞舞,并将为龟田宏一停放棺椁而搭建的灵棚掀翻在地。雨随风而起,越下越凶猛,让人们根本无法去抬龟田宏一的棺椁上山,甚至连人都不能出门半步。两个小时过后,雨慢慢地停了下来。此时,雨虽然停了,整个九疑山却爆发山洪,洪水从山顶直泻而下,几乎浸没到了九疑源村。随着洪水的奔泻,停放龟田宏一棺椁的那块草坪慢慢地被直泻而来的洪水浸没了。随着山洪的来临,且愈来愈凶猛,村民们无可奈何,不知道将龟田宏一的棺椁停放到哪里去。万般无奈之际,大家只好将棺椁抬到了村门口学校前面那块操坪上去,不得不让龟田宏一的尸首“进村”。
当人们将龟田宏一的棺椁抬到学校门前停放好后,天似乎显灵了,不仅风停了,雨住了,而且太阳也出来了。村民们纷纷来到学校门前,准备将早已耽误了最佳下葬时间的龟田宏一的棺椁抬到舜源峰脚下安葬。然而,此时,舜源峰脚下却白茫茫一片,全部被洪水淹没,根本无法下葬。
村民们望着九疑山各个山冲那狂奔的洪水无可奈何,只好等待山洪退下去后再择日安葬龟田宏一。
盘成富望着那白茫茫的、漫山遍野的洪水也无可奈何。心想,也许是舜帝老爷在显灵,原本不能进村的、在外地意外死亡的龟田宏一的尸首竟然因为天公作美而进村了,老天爷成全了他让父亲“回家”的愿望。村民们平常是最忌讳死尸进村的,但是,这次他们不仅不忌讳,而且还说这是天意,好人有好报。
或许是心灵感应,也正好是这天,王满娥竟然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王满娥苏醒过来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爹爹怎样了,他在哪里?”王疑晨见母亲苏醒过来后如此迫切地想知道父亲现在的情况,本想直截了当地将实情告诉她。但考虑到她刚刚苏醒过来,怕一时接受不了,只好说父亲只是受了点轻微伤,并无大碍,也正在医院治疗。
王满娥得知龟田宏一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消息后,将信将疑,立即要求王疑晨用推车推着她去看看龟田宏一,了解了解他的伤情。
王疑晨一听,急了。心想,悔不该跟母亲撒谎,母亲竟然孩子般地立即要去见父亲。于是反复解释,告诉她医院里有规定,重症病人不准走出病房半步。王满娥却不依不侥,坚决要见龟田宏一,说自己已经六七十岁了,死得过了,即使是死也要去看看龟田宏一。
王疑晨听王满娥把话说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计可施。正当她六神无主时,盘成富心急火燎地跑到医院里来找她了。王疑晨看到盘成富好像见到了大救星似的,一把拽住刚刚进入病房的盘成富直往病房外奔。
盘成富本来是来将九疑山突遇山洪,父亲无法下葬的消息告诉王疑晨的,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开口却被王疑晨拽出病房外。听王疑晨说王满娥急着想见龟田宏一,盘成富一时也没有了主意,竟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
过了好一会儿,盘成富才反应过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来跟王疑晨商量如何安葬父亲的事的。
王疑晨得知山洪爆发、父亲无法如期下葬的消息后惊呆了,也不知道怎么办。
“还是跟妈妈实话实话说吧,听听她的意见,看看她有什么主意,该怎么办。”盘成富见王疑晨也没有了主意,建议道。
“哎,刚才为了让妈能安心养伤,我撒谎说父亲只是受了点轻微伤,正在医院治疗。妈执意要去看父亲,现在却突然告诉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并且连葬都无法下,她一时怎么承受得了啊?”王疑晨一听,长叹道。
“没办法啊,关键的时候还是妈有主见啊。”盘成富也低声叹息。
“那就先试探性地跟她说说吧。”王疑晨无计可施,边低声回答边返回到病房内。
“妈,现在感觉怎样?”返回到病房后,盘成富来到王满娥的病床前,关切地问道。
“没关系,现在好多了”。王满娥见到盘成富,十分高兴,移了移身体,想坐起来。“你爹那边的情况怎样?”
“妈,别动。”王疑晨见王满娥想坐起来,立即上前劝阻道。
“没关系,走,陪我到你爹的病房去看看,看看你爹的伤情怎样,我非常担心他啊,那么高的悬崖,加上年纪又大了,撑不住啊!”王满娥挪动了一下身子,极力想坐起来。
“妈,爹他已经……”盘成富见王满娥一心想去看一看龟田宏一,按住她的肩旁后,想说出事情的真相,却欲言又止。
“你爹他怎么了?”王满娥见盘成富欲言又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立即反问道。
“妈,你要挺住啊,再不说实话不行啊!”盘成富见王满娥急不可待想知道结果,安慰了王满娥一句话后说道。“爹早已在掉下悬崖的当天就离开了人世……”
“什么?他早已离开了人世?疑晨刚才还说好好的在医院里治病,怎么你又说他早已离开了人世?”王满娥听盘成富一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即打断他的话,反问道。
“妈,我是想让你安心养伤才跟你撒的谎。”王疑晨见王满娥满脸狐疑的样子,低声说道。“其实,爹早已在悼下悬崖的时候就去世了。”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他会离我而去的。”王满娥得知龟田宏一去世的消息后,似乎并没有盘成富和王疑晨想象的那样焦躁不安,反而显得十分轻松,低声说道。“那天啊,怪就怪我啊。一怪我没有听疑晨的话,让成富和妮云陪我们上山;二怪我当时太毛糙,脚一滑,差一点摔向山崖,他一把将我拉了回来,自己却因用力过猛掉下了悬崖。其实啊,当时他是为了救我才掉下悬崖的。如果不救我,当时掉下去的是我而不是他啊!”
“妈,你也别太伤心了,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王疑晨听王满娥说龟田宏一是为了救她才掉下悬崖的,内心立即对龟田宏一肃严起敬,既为龟田宏一为保护王满娥勇于献身的精神感动,更为这对恩爱夫妻相敬相爱的深厚感情感动。
“妈,按习俗,爹爹命丧悬崖,他的尸体是不能进村的。哪里知道,老天爷显灵,或许是舜帝老爷显灵,爹爹的尸体不进村都不行啊!”盘成富见王满娥听到龟田宏一命丧悬崖的消息后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悲痛,心里似乎放松了许多,接着说道。
“成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满娥一听,十分吃惊,眼睛瞪得大大的,直视着盘成富,反问道。
“真是上帝显灵啊!”盘成富接着说开了。“本来,按我们九疑山的习俗,爹爹的尸体是不能进村的,我们只好将爹爹的尸体停放在村前那块空坪上。然而,当村民们准备将爹爹抬去安葬时,突然,一场暴雨袭来,引发山洪,我们村前洪水暴涨,洪水几乎淹到学校门口,爹爹的棺椁在暴雨中一移再移,最后,村民们不得不将爹爹的棺椁抬进村,抬到了学校门口。”
“其实,将爹爹的棺椁停放到学校门前的操坪上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参与办丧事的村民提出来的。”盘成富跟王满娥解释道。
“对,对,妈说得对。”盘成富随声附和道。“妈,你刚刚动了手术,身体很虚弱,医生建议你多休息,尽量少说话,你就好好休息吧。家里事很多,我还得回家去处理,你好好养伤,千万要注意身体。”盘成富见王满娥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很担心她的身体,劝她尽量少说话。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回去,赶在你爹下葬之前见他最后一面。”王满娥见盘成富说要回九疑源去,努力想自个儿坐直身子,下床来跟盘成富一起回九疑源村去。“我要跟你爹说清楚,那天我们在三分石约定要补办一张结婚证,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只好等到下辈子了。”
“呃,妈,别动。”王疑晨一听,被王满娥和龟田宏一的悲壮爱情承诺震惊了,双眼立即滚落下了一行泪珠,按住王满娥的双肩劝说道。“你不能动,更不能下床,否则医生会骂我们的。”
“没关系,没事,我要回去看看,去见你爹最后一面,并当面告诉他,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要嫁给他,跟他照一张完美的结婚照,办一张结婚证,不然的话我会死不瞑目的。”王满娥并不听王疑晨的话,依然边说边我行我素,执意要下床。
“妈,你刚刚动完手术,千万不能动啊,你放心,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爹爹,尽量把爹的事情安排好的。”盘成富听了王满娥与龟田宏一那悲壮爱情承诺后,泪水也止不住往外流。但看见王满娥执意要下床,立即上前做王满娥工作。“你还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一定会按你的要求去做。这几天家里的事情够多的了,你就千万不要给家里再添乱了,行吗?”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人死是死了,安葬也必须要安葬,我只是想见你爹爹最后一面,看他最后一眼,跟他说一说心里话。”此时,王满娥见王疑晨和盘成富双双都泪流满面地劝自己好好地在医院里养伤,加上家里的事情也确实太多了,自己也确实不能再给家里添乱了,等盘成富说完后,似乎平静了许多,轻轻地说道。
“妈,其实,这个时候你回去也不能见爹爹的面了,因为爹的棺椁早已封口了。按照我们九疑山的习俗,已经封了口的棺椁是不能再重新开棺的。不然,对死人、活人都不吉利。”盘成富见王满娥平静了许多,接着劝说道。
“好,成富,我听你的,你回去办你的事。这些天辛苦你们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王满娥见盘成富说得在理,不便多说,轻声回应并安慰盘成富道。
“好,妈,你好好休息,好好养伤吧,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将爹的安葬场景录好像,让你看看当时的情景。”盘成富见王满娥再没有要求跟自己回去,安慰道。“我会尽量将爹的葬礼安排得隆重、体面些,让爹安安心心走向天国。”
“好,你走吧,去办你的事,但一定要注意身体啊!”王满娥嘱咐道。
“妈,你放心,我知道,你好好养伤吧。”盘成富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这天,又是艳阳高照,九疑山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