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施施和张小逸来大狱里接陆念生时,除了张小逸又心疼又生气地不住在说什么,她两个人都像一潭静止的水般缄默不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陆念生尚且完整的衣服下全是淤青和伤痕,除了脸,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他身上的鞭痕新旧交叠,有的来不及愈合就覆盖新伤,变得已经溃烂,令人触目惊心。
穆施施在一边看着大夫为他上药,大夫让她帮忙,她也只是把草药涂抹在纱布上,站得不近不远,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也许是那药中有镇痛安眠的成分,也许是他在狱中从未睡过一个好觉,陆念生上了药就昏睡了过去,张小逸看着梦中还带着忧容的陆念生,无奈地对着穆施施说:“若姑娘不忙,就在这陪陪我家公子吧……”
说完,张小逸提着药箱送大夫出门,屋里便只剩下睡着的陆念生和一旁的穆施施。
她静止站立的样子就像一座雕像,看着他拧眉睡着的样子,身未动,心中却有一块地方像他身上的淤青一样,不时就发出一阵酸痛。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陆念生的好,让她忘了一切,让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走向幸福。
真是奇怪,她在江城从来没有信过谁,她知道相信就要受伤,所以她做什么事都是淡淡的,可偏偏这一次,她连那样大的事都可以暂且放下,一心一意地去相信他,不遗余力地去爱他,可最后,却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不管是她为了让莲儿好过一些而委身于那个人的夜晚,还是她爱上陆念生的那一瞬间,如果没有任何一件,那么今时今日的她,就不至于只能站在这里度过与他为数不多的时间了。
但是怎么办,偏偏就是发生了,她一直想找个机会把那件令她不堪的事告诉陆念生,可是每每面对他的“热情”,她就想再等一等。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等他再更爱她一点,还是等她再多汲取一点幸福……
穆施施替陆念生掖好被角,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一切曾经有可能属于她的,如今都不可能再跟她有半点关系了,从前发生的一切让她无力反抗,如今的所有也让她只能独自承受,谁也躲不过命运的安排,偏偏她又不似旁人那样豁达,惦记着留不下的,犹豫着走不掉的。
她的世界,终于是崩塌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都被摔碎了,她想留下的,终于再也留不住了。
——偷来的幸福,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陆念生醒来时,穆施施已经离开了,他喉咙沙哑数不出话来,但张小逸在他的眼神中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了安慰他,只能说道:“穆姑娘陪了你一夜,天亮才回去休息。”
陆念生这才把头摆了回去。
他在牢中这几日,因着打了捕头的罪名,所以受到了不少“关照”,那些拳头和刑具并没有让他十分痛苦,反而是替他掩盖了不少心痛。
他总能想起那个禽兽的声音和嘴脸,一想起来就恨不能杀了他,他的愤怒无处释放,唯有在那些拳头落在身上的时候好像能有所缓解。
可是归根结底,民都是不能与官争的,他就是有心要杀了那个人,他也做不到,并不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没有血性,而是因为他有爹娘有兄弟,他没办法做到一时冲动就杀人抵命以泄心头之恨,不管不顾一切后果。
所以他的愤怒,无处释放,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无力,为心爱之人所遭受的一切无力,更为这世间之事的无常而无力。
也因此,他在伤好了以后都没有去找过穆施施,不是因为他不爱,也不是因为他嫌弃,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窝囊的自己,没法与自己和解。
我从前以为只要喜欢一个人,就不可能不想去找对方,这时我才明白,“喜欢”有时候很没用,当一个人还不足够坚强明朗,有些问题还没有办法解决的时候,有的人就会进入这个问题的死角,看不到别的,只一味沦陷在痛苦之中,做出很多逃避痛苦的举动。
而这种举动,让陆念生忽略了穆施施所面对的痛苦和折磨,让一个本跌下万丈深渊的可怜女子,从尚且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一步步走向了绝望。
春日到了,太阳一日暖过一日,江边的柳树发了芽,陆念生经常会去那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可是他再也没遇见过穆施施。
他们从前很喜欢在这里看夕阳,坐着说话,或者互相依偎,如今剩下他一人,日光仍暖,但心却很冷了。
“小逸,她最近……好么……”
陆念生问及穆施施时已是多日后了,他这些日子每每想起穆施施,就会想起那张丑恶的嘴脸,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也恨自己不能为她报仇……因为这种仇恨的痛苦,让陆念生逃避现实般的不敢“想起”穆施施,直到多日以后,才总算能从自己的自责与纠结中稍微走出,有余力去问及她的安好。
“跟往常一样,只是不唱曲儿了。”张小逸照实回答。
“哦……”陆念生意志消沉:“我……我想去看看她。”
陆念生像是做了一点挣扎,张小逸不放心他这样子,却也自知劝不动他,于是只能依着他去。
我也好奇穆施施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子,可我不抱希望,因为连我,也不知道陆念生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二人,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了,陆念生再走那熟悉的花月楼时,竟然生出一种胆怯,他站在门口将要敲门的手出现了犹豫,但他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叩了叩那熟悉的门,听着“吱嘎”那声,见到熟悉的人。
屋里的穆施施看见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让出身子请他进来,二人礼貌且客气,相敬如宾地互相让着坐下,然后照例,穆施施为他沏了茶。
她似乎换了茶叶,这香气,比从前苦涩许多。
陆念生望着茶碗上漂浮的热气,良久,才开口道:“一切可好……”
穆施施回答:“嗯,都好。”
陆念生不再说话,静默许久,好像谁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穆施施拿起桌上的秀活继续一针一线地缝着,陆念生听着那针线从丝缎缝隙中穿过的声音忽然问她:“你……还愿意跟我回家么……”
穆施施没有喜悲,甚至没有看他,只是轻启薄唇,回答了两个字:“不了。”
“哦……”
陆念生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让她再想想,我能感受到陆念生明明心里并不舒服,可他没有再做任何挽留。
他们喝完杯中的茶,陆念生就起身告辞了,我想回头再看一眼穆施施,可是陆念生没有,我也就没了机会。
我想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因为女子永远要比男子深情多了,此时的陆念生尚且心如刀割,我不信她就真的丝毫没有动容,可是,没有人挽留,也没有人留恋,一个要走,一个不送,两个人最终还是走到了告别的门口。
回来吧……留下吧……我希望穆施施开口说出这些话,更希望陆念生能停下脚步,但他们,谁都没有。
歌声与笑声还是回荡在花月楼和这街上,人们熙熙攘攘地穿过人群去找自己的归宿,没有人知道彼此的心里有多么的难过。
有的路,是自己在向前挪动的,哪怕你很想停滞不前,也永远走不回去。
后来张小逸问陆念生为什么不再试一试,这样走了,他是否真的会不后悔。
可是陆念生却摇摇头,第一次跟张小逸说了那么多话,也是他心中藏到连我都读不出的心里话。
“有的事不是你情我愿就可以的,她不会丢下莲儿不管,莲儿要在牢中好过一日,她就要在这受折磨一天,而我们是江湖人,是商人,斗不过那些官。”
说书人的故事里主角儿往往是战无不胜的,可现实中的曲子,就没有人能唱得那么漂亮了,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男子与女子的不同,女子可以飞蛾扑火,男子却更懂得适可而止,陆念生可以不介意她的遭遇,却没法面对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况且穆施施不会离开江城,一切就没办法重新开始。
日子总要过下去,有时的分开并非爱得有深有浅,只是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即便互相喜欢,也会各自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