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簪【柒 玉碎终难全】
E伯爵2021-05-11 23:525,826

  柒 玉碎终难全

  楚地秋日,落木萧瑟,一夜寒风,竟然将县衙内的几树梧桐刮落了大半枯叶。赵老五清晨起来伺候,竟然看见张燧已经穿好了新做的厚衣,站在院中看那一地的黄叶。赵老五急忙上前道:“官人,怎的这么早就起来了?天气又转凉了几分,官人可不要着凉。”

  张燧转头道:“昨夜少眠,今日又有事做,见你睡得好,就没有叫你,自己收拾了。”

  赵老五忙道:“官人真让小的没脸了。”

  张燧也没跟他多话,只吩咐他拿了官服来穿在外面,戴好了官帽。赵老五小心问道:“官人今日是要升堂?”

  张隧却道:“堂是要升的,却不要太多闲人来看。”

  赵老五一头雾水,只见张燧慢步来到了衙门正堂,陈鸣山与陆三虎也已经在堂上候着了,见了张燧,两人一起施礼。陈鸣山道:“昨夜老五传官人话,说是无头案已破,卑职与陆兄惊异非常,等不及官人宣召,一早便来衙门等候,却不知官人作何安排?”

  张燧道:“先要有劳陆捕头将此事相关人等一并带来。”

  陆三虎领命去了,张燧在堂上坐下,让陈鸣山在主簿位上等候。陈鸣山心急,耐不住又向张燧询问,张燧向他说道:“本案之关节,乃有太多的阴差阳错,仅断头一事,你我都已经走错了方向。但凡凶人取首级,多为寻仇泄愤,然而也有一种,便是隐瞒死者之身份。然而周氏原本手上有一胎记,又怎能隐瞒得了?”

  陈鸣山道:“这也是卑职心中所想,是以猜的乃是寻仇。”

  张燧摇头道:“若说寻仇,倒也不差,然而最为重要的却依然是隐瞒身份,不过隐瞒的却是凶人自己的身份。”

  陈鸣山惊道:“倒要请官人详示……”

  张隧道:“昨夜我已与那凶人有约,稍后便清楚了。”

  陈鸣山便不多说,只磨墨铺纸,等待记录。

  过了一刻钟,陆三虎便带了彭豆儿夫妇、张阿成夫妇、香奴及李贵回来,又招了毛十三过来。他向张燧禀道:“卑职去范府,却未见范知炆夫妇与那小厮福生,问了家人,说是二人带了小厮,已经出门,卑职便命捕快在城中搜寻。

  张隧道:“不必,他三人不时就要到了。”

  陆三虎正感诧异,却听身后有脚步身,一衙役果真带了三人进来。

  张燧道:“如今人已经齐了,关上门来,本官要细细地说一说本案。”

  木门关闭发出吱呀一声,众人只觉得一阵清寒过后,便再无一丝风动了。

  张燧一拍惊堂木,朗声道:“今日召尔等前来,是因本地所发的一桩血案,从案发至今,不过两三日,然而本官却已经知道凶人是谁。在这大堂之上,就要做个了断。”

  众人听他如此说,都噤声低头,不敢妄言。

  张燧道:“周氏乃是寡居,原本与范知炆有私,不过年初已定了要进范府为妾,范员外,可有此事?”

  范知炆低头道:“正是。”

  “尊夫人也点头应允,可有此事?”

  赵氏躬身道:“不错。”

  “也邀她去范府叙过几次?”

  “是。”

  “周氏何时过门?”

  “初定年后。”

  张燧顿了一顿:“若周氏未死,第二日便应再去范府相聚,可是如此?”

  范知炆点头称是。

  张燧道:“如今便来说一说周氏遇害那一晚的事。周氏以卖绣品赚钱,平日里并未多在外走动。左邻右舍也未多见她家有什么人出入,然后却未曾想香奴在对面开了茶摊,常年深夜待客,故而将周氏与范员外私情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范员外来得小心,香奴不好辨认头脸。那一夜中,香奴见到有二人分别一前一后进入了陈家,一为男子,穿了范员外的衣衫,而后者乃一女子,就是江氏,也是仁济堂的柜手张阿成之妻。”

  香奴与江氏一齐点头。

  张燧又道:“这二人,江氏已经认了,但先入内的那位男虽然衣衫相似,却并非范员外本人,此一节员外及福生都不认的。”

  范知炆拱手道:“正是,草民第二日便要等待九娘上门,前日并不必去见她,何况每次去都带了小厮福生在附近守着。九娘身死那日这位娘子那也未见福生,是吧?”

  香奴道:“确实未见。”

  张燧点头:“本官思来想去,便知这头一个进了陈家的人,便是杀害周氏的歹人。”

  陆三虎插嘴道:“官人,若是那歹人果然就是第一个进去的男子,为何江氏还能见到周氏?莫不是周氏遇害之时是江氏走后?还是那歹人挟持了周氏,待江氏走后再下手?”

  张隧道:“毛十三验出周氏死于子时末,或是更早,而香奴看到江氏则是快要到丑时了,所以江氏到来时,周氏已经死了。”

  江氏吓了一跳:“官人这么说来,莫非奴家见的竟然是鬼,哎呦,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高声念了佛号,张阿成狠拽她衣袖,她面上一红,又低下头来。

  张燧道:“江氏,你且看看身后那位妇人,可是你当晚见过的人?”

  江氏战战兢兢回头,目光便落在赵氏身上,她眯眼看了又看,陡然间双目圆睁,骇得尖声大叫,一下跌坐在地。

  张燧道:“江氏,那日接你人参药包的‘周氏’,可是眼前之人?”

  江氏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不能出声,只死命点头。

  张隧道:“不错,那日里杀害周氏的,正是范知炆的发妻赵氏,也是香奴看到在亥时进入陈家的‘男子’。她在子时杀死了周氏,又因江氏忽然来访,不得已扮作周氏与她见面。等江氏走后,便提了周氏的头颅去丢在城外堰塘,回到家中。”

  堂上众人惊骇万分,连原本疾书的陈鸣山也目瞪口呆地僵立在桌前,而赵氏却面色如常,一句话也不说,范知炆在她旁边倒是瑟瑟发抖,汗如雨下。

  陆三虎急道:“这是怎的,请官人快快告知。”

  张隧道:“之前我多有错误,只因香奴说了先前进陈家的人穿男子衣衫,又因周氏被斩头,本官一直想那凶人乃是她另一名奸夫,且年轻力壮。毛十三检出周氏已经有了三月身孕,周氏又深夜寻来药铺的人,便以为她是为了打掉胎儿。这样整桩案子就通顺了。不想江氏证明,周氏要的药非为打胎,反而是为养气,本官的推想就错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本官觉察异处是因众人叙述中关于周氏所带的八宝发簪。先是彭豆儿夫妇说周氏喜爱头戴那簪子,后又有江氏说那发簪,本官便想,若是未见过周氏之人,只认那簪子,加之一笼统说美貌的娘子,岂不是极容易认错?江氏给周氏送药,乃是因为其夫张阿成说了周氏相貌打扮,并不认得本人,因此她只需见赵氏插了发簪,便认其为周氏。而江氏,是唯一在陈家见过赵氏的人,可认她在陈家。这么一来,之前所猜度的种种皆与实情南辕北辙。”

  陆三虎点头道:“官人说的极有道理,那么如官人所想,此案来龙去脉当是如何?”

  张隧道:“周氏嫁入范府为妾本无甚过失,然而她为人却颇有心机,又怀上了范员外的骨肉,竟起了夺占家产之心,还未入府,便盘算谋害范家独子。此事为赵氏所知,怎能容忍,便在那日里换上范知炆的衣衫前去私下问罪,随之将其杀害。不料她还未离去,江氏就来送药,赵氏不及离去,只好换上周氏衣衫,戴了发簪前去见面。等江氏走后,她为遮掩,便斩下周氏头颅,丢在水中。所以断头与其说是泄愤,倒不如说是怕江氏若来认尸,发现死者并非自己见过的人。”

  陆三虎道:“官人,卑职还有几点不明,还要请官人说得明些才好。”

  张隧道:“你且说来。”

  陆三虎道:“其一,周氏谋害范公子之事,官人是怎么知道的?其二,赵氏乃一介妇人,怎的能这么利落斩下周氏的头颅?”

  张燧答道:“之前范知炆说周氏已经去家中数次,定然是见过范公子的,而范公子从小便有血热之症,人参鹿茸一类药材,便是大忌。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周氏要去一新开的药铺采买上好的人参,昨夜见了范家公子,这才明白周氏的企图。只需将人参研磨做粉,加入范公子的药中,便可令他血热之症更甚,若是鼻子血流不止,失掉性命也是可能的。若是她要自己吃些补药,在城内别家药铺去买,不是更好?只恐教人认出,将来范公子出事,便可追查。仁济堂新开,张阿成夫妇并不认识她,自然也就稳当一些。”

  陆三虎连连点头。

  张燧又道:“昨夜我在范府,又发现赵氏原来竟是武将之女,虽然是女子,所使的兵器却是男子也不能及的,因而一剑斩下周氏的头颅并非不能。”

  陈鸣山也忍不住插嘴道:“官人,赵氏若真扮作周氏,怎的敢笃定江氏不认识她?”

  张燧道:“那日江氏说的,只认是个美貌娘子,然而却说不觉得年少,又说穿了件玄色绣花罗衫,正与李贵捞上来包裹头颅的衣衫相符。那发簪江氏记得清楚,可见是赵氏用周氏的衣服穿在身上,又戴了发簪走出去见他,江氏便已经自己认定了眼前人是周氏。赵氏也不必表明身份,只需江氏开口,再说自己是周氏或是周氏亲眷都不费力。”

  陈鸣山点头:“那么江氏走后,她再脱下衣衫包了头颅,也带走了发簪。”

  张燧又道:“范员外,你是何时知道发妻杀害未过门的妾室呢?”

  范知炆猛地抬头,汗珠滚滚而下,颤声道:“如今草民不敢隐瞒,昨夜官人来后,草民抬头一望贱内……就……就已经知道她杀害了九娘……”

  张隧道:“莫非你是看到她头上的发簪才知晓的?”

  范知炆双腿一颤,咚地跪下了。

  此刻众人都齐齐看向赵氏,只见她依然不见惧色,反而款步向前,向张燧深深一福,伸手拔下头上的一支发簪,高举道:“官人说的应当便是这个了。不错,这正是奴家从周氏头颅上拔下来的,然而此物原本是奴家的陪嫁。”

  她神态坦然,倒似理所当然。

  陆三虎斥道:“你这毒妇竟敢如此大胆,还不跪下认罪?”

  不料赵氏反而倨傲,大声道:“奴家乃是堂堂昭武校尉之女,所做之事也是为护独子周全,何罪之有?周氏原本就是下了定的妾室,未过门竟敢谋害嫡子,我身为主母,惩戒她有何不对?”

  张燧劝退陆三虎,对赵氏道:“如今你也认了,且说说当日的情形。”

  赵氏对张燧依然恭敬,先行了礼,这才说道:“官人心细如发,推定无错,已将大半事实说出。奴家也无甚可瞒的。之前周氏初来,我见她年少美貌,又温婉伶俐,着实满意,便邀她来家中多次相聚,不料后几次,每遭她来,祥儿便要犯病。我心中存疑,终于在药渣中翻出了一些人参碎须子。我心中极为恼怒,又不好对外子明言。前几日她又要来家中,我便在前夜去见她。”

  “你特意穿了员外的衣衫。”

  “不错,我为避人耳目,穿了外子的衣衫,我二人早已经分房而睡,他并不知晓我私下外出的事,连家中其他人等我也避开了。我来到陈家,敲门进去,周氏见我颇为惊讶,她聪明得紧,自然猜得到我为何而来。我问她是不是谋害了祥儿,她居然只轻描淡写告了罪,又说是鬼迷心窍。我观望她衣衫穿得松,才问她是否有了身子……这贱人竟然承认,并说祥儿身体弱,不定早夭,她腹中孩儿能继承范家血脉!我只气得头昏眼花,这贱人平素里装得乖巧,却在不见旁人的时候才露出蛇蝎心肠。更气人的是奴家竟看到外子竟将八宝发簪都送与了她,那本是奴家的陪嫁,是娘亲所赠!奴家便向她索还,她却说外子送来的,并非奴家之物,她常年戴着,绝不送还。奴家一时激愤,夺下发簪顺手插进她的脖子。那贱人倒在床上,只翻腾几下便断了气。”

  “这时江氏来了?”

  “不错,奴家听见敲门,一时着急,转头就翻出周氏的衣衫换上,遮掩血迹,又将簪子插上头来去开门。这位娘子果然开口就将奴家认作了周氏,甚是殷勤,送了药包,又说了几句,奴家故意做出疲乏的样子,她便走了。奴家打开药包一看,又是人参,更觉得周氏这贱人该死!然而奴家已然在柜手娘子面前露了真容,深恐她会来认尸,更何况奴家决意将簪子带走,断不能让认尸的人一眼便望见她头上没有了八宝发簪。于是奴家去厨房中选出剁肉的刀,切着脖子的伤口砍下了她的头,然后将刀扔在水井之中,将头拿衣裳包了,走在暗中,想去城外扔到乱葬岗上。不过奴家走到堰塘边上,实在太疲惫,便将头颅扔进了水边,料想这水里泡过,捞起来也难认了……”

  张燧指着李贵道:“若你果真扔去乱葬岗,或许就不会被此人捞着,也能多藏几日。”

  赵氏长叹:“百密一疏,这都是奴家一念之差。”

  张燧又道:“听来你却不是为杀人之事悔过,若你当初发现周氏有毒念,为何不令范员外知晓?”

  赵氏看了范知炆一眼,那人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蔑视道:“官人有所不知,奴家虽是妇人,却自幼好强,嫁入范家后便知外子不善持家。奴家不忍看家产衰败,便既主内,又主外。后又有了祥儿,更是全副精神都倾注在这独子身上。外子非但不能分担,反而寻花问柳,可谓薄情寡义,毫无心肺。奴家对他看在夫妻一场,也有愧于心,便少于拘束,他要纳妾也是允的,不想竟招来毒妇!他性子软弱,连奴家的陪嫁都敢偷拿了出去,早晚被那贱人迷惑了害奴家母子。故而奴家虽错手杀了周氏,却并无一丝懊悔。他已经许久不曾正眼看一看奴家,奴家这两日都将八宝簪子戴在头上,借以警告与他,他竟未发现,直到昨日官人来访……”

  赵氏收了声,又狠狠剜了范知炆一眼,啐道:“废物!”

  她这一番话讲完,众人心头如隆隆地下了几个旱地滚雷,各种滋味杂陈,都只觉得有满腹话说,却又说不出来。

  张燧命衙役将赵氏手中的发簪呈上来,见那发簪果然做得精细华贵,玛瑙珍珠宝石嵌入黄金底座,拼得极是美丽。虽然擦得干净,然而细看那缝隙之中,依然有暗黑色的污渍,想来就是血迹。他心中暗叹,一拍惊堂木,对赵氏道:“娘子果然女中丈夫,果决得很!此案已然清楚,只待捞起井中的刀,便可结案。供状可录好?”

  陈鸣山连忙起身道:“好了。”

  张燧又问赵氏:“你可愿画押?”

  赵氏点头:“事已如此,奴家自然认罪,然祥儿奴家委实不放心,不敢求官人绕过,却要求官人顾念奴家爱子之心。”

  张隧道:“国有国法,按《宋建隆重详定邢统》,正妻伤妾室、婢女,比伤常人罪减二等。周氏虽定为范家之妾,却未过门,名分尚不完全,因而赵氏为主母,又是错手,杀人死罪可免,却不能不论。我断你徒半年,杖二十,可服?”

  赵氏泣跪叩首,口中连连称服。

  张燧至此一拍惊堂木,沉声道:“退堂。”

  束尾

  周氏的断头案结案之后,不久便立冬了。赵氏认罪画押,挨了板子,稍做医治便进入牢中服刑。期间范知炆送来药水衣裳探望,又跟着牢门与赵氏说了许多话,最终便抹着眼泪出去了。之后每日料理大小事务,虽然也依旧庸碌,倒也比从前管事一些了。范府中人常常来给赵氏送些衣物美食,又说起范知炆种种,赵氏静静听了,点头不语,只问公子身体。不论好坏,最后都只躲念几声佛,其余时间只闲坐诵经,也不必提。

  眼看着天气一日日地凉了,永安县倒是安生了。自毛十三领赏回去后,新来的仵作邓仓满也到任,然而县内却无什么大案。张燧不理刑狱,便可专心政务,每日依旧操劳。

  冬日初雪刚下,便有成都来了家仆,带着张燧之父张大成的手书,说是料想张燧在任上,不能回家过年。虽是独子第一次不能在膝下尽孝,然而张大成也知忠孝不两全,甚是欣慰儿子成为一县之父母。唯愿儿子兢兢业业以报圣恩之外,也能够顾念身体。随信又送来银票数张,家仆言道:员外知道县令俸禄不多,公子不能如在家一般花得随意,便特地带来一些补贴,请公子万万不要太节省了。

  张燧赏了家仆,私下里读了老父亲手书数遍,这一日在书房中提笔要回复,忽然对在一旁磨墨的赵老五问道:“那赵氏在牢中还在念经?”

  赵老五想了一想,才记起那人,点头道:“正是呢,她虽然不悔,却也怕报应在范公子身上,便日日念经了。”

  张燧叹道:“人家见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

  一时间,竟然有些酸楚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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