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邪回过神来，连忙将他拉了起来：“跪什么跪，不许下跪，这地板又冷又硬，有什么好跪的，以后都不许行此大礼，对谁都不许，可怜的孩子，让我仔细瞧瞧你……”
铁牛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实在是想不到该用何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尊敬了。
楼邪双手轻拍着他的肩膀，又是一番仔细打量。
少年的眼眸，若是仔细看，真是像极了他亲爹，唯一不同的，大概是眼神的差异了，不像蔺天劫那般深不见底，清澈，略带惶恐，却又犹如闪烁着星夜明光。
整体来看，面容倒是更像他生母。
清俊秀气，有种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好看。
他一边打量着他，一边用力地捏着他的骨头，倒是让少年显得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他来此之前，从未想过这种情况。
“身子还算结实，不过还差些骨架，可得好好努力，以后肯定会长成跟你爹一样，小萝她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人，倒是很会教孩子。”
铁牛一脸青涩的笑，完全答不上话。
楼邪收回手，又认真了几分：“你知道，外公叫你来是干嘛的吗？”
铁牛摇头：“不知道。”
楼邪转身，看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柳扶眉：“小眉，来，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柳扶眉走到皇座前的木案边，缓缓拿起了案上的刀。
她走到少年面前，将刀递给他。
“这是你外公送你的见面礼，这把刀，名唤昊苍，不管是外形还是其锋利程度，都丝毫不虚于他的御影刀，此刀是你外公他在几年前，特地去寻了天铸一脉的后人，要求他们打造的，虽说比不上你娘的那把饮月无缺，但也是世间罕有的利刃了。”
刀身崭新，刀鞘有着隐忍的华美，像是于黑夜绽放的优昙花。
既有着不可捉摸的迷离，也有着不容亵渎的神性。
少年不曾用过这样的刀，但他很清楚，这把刀有多出众。
他接过刀，暂时没有回话。
柳扶眉又说：“刀上挂着一颗琉璃珠，这颗琉璃珠也是他找了能工巧匠，专门打造的，琉璃珠内，是完整的地限九变魔谛，这是他钻研多年后，最完美的地限九变魔谛，这个东西，注定属于你。”
“地限九变魔谛……”
铁牛听过这一套特殊的功法，不仅仅是在席萝口中。
穹云宗所载，亦有相关。
说起来，他对这个东西，还是挺有兴趣的。
只是，这把昊苍刀……
铁牛犹豫片刻，将刀递还给了楼邪：“承蒙外公厚爱，只是，铁牛并不打算接受如此珍贵的礼物，阿爹常常教导铁牛，要以诚待人，此以诚待人，非是从不撒谎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永远坦诚，问心无愧。此刀乃是贵重之物，但却未必与我有缘，比起铁牛，又更适合他的人存在，所以，铁牛无法接受外公的厚礼，恳请外公收回。若是，强行放置在我这里，也只是暴殄天物罢了。”
楼邪皱了皱眉头：“说那么多，你就是想说，这不是你要的礼物，所以你要拒绝吗？”
铁牛被他这么一说，脸色微微苍白了几分。
但他，仍旧点头，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是，这非是我要的。”
楼邪沉默着：“……”
路觅舟见状，不免有些紧张。他也不知道，楼邪对铁牛的态度为何会如此，他只知道，他脾气不太好，被铁牛气到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连忙上前，正欲开口，楼邪便突然大笑了起来。
大笑间，楼邪用力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哈哈哈哈哈！很好，这样的回答，我喜欢！真不愧是小萝教出来的孩子，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这种长辈留！很好，小子，我欣赏你！”
按照辈分，少年得叫他一声外公。
他给少年送见面礼。
少年不喜欢，当面拒绝了。
这种事情，也只有席萝教出来的孩子才会做出来。
他不需要因为所谓的尊卑长幼之分，去顾及长辈的面子，他也不需要假惺惺地装作自己很喜欢这把刀的样子，他的坦诚，便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不喜欢他的礼物，倘若他能够送出更令他感到欢喜的礼物，他才会欣然收下。
如果不喜欢，又何必勉强自己呢？
收下这把刀，让这把刀在他那里吃灰？
还要一幅对他的恩情感怀在心的样子吗？
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虚伪了。
常人却爱宣扬这样的虚伪。
归根究底，他们所宣扬的是：长辈给什么，都是最好的，都要开开心心地收下，将来自己还要绞尽脑汁地去回报。
铁牛不解他为何突然高兴起来，一时有些茫然，但他很快便缓和了过来，匆匆忙忙地说道：“外公记得铁牛，铁牛已经很高兴了……”
他还很后悔，当年将他们送给他的玉佩扔掉了。
虽说玉佩还在，虽说扔掉玉佩，也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可他这些年，却常常在梦中，找寻这微不足道的丢弃之物。
楼邪收回了昊苍刀：“刀不要，你是想要什么？”
铁牛抬眸，满脸认真：“剑，我想要世界上最好的剑！”
楼邪笑了起来，看向了路觅舟：“……”
路觅舟低头，莫名有些紧张。
这小子，夸他几句，他还真就蹬鼻子上脸了，这般开口，也真是大言不惭。
想要世界上最好的剑么？
那也得看他配不配得上才是。
还有，他这种要求……
干脆直接跟他讨要太初光觉剑好了。
楼邪许久未曾体会了，什么叫做童言无忌。
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最好的剑，从来都不在于剑，而在于人啊。
楼邪默默取下了刀柄上挂着的琉璃珠。
他将拇指大小的琉璃珠递给他：“要剑呢，你外公没有，这一点，外公也是很诚实了哦，你的期盼只能落空了，不过这个，我想你还是很愿意收下的，这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功法！”
楼邪学着他的语气，说起了“世界上最厉害”几个字。
柳扶眉忍俊不禁。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也变了许多。
比起以往，他更加喜欢小孩子与少年人了。
铁牛喜滋滋地收下了珠子：“谢谢外公。”
楼邪问：“知道怎么用吧？”
铁牛重重地点头：“知道。”
楼邪会心一笑。
四玄琉璃珠，可用来保存特殊的文字记载与影像，放置眼前，可与眼珠合二为一，彼时，眼中的世界就成了珠中的世界，越是厉害的工匠，在琉璃珠内做的手脚便越多，寻常的琉璃珠也许只能见到一则短消息，而这个琉璃珠内，装着完整的地限九变魔谛。
楼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道：“你先去慢慢研究，练功的事情，到时候再请教你爹跟你娘，现在呢，外公跟你爹还有话要说……”
少年很快会意：“嗯！”
他捏着珠子，迅速退去，跑出了大殿。
云宗的堂主们有时候也会这样，刻意支开他。
该如何做，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他并不需要知道。
待少年离去之后，路觅舟才问起楼邪的态度问题：“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喜欢这个孩子，是爱屋及乌，还是，他的确深得你心呢？”
楼邪对他仍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亦或者说，两者皆有呢？老子喜不喜欢这孩子，你都会有诸多疑问，但事实上，老子并没有准备解答你的疑虑。”
柳扶眉知晓他还是生气，于是打了圆场：“这么多年了，他这个人还是这样，估计不惹你不痛快，他自己也浑身不舒服，你莫要放在心上，其实这些年，我们对铁牛也并非是一无所知的，更何况，叶恨寻已经告知我们了，这次，是这个孩子，救了小萝。”
楼邪是生气的，不仅仅是气路觅舟拐跑了他女儿，更是气他这一次的失职。
他本该好好保护她的。
假若他点这点作用都没有了，天吞朔夜宫要他何用呢？
路觅舟知晓这一点，于此也是无话可说。
“与太禾子一战失利，是我的错。”
柳扶眉道：“你无需自责，你也知道，小萝不喜欢这种情绪。这次回来，我们还是很高兴的，这个孩子，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优秀。”
对他们这种人而言，判断一个人如何，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与他接触什么，只要看一眼，便能瞧出个大概了。对于云宗那样的修行之地，一直有一句古话，叫做“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云宗不是学堂，不需要他们学成毕业，他们进入云宗，只是拥有了更广阔的视野罢了。
云宗带领弟子做任务，是为了让弟子们给云宗挣取一定的钱财。
而云宗与天宗，星宗的三大宗门之争，也只是为了面子。
进入云宗之后，会走向何种道路，谁也不好说。
有些人会因为云宗弟子的身份，到处耀武扬威，卖弄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有些人自以为是，炼制便宜的丹药挣钱花费，有些人甚至，学了几分之后，便恨不得下山回老家娶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