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年，太禾子并非想过，复兴长生门。
他教导林酒温，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他天资聪颖，遂收他为徒罢了。
真要说问题出在哪里，那也只能说：对于炼药行医，林酒温实在是过于天资聪颖了。
当他学到的越来越多时，太禾子的破绽也就越来越多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林酒温，开始不断地质疑他的说辞。
最后，林酒温一次又一次地拆穿了他的错误。
那些，长生门犯过的错误，那些太禾子深信不疑的东西，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夫，给否决了，而太禾子甚至，毫无反驳的能力。哪些东西不能入药，哪些药方从一开始就是无用的，林酒温全部都有理有据地，打破了太禾子心中的完美。
这是他们矛盾的源头，也是太禾子复兴长生门的原因。
“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为了追求完美，收我为徒，却也为了追求完美，与我决裂，当年，我亦年少气盛，不懂退让，在我被世人尊为当世医仙时，师父他，突然就变了，他想要复兴长生门，想要将所有不该有的邪术流传于世，他要证明他是对的，他终究，无法再将我留在他身边了，于是我与他比试。”
林酒温回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言语中，自嘲的意味越发明显起来。
路觅舟静静地听着。
林酒温继续说：“说起来，是一次很幼稚的比试，当他害人的时候，我救人，而我害人的时候，他便救人，直到有人死去，才能算输赢。若是我赢了，他便就此舍弃所有的一切，不再出现在我面前，与我也再无师徒关系，而他赢了，我便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我得帮他复兴长生门，帮他去证明那一切。你也知道，最后的最后，我赢了，因为，我毒害的那个人，死了，他未能救活他……”
他的胜利，踏着无辜之人的痛苦，甚至踩着一条无辜的人命。
多年后，为何林酒温会选择，隐居风来谷呢？
没有人知道，秉持着慈悲为怀，救死扶伤原则的医仙，曾坠落过何种深渊。
林酒温感慨非常：“也许医者仁心这句话并没有错，但人终究是人，人有人的私欲，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不断追逐着力量的那些武修一样，过去的我，也有着难以摆脱的私欲，我以为，我是医仙，我的名号，皆是我一点一滴打响的，这都是我的实力，谁也不能质疑我的实力。医仙怎么能输呢？就算害死一条人命又如何呢？我的胜利才是最重要的。人性啊，果然永远都是无比复杂的……所以，我一直都很佩服你，你与我们都不一样，你没有我这样的私欲。金钱、权力、地位、美色、力量、浮名……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所以，他才结交了他。
在林酒温心中，路觅舟不仅仅是一个所谓的朋友。
他是他曾追随的光。
林酒温从回忆之中抽身出来，转头看了神色淡漠的路觅舟一眼，不由得轻轻笑了笑，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说的是以前……”
以前的路觅舟，身上看不出任何私欲。
现在的他么……
虽然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私欲，却是让人更喜欢了。
因为，如今的他，更有人情味。
路觅舟隐约觉得他在骂自己：“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
林酒温点头，却又好像不是在赞同他的话，只是某种敷衍。
“是……我得到楼席萝传来的消息之后，便想过，要过来见他了，事实上，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私事，我并不打算参与你们的事情，我只想，了结我与他之间的一切。”
太禾子是他的师父，他如今所学，大部分都来自于他。
而太禾子，在很久以前，也一直将他当成唯一的弟子来看待。
他们共同生活了很多年，就算如今是仇敌，他们也是最特殊的仇敌。
路觅舟忽然问他：“你后悔吗？”
林酒温微微愣了愣，回过神来时，看他的表情很奇怪：“我能怎么后悔？再来一遍，仍旧是这样。”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长生门，与邪恶的炼药之术，以及毫无作用却蒙骗世人的医理。
再来一遍，他也还是无法，认可太禾子。
路觅舟发觉，“你后悔吗”这四个字，是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林酒温看着他兀自沉思的表情，暗自猜测着他的想法。
他沉默许久，说：“我与他相处了很多年，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炼药师，也是个非常优秀的大夫，其实很多小事情，他都知道，胎盘不能用药，马鞭不能壮阳，但他无法忍受，这些错误，由我来点破，师父他，太固执了。”
路觅舟垂眸，又思索起了这次的事情。
海兮遥她，以复活蔺天劫，可帮助他复兴长生门为诱饵，让太禾子出面相助，她必然是做了许多准备的了，如此看来的话，他们现在最大的对手，应当是海兮遥？
路觅舟，想了想，抬眸：“对了，你见过海兮遥了吗？”
林酒温说：“来的时候见了一次，走的时候，又见了一次，现在应当已经不在寂涯雪山下了。我将重伤的你带来此处后，回头去看了一下那边的状况，打算找一下我师父的踪迹，而后就遇到狼狈不堪的她了，她一直在骂你夫人，还说，她欺骗了大家什么的，好像是说，楼席萝已经恢复功力了，我说真的，倘若楼席萝当真恢复了，你得尽快把元基取回来才是……”
路觅舟听到这里，皱起眉头：“胡说八道。”
席萝有没有恢复，他很清楚。
这种事情，她不能隐瞒他。
林酒温也懒得求证这事的真假了，反正与他干系不大。
“我给她留下了点药，她之后如何了，我也无从知晓了。”
“所以，你还救了她？”
“难不成，她都那副模样了，我还要给她补一刀？”
林酒温不禁翻了翻白眼。
他与海兮遥也是相识一场，当年他还倾慕于她，补刀这种事情，他可做不出来，再说了，她都变成那副样子了，还没死，席萝却不见了，可见要放过海兮遥的，非是他一人。
路觅舟没说话。
也是，依照他和海兮遥的关系，补刀这种事情，也不该是他来做。
路觅舟沉思片刻，问道：“太禾子呢？”
林酒温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还活着。”
路觅舟静默良久。
怪不得太禾子与他交手的时候，有恃无恐。
“席萝那边，若是见不着我，估计会着急，我得先回去，还有铁牛的状况，我也很担心，我想，我应该要先回去一趟……”
他说完，撑着身子便要起来，未曾料到全身的骨头都疼的要命，霎时面容痛苦扭曲，林酒温赶忙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你伤得很重，现在很虚弱，这段时间你不要再运功了，你要回去，也得我带你回去，不过你知道，你该回哪里去吗？”
路觅舟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天吞朔夜宫。”
……
铁牛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一睁眼，便是颇为刺眼的白，明光堂堂。
他可以确信，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视线再一转，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面容。
略显虚弱的少年看着正坐在床边的人，一时之间竟有些紧张，不知道如何开口，内心却有股独特的冲动，想要与她说话，想要听到她的声音。
倒是席萝，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见他醒来，很快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铁牛牛，你醒啦！”
少年低头，脸微微有些红：“不要这样叫我……”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却一直这样叫他。
这个名字真的很土。
席萝佯装不明：“那应该叫你什么？叫你宝宝好不好？还是乖崽？”
他的脸顿时更红了：“……”
她应该叫他什么呢？
席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昨夜一直在发烧呢，现在总算是好了许多了。”
他并没有反抗，默默受着，看似有些战战兢兢。
席萝收回手，又说：“其实娘亲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的名字，从一开始，并非是因为好的寓意，但是呢，我想，在你阿爹心目中，他仍旧对这个名字，有所寄托，骗了你的，也只有我而已。”
她对路瑾渐这个名字，并没有好的寄托，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发泄自己的情绪而已，可路觅舟却在顺着她的心意的同时，给予了这个孩子的名字，最合适的寄托，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极为温柔的人，对席萝如是，对铁牛也如是。
铁牛想了想，低声问了一句：“阿爹呢……”
他其实很不好意思。
与危机时的状态完全不同，此时此刻的他，并不太敢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甚至不敢告诉他们，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席萝向来话多，如今他醒了，索性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数告诉他：“他还没有回来，但林酒温已经去找他了，依照他们的关系，他不太可能伤害他，所以你不用担心他的状况，现在他们应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