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路觅舟,心中有种懊恼悔恨,挥之不去。
诚然,他抛下席萝走的很痛快。
但这并不代表,他全然没有半点悔恨。哪怕是他,也会痛恨自己的无能,且痛恨自己的懦弱,如今的他,甚至没有胆量将这一切告诉楼邪,他唾弃如今的自己。
而彼时的他,更不知道,在那危险困境之中,等待着他的,并非是一个人。
……
在太禾子与海兮遥的带领下,蔺天劫与席萝等着他们,来到了天穹大陆龙灵国。
这些年来,海兮遥为了设法对付席萝,久居此地,不知不觉间,也留下了一些可用之人。
他们此去,便是要回到自己的据点,重新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而在回到他们的秘密据点之前,四人在龙灵国边境,一处名曰喜乐客栈的地方落脚。
席萝有孕在身,又功力尽失,全凭一个不属于她自己的元基支撑着,蔺天劫对她,也不得不多了几分照顾。
喜乐客栈位于龙灵国边境,本就是官家不理之地,附近人烟稀少,而客栈内来往的人,更是杂七杂八,令人眼花缭乱。
当他们四人这奇怪的组合出现后,客栈一楼喝酒畅谈,奇装异服的人们,都不由得望了过来。
毫无疑问,在外人看来,一同行动的这四个人是很诡异的。
一个邪魅阴沉的年轻男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以及两个,风格迥异的美人。
……
进了喜乐客栈后,定下房间,席萝便使唤海兮遥伺候她洗澡。
海兮遥面露苦色,却又拒绝不得,观望着蔺天劫神色,没一会儿就麻溜地给她准备热水去了。
她内心恐惧着蔺天劫的崩溃,却也恨不得这个疯子,再疯狂一点,省的她再费尽心思了——若不是为了保命,她才不会像条狗一样,跟在这疯子的身边。冥神剑被毁,不在他们预料之中,如今的情况,对她与太禾子也好,对路觅舟也罢,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来到房间里,席萝心安理得地宽衣,准备洗澡。
同在房间里的海兮遥,心不在焉地试着水温,时不时便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席萝并未理会,自顾自地进了浴桶。她知道,海兮遥现在怕死得很,此等情况下,不会对她动什么手脚。
浴桶中水雾弥漫,她泡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
“给本皇揉揉肩。”
海兮遥微惊,反应过来后,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虽心有不甘,但她还是,乖乖地走到她身后,给她按起了肩膀。
“呵呵,你就趁着还能嚣张的时候,好好嚣张吧!楼席萝,你真以为,你还能一直享受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你好受的!”
她的情况比起她,可没有好到哪里去。
蔺天劫绝对不会一直纵容着她。
同病相怜,她又何必为难她呢?
海兮遥对这傲慢的女人,嗤之以鼻。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怀有身孕的女子。
哪怕是一丝不挂,也全然看不出来。
席萝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她努力按压自己肩膀的手,沉思片刻后,说道:“掌控蔺天劫一事失利,你难道不是应该改变策略么?为何还要留在这里?本皇还以为你学聪明了,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了,看来,冰雪聪明的兮遥仙子,还是老样子啊,无知得不可救药……”
海兮遥一边揉着她的肩,一边说话:“你最好少以这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如今的你,可风光不了多久了,有空操心我的事情,倒不如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我的选择,轮不到受制于人的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席萝笑了笑,蓦然转开了话锋,说道:“你的手,一点也不柔软呀,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兮遥仙子的手,到底是一双练剑的手,还好,本皇喜欢不怎么柔软的手。”
海兮遥皱眉,厌烦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怎么?本皇应该苦大仇深吗?”
“你是过于自信呢,还是想用你的泰然处之羞辱我呢?”
“为什么这么想?本皇要羞辱你,还需要如此拐弯抹角吗?”
“楼席萝,你可真自大!”
“一般般。”
“你就不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
“你怎么就知道,本皇没有考虑呢?再说了,本皇有没有考虑后路,也不需要告诉你呀,你可是本皇的仇敌。”
“……”
海兮遥觉得自己又被她气到了,闷着脸不说话。
席萝泡着澡,颇为轻松的模样。
海兮遥犹豫许久,现下是想走,又不愿早点出去,独自面对蔺天劫那张阴沉的脸。
她憋了好一会儿,还是转身往外走去。
席萝转头看了过来,优哉游哉地说道:“海兮遥,如今的你,不可能赢下本皇,甚至,没有资格与本皇论输赢。你至始至终,都是一副输家的姿态,你以为你在利用太禾子?你在利用司徒元陵?你在利用蔺天劫?你错了,你只是在依靠他们,想要真正赢下本皇,你依靠谁,都是无用的。因为依靠,不是胜利者会有的样子。”
海兮遥的脚步顿了顿,听着她这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语气,眉头紧蹙。
简直是胡说八道,她只是在合理地利用这些人的贪念罢了!
她懒得再理会席萝,大步往外走,绕过屏风后,迅速拉开了门,离开了房间。
席萝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为她默哀。
她能否理解她所说,席萝不知道。
但这已是她给她最后的仁慈了。
小半刻之后,泡完澡的席萝起身穿衣。
她刚穿好衣服,不远处便传来“咯吱”一声响动,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来。
随之,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席萝不耐烦地转头,在瞧见那张令人更加不耐烦的脸之后,很快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你来作甚?”
蔺天劫走到她身边,替她挽起湿漉漉的长发:“我担心你被那贱婢气到,过来看看你。”
席萝咧开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想多了,比起她,你更令本皇不悦。”
他很快面露狠色。
“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本皇以为,本皇对你的态度,已足够平和。”
“你跟他,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你一条狗,还要去与他比?”
听到这里,蔺天劫愤然抬起手,朝着她的脸挥了过去,奈何席萝一动不动,他强忍着怒意,又满含不甘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不愿刻意去伤害她的,他不愿打她的,可她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他。
“小萝……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蔺天劫低头看着她,仿佛是想要伸手抱她。
席萝有意避开,往外走了几步,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身下的椅子,颇为嫌弃,像是在嫌弃这客栈,又好像是在嫌弃他。
蔺天劫跟上她,走到她面前:“小萝……你与师父,还真是一模一样的狠心……倘若你们,能够对我仁慈一点,事情又何至于如此呢……我并非有意伤害你,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曾几何时,他还是跟在楼邪身边的,一个愿为他卖命的小徒弟,当时的他,一直以为,只要能够得到师父的夸赞,就算是死上千百回也无所谓。他一遍一遍地练功,一遍一遍地走火入魔,他的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为了楼邪。
蔺天劫跪在了席萝脚边,右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膝盖上:“师父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多少年来,他一直都是我的信仰,我知道他需要我做什么,我也不在乎,他利用我,我只想将最完美的地限九变魔谛带给他……可他呢,连拥抱也不会给我一个,甚至不会开口赞赏我,而你,更是,轻易摧毁了我的信仰……”
楼邪痴迷武道,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自己的武道。
柳扶眉是他追寻武道的路上,唯一的偏差。
诡异的爱情,来的莫名其妙,他整颗心,都好像在为她跳动一般。
从他爱上柳扶眉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从神,坠落为凡人了。
蔺天劫一直都,默默旁观着这一切,他很清楚,楼邪的变化。
他爱上了柳扶眉,却也,为此后悔着。
曾经的楼邪,一遍又一遍地悔恨着自己的爱。
直到席萝出生,这份悔恨加剧——楼邪不敢想,他为了一个女人,做出了多可怕的事情。
楼邪想要改变这一切。
于是,在席萝出生之后,他开始谋划天邪鬼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楼邪,仍旧是蔺天劫的信仰,哪怕彼时的蔺天劫,已登临帝境,名震十方,他也还是憧憬着楼邪的视线和目光,他想要跟他一起做大事,只要师父能够多夸赞他几句,让他永远隐没在他的光辉之中都可以。
奈何几年之后,楼邪的人生迎来了第二次偏差。
或许,已经不能用偏差来形容了。
他彻彻底底地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年幼的席萝像是自带诡异的术法一样,让他沉溺其中,不可自救。
面对这鲜活的生命,楼邪才猛然明白过来,比起至极的力量,这世界,还有更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