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邪扯过他手中的手巾,擦了擦眼泪,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后,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他将信还给铁牛,哑着嗓子说道:“小萝她,很爱你。”
少年微微低了低头,道:“我亦然……”
他也,很爱很爱她。
楼邪擦干眼泪后,问:“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铁牛眨了眨眼睛,道:“我……我说,这段时间,就要委屈外公了……”
楼邪听罢,顿时皱起了眉头:“无趣的客套话,我不喜欢。说的好像,我随你过来,是为了给你洗衣做饭擦地一样!我随你回云宗,与你一起,是为了督促你练功!何来委屈之说?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为妙,你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便不可回头,倘若不能武道圆满,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外公?”
他突然认真起来,令铁牛又懵了懵。
话说回来,他认真起来,还是很凶的。
铁牛明白他所说:“外公说的对,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我就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我想要成为顶天立地之人,可以保护阿爹阿娘的人,而不是一直生存在他们的庇护之下,所以,恳请外公,亲自教我地限九变魔谛,严格督促我……”
楼邪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真是简单的想法,小子,我的要求可不止于此!你母亲她是什么人?她缺保护她的人吗?就算是保护她,也轮不到你好不好?你要做的,是她的接班人,是天吞朔夜宫的接班人!话说你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就不能有点野心吗?你可别学你那没用的爹,就知道吃软饭……”
铁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令他惊讶的点太多了,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惊讶了。
他竟然说路觅舟是吃软饭的……
而且,看他言语中的意思,有意将他当继承人培养啊……
“接班……这,这个,我……”
“你不行?”
“不……我,我没有想过这个,我并不是阿娘的……”
“你不是她亲生的?”
“是……而且……”
“而且你亲爹是个禽兽?”
“……是。”
“这般简陋的理由,便能让你退缩了吗?楼席萝与路觅舟教出来的儿子,如此没有血性?”
“不,阿爹和阿娘都很好,只是我,我不配而已……”
“倘若你如此自卑,也不必追求武道之极了,去乡下种地,或许更适合你!”
“……”
少年耷拉着脑袋,没敢回话。
他并不是席萝的亲子,有什么资格,成为一个接班人呢?
十方共主?天吞朔夜宫下一任邪皇?
他想都没想过,他只是,想要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而已。
楼邪的目光放在窘迫紧张的少年身上,蓦然大笑了起来。他大笑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派轻松地说道:“你别这么紧张,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可没强迫你去做她的接班人,可别生外公的气……”
少年讪讪地看着他:“是……我明白外公的意思,我也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楼邪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倒是显得更坦然了。
当他提起这个事情的时候,他的眼中是惶恐的,连一丝一毫的贪婪都没有,他不曾想过,去做那天吞朔夜宫人上人,只是因为,这并非他的诉求罢了,从未得到过尊重,从未体验过公平与自由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贪婪。在内心匮乏的人看来,只有成为了人上人,才能够得到更多的尊重,才能不被人欺负。
他不需要。
尽管,他这些年来,也体验了诸多不公平的事情。
但有人爱着他,有人尊重他,有人在乎他的自由。
所以,他没有想过,要拥有多至高无上的权力。
楼邪对此,颇为欣慰。
少年并不知道,他说这些只是为了试探自己,仍旧紧张兮兮的拘束样子。
楼邪想了想,问了他一些简单的事情。
“你在云宗,都学了些什么?”
“云宗涉猎一直很广,与天宗、星宗相比,倒是更显得中庸一些,除了武道修行之外,我还看了很多很多的书,云宗所藏书籍,不论新旧,只要我能看,我都看过了……”
“哦,那功法呢?”
“阿爹说,练功与看书不同,书可以乱看,功法却不能乱练……”
“所以你只学了穹云宗的剑法?”
“没……我学了些,不算是云宗功法的东西……”
“无妨,你若是信任我,可以悉数告知我。”
“我……”
铁牛看着他,犹豫一番后,还是认认真真地同他叙说了起来。
少年自有少年的奇遇,他如何得知炼魂之术,说来也是一件短时间内难以解释的事情。
此事事关他被云宗众位前辈排挤,被关去云宗的万骨禁地。
万骨禁地是云宗多年的抛尸之地,云宗叛逆,以及被各任宗主下令处死的人,都会在被杀之后,丢到那个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铁牛因为过于得李念安青睐,引发了众位长老不满,又恰好犯了错事,被逮着了辫子,长老强压李念安,将他在悬崖上吊了半个月。
李念安有心护他,却也无力回天。
这半个月,于他而言,如梦如幻。
铁牛在恶鬼不散,冤魂遍地的万骨禁地上空,他遇见了一个自称夏苍川的老人。
此人声称,他是天穹尊者夏沧海的亲兄弟,但两兄弟关系僵硬,在一次战败后,被夏沧海弄断了四肢,秘密囚禁于此,他见铁牛天资过人,便有意与他订立契约。夏苍川教他古老的炼魂之法,助他活命,且提点他修行,而他必须,在功力大成之日,回来救他出去。
铁牛道:“我答应了他,只是,想要下到万骨禁地里面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炼魂之法并非云宗正统,甚至可以说是云宗明令禁止的东西,外公若是要批评铁牛,铁牛亦无话可说……”
楼邪皱了皱眉头:“夏苍川?这个老东西,竟然没死……你可别被他骗了,他非是有心帮你,这炼魂之法,自古以来就分为很多种,炼魂之术,本就是铤而走险的事情,他告诉你,只是为了利用你罢了……”
夏苍川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教他炼魂之法,学会了,这个少年说不定天真地感恩起他来。
学不会,或者说一不小心没弄好,他就要走火入魔而亡了。
但这,也与夏苍川毫无关系。
他不会因为少年的死,受到任何伤害。
铁牛明白:“我知道,但我已经,答应那位前辈了……”
楼邪略显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正想开口骂人,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他酝酿一番后,摆出了温和的模样:“无妨,信守承诺是好事……既然如此,外公过几日就帮你把他弄出来……”
少年要做言而有信之人,他总不能逼迫着他改变吧?
就算他知道夏苍川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不能对他太过严厉。
若是真把这孩子给教坏了,席萝可是要骂他的。
楼邪沉思一瞬,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不管是夏沧海还是夏苍川,皆莫要尽信,这两个老东西,一个迂腐不堪,一个阴险狡诈,都非善类。”
铁牛点头:“铁牛明白。”
楼邪转开了话题:“你的身体情况我大约是明白了,说说你……你平时看过的书吧……”
他本想让他说说平时的生活,可从夏苍川一事中,已经能够猜到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了。
对云宗来说,他是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少年,这样一个少年,天资过人,总归是引人嫉妒的,被数不清的嫉妒包围,他能有多少好日子呢?楼邪也不想,刻意地揭少年伤口。
铁牛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后,诚实地说道:“我看了很多,阿爹还有阿娘的书……”
关于伟大的邪皇陛下楼席萝,在天穹大陆这边,有着一个流传甚为广泛的故事:
邪皇陛下楼席萝,在与扶云路觅舟成婚之后,某日夜晚。
她回到了家里,站在门外用力地敲门。
路剑神在内中内道:“何人?”
“天吞朔夜宫邪皇!”
等了一会,屋内没有声音,门没开。
英明神武,睿智非凡的邪皇陛下很快明白了什么。
这次她清了清嗓子,温柔地说道:“我的好夫君,开门吧!我是你妻子。”
她声音不大,但门很快就开了,作为丈夫的路觅舟,给了她一个亲切的拥抱。
这一则故事,被记在天穹大陆各式各样的书籍之中。
当楼邪听他说起这个时,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我呸!这个故事是谁编出来的?”
编造这种故事,无非是为了利用富有名望之人,去教化普通人罢了。
——看,就连伟大的邪皇陛下,对于自己的夫君,也是要低头的呢。
楼邪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席萝以及路觅舟,从未在任何场合讲过这样的故事,写出这种故事的人,是如何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这样一席对话的?席萝怎么可能这么与他说话?还开门关门?谁回到家里,会在门口大喊“我是谁谁谁,快给我开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