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铁牛并没有因为她生气，便撒娇哄她。
反而是问出了更加麻烦的问题。
“蔺天劫是什么人？”
席萝登时愣住。
虽然在意料之中，可她仍旧为此感到惊讶。
这种问题，竟然会从他嘴里问出来。
紫霄楼此次，劫走铁牛的事情，是因为海兮遥从中作梗，席萝知道。能够说动司徒元陵，海兮遥告诉了他什么，席萝也知道。她必然要面对的，便是如今的质问了说来，她还是很诧异，海兮遥这女人，会使这种手段了，她已经成功引起了她的愤怒，下回再让她逮住她，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蔺天劫他……”
席萝正在思考，要如何搪塞过去。
他却再度打断了她的话：“他和我，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说没有关系，你信吗？”
“阿爹说，铁牛要做一个不能撒谎的好孩子，为什么，大人可以撒谎，小孩却不行呢？小孩撒谎就成不了男子汉，也不是好小孩了，那么大人呢？阿娘，你们，又算是什么呢？”
“铁牛……”
“他才是我的父亲么？”
“……”
“阿爹不是阿爹，阿娘也不是阿娘么？”
“我……”
“你们杀了他吗？”
“……”
“是你们，杀了他吗？”
“……”
席萝还是无法与他解释这其中缘由。
这个孩子的聪慧程度，超乎她的预料。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来迎接这一切，可此时此刻的她，却是无比烦闷与焦躁，她甚至，不愿去耐心跟他解释这些。她要如何告诉他呢？跟他说，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变态？跟他说，他们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吗？
铁牛见她不答，又问：“那些人，都死了吗？”
席萝垂眸：“……”
“阿娘杀了他们吗？那些黑衣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
“血腥气比那天的太阳，还要红，还要浓呢。”
“……”
“阿娘，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
席萝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始终没有回话。
厨房那边，正在熬汤的路觅舟匆忙端着正烫的汤走了过来。
他将汤放下，静置床头，缓缓蹲了下来，随即转头看了看席萝，宽慰意味十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席萝心中难受，依照她的脾气，也实在很难与铁牛解释什么，索性直接起身离开了。
路觅舟理了理铁牛身上的衣服：“铁牛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爹，不要惹你娘不高兴，她这幅样子，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吧？自从你出了事，她一直担心着，回来后，便没有躺下过，非得守在你身边。你怎么舍得，跟你娘置气呢？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希望你明白，你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铁牛听到他这番话，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不该惹娘亲生气。
路觅舟很有耐心地问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呢？”
铁牛却不说话了。
他无法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想要知道这些。
路觅舟见他不答，自顾自地说起话来：“阿爹同你说过，男子汉不能撒谎，但阿爹很惭愧，有些事情，欺骗了你。对你来说，你并非我们的亲生儿子，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呢？自打你记事以来，你娘亲待你如何？于你而言，那份血缘关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你要相信我们，我们都很在意你，尤其是她，你那么与她说话，是会伤到她的心的。”
铁牛不依：“可是阿爹明明说，永远都不会骗我的……”
他无法相信欺骗了他的他们。
路觅舟问：“你知道，蔺天劫是谁吗？”
铁牛没回话：“……”
“他是你父亲，你的亲生父亲。”
“……”
“而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
“假如我说，他的死，不是我们的所作所为，你是否愿意相信？”
“我……我不知道……”
“你以为，我们杀害了你的亲生父亲，欺骗了你么？”
“……”
“假如我说，你的生父，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呢？”
“……”
“你还能相信几分呢？”
“……”
铁牛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现在要如何去思考。
路觅舟并未直言所谓的真相：“也许现在的你，还不能明白，问心无愧是什么意思，等你长大，很多东西自然就会明白了。阿爹只想让你知道，你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亲人，我们都希望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然，我们不会逼迫你如何，若是你因为这些欺瞒，怨恨我们，我们也无话可说。你可以选择那一份血脉相连，也可以选择，你自己认可的感情。将来呢，不管铁牛变成了什么样子，何种模样，阿爹和阿娘，都会像现在这样，包容你，接受你，也会一直保护你。”
他可以承认蔺天劫才是他唯一的父亲，也可以选择其他。
不管是哪一种选择，他们都会坦然面对。
多年前，他们曾以为，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一个多可怕的恶人。
可路觅舟现在，坚信着他，会做出最适合他自己的决定，将来的每一步，都一定会这样，他永远都会相信他。
铁牛对于他的话，似是理解了，似是什么也没有听懂。
他缓缓拿开了他的手，低着脑袋沉默着。
路觅舟也不生气，去端一边的汤：“喝点汤，熬了很久，你最喜欢喝汤了，这一点，倒是跟你娘亲一模一样……”
铁牛没回应，也没拒绝，他只是觉得，自己突然很想念那条留在龙灵武院的狗，他想和他的黑妞一起玩，想看着黑妞欢快地奔跑。
路觅舟坐在床边，给他喂汤。
铁牛懵懵地看着他的脸，望着他那双与脸上的伤痕格格不入的眼。
这双眼睛，柔和，清明，却又带着不可捉摸的冷傲。
他想到，书中写到的，关于那位天下第一剑修路觅舟的形容——孤高遗世，剑眸清绝。
铁牛忽然说道：“我想回到武院……”
路觅舟微微愣了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好，铁牛养好伤，自然是要回去的，你的黑妞还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