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房檐上那麻绳，想到了诚哥口中破烂不堪的碎花裙女人……
一声叹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阴灵口中的故事，竟是让我无言以对。
然而，她的讲述还在继续，一字一句细枝末叶的讲述着自己曾遭受的非人境遇。
被折磨，被侮辱，沦为发泄的工具。
甚至，连求一死都无法做到！
悔恨夹杂着仇怨在脑海中发酵，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磨断麻绳自缢身亡。
她又回来了，那么满怀仇恨，眼睛里只有杀戮欲望的她，笼罩了这个荒村。
“每天我都要杀死一人！我掏出他们的心肝，可我看到的竟然是红色？！”
“我不信！我不服！他们的心早就黑了！怎么会是红色的呢？”
“他们想要逃走，和你们一样，用尽了各种方法想要逃走！”
“呵呵呵呵！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放走他们？”
“都要死！所有人，所有人都要死！都要给我陪葬！”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的眼泪，可那不是悔恨！”
“那是怯懦，那是死狗一样为了求生，而丑态百出的怯懦！”
“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可他们的心，竟然都是红色的？”
讲述到这里的时候，这女人已经语无伦次，她肆意发泄着胸中愤懑，发泄着对世间不公的无奈和不解……
我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惧怕，也没有了刚看到那十七具尸体时，对凶手的憎恨。
正如女人所说，那些人早就死了，早就不是人了！
终于，天边亮起鱼肚白的时候，这阴灵再次恢复冷静，她徐徐落下嘴角含着惨笑，眼帘更是珠泪成串。
“走吧，你们走吧！我不想再杀人了……”
最终，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哀叹，转身没入轿中欲要消散。
“等等！”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胸中积郁不吐不快。
“怎么？不怕我改变主意吗？”花轿一顿，停在空中，女人的冷笑在耳边响起。
“天下之大，可还有你容身之所？”我没有管顾她言辞间的威胁，摇头轻笑后继续说道：“相见便是缘，不如我送你去冥府轮回如何？这一遭你的罪孽，你的行善，到了那间自有评说！”
“冥府？”
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忐忑，更多的则是期盼。
“对，冥府！”我种种点头，“带着你能带走的所有，去冥府吧！我想无论是那一家三口的亡魂，还是这村中二十具骸骨，你都收在了身边吧？日日夜夜听他们哀嚎，这十余年来你应该也是腻了！”
“咯咯咯……好呀！那便是劳烦小道长费心了！”
听闻这话，我心里没由来一松。
这一次，我不为劳什子业绩指标，也不为什么堆人头赚积分升级职称，只是为了胸中的一口不平气，还这村落一片朗朗的天！
听到我俩这番对话，无论是周栾云还是诚哥都满脸惊异，一个愕然于冥府竟然真实存在，另一个则是惊骇那阴灵如此顺从。
我没去管顾二人脸上的五味陈杂，第一次主动催符念咒洞开鬼门。
鱼肚白映衬着阴气森罗的鬼门浮现，道道铁索越过虚空透人心脾。
“去吧！善恶在此间纠缠，可到了下边自有分说！错过这一遭，你恐怕要再等少说百余年才有机会了吧？”我看到那阴灵眉眼里还有一抹迟疑，也只能一声叹息言尽于此。
听我说到这话，阴灵眉眼一凝，挥手遣退身侧萦绕的五鬼，身上那大红色的碎花长裙逐渐褪下色彩，破败中略带着几分焦黄，却远要比刺目的大红色温润不少。
“小道长，我还不知你名姓？若是下辈子有缘相会，我欠你的！”
“姑娘慎言！”我连连摆手，这即将去冥府的阴灵可不能瞎说话，什么欠不欠的？就她这性子，我宁愿下辈子切勿再见！“我叫什么不重要，你这一去，孟婆汤下了肚，那还能留下半分记忆？倒不如一切缘来缘去，随风散了便好！”
“受教了！”阴灵徐徐点头，挥手从轿子里招出五枚令符：“这是那五鬼的令符，小道长尽可放心，他们皆身无孽债，本是山涧精怪魂魄将散，被我强行凝聚救回一抹神念，如今我去冥府轮回，这令符交由小道长掌管，倒也省的无人管制，这五个家伙四处惹来灾祸！”
言罢，阴灵抬头望天，那鱼肚白已经扩散出万丈光芒，眼瞅着天边莹辉尽显，当即深吸一口带着荒村上空的怨气和阴煞，一头扎进鬼门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着最后一缕阴煞涌入，鬼门嗡嗡作响后顷刻间崩散开来。
下一秒，温暖的第一缕阳光普射，阴森森的荒村里添了几分阳气。
“走吧，咱们先回魔都！”我解开周栾云身上的花藤，收下跌落在脚边的五枚令符，连同花藤和那红轿子付诸一炬后，便是阔步朝着车边走去。
荒村里阴煞荡然无存，鬼遮眼自然随即而破，沿着沙土路回到车上，周栾云和诚哥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宿没睡，加上见闻之沉闷，回返的路上我们三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临到魔都市区附近，诚哥忽然开口道：“前边有个派出所，放我下来吧！那些尸骸，终究是要收拢了的！”
我点了点头没多言语，在派出所门口轻踩了一脚刹车，将他放下便是朝着店里折返回去。
没有了诚哥，周栾云说法方便许多：“其实细想想，那女人也挺可怜的！”
“怎么？你还动了恻隐之心了？”我挑眼看了看他，嘴角裂开一道弧度：“要不，我去冥府泡上一遭，看看能不能赶在她接受审判之前，给你俩牵个线搭个桥，这辈子够呛有机会，下辈子来上一场姻缘邂逅？”
“别介！”周栾云当即面色大变，更是连连摆手，“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干嘛还认真上了呢？”
我嘿嘿一笑，也不再攀扯这个话题，只是心中明显轻快了许多，迎着朝阳回到店里后，更是半点困意都没有。
“哎，这个点儿了，我干脆别睡了，拿了家伙去出摊，下午早点儿收刚好不给人添麻烦！”周栾云如此嘀咕着自顾自走开。
看着周栾云的背影，以及藏在他衣摆里的一抹白芒，我不禁哑然失笑，真不知道这俩货再多呆些时日，到底是谁受谁影响更多些。
“哗啦啦……”
卷帘门拉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小陈见到站在门外的我不由得一愣：“师父，你回来了咋还不敲门呢？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我嘿嘿一笑，看着他站在晨光里，发梢上一抹金光余辉，不由得心情一片大好，连带着昨晚没找到工厂的阴霾也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