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把顾理初送去了医疗室。
医疗室的旁边有几间空房,里面并排摆了病床,就算是住院处了。集中营而又有医院,也算是人道主义的一种体现。
但对于病人来讲,这所谓住院的最大好处便是可以吃到病号饭,再一个就是可以不用上工。也正是因此,医疗室内的医生一直严格控制着病人的数量,绝不肯让营员在这方面占到任何一点便宜。就顾理元来讲,如果不是当初挨了沈静那一烙铁,现在也没有资格在这阴冷潮湿的病房内偷闲。
顾理初来时,他正扶着床栏站在地上,一面活动腿脚,一面猜测着晚餐的内容。房门开时,他也只是漠然的向门口扫了一眼——以为是医生来给他那处烫伤换药呢。
他万没想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他的傻小子。
“哥哥!”
顾理初喊完这一句,然后便像一颗炮弹一样,直接轰进了他的怀里,结果正好撞到他那几处重伤之上,痛的他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顾理初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蹲下来去抱他:“哥哥,你怎么了?”
顾理元先痛的喘不过气,咬牙挺了一会儿,觉着那一阵子疼渐渐过去了,才慢慢的长出一口气,就着顾理初的搀扶站了起来:“你个没轻没重的傻东西……你怎么来了?”
顾理初扶着他坐到床上,然后又蹲下来给他脱了拖鞋:“我听说你受伤了。哥哥,伤到哪里了?”
顾理元把腿插进了床上胡乱摊开的棉被里,然后把顾理初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一手抓了他的手,一手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我没事,已经快好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沈先生让我进来的。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冷吗?”说着不等顾理元回答,他便用空余的那只手解了风衣扣子,然后抓了他哥哥的双手便往怀里塞。在外面奔波了小半天,他的身体是温热而又微带潮湿的,热量透过了薄薄的绒线衣,正好可以暖和了顾理元那双寒冷而干燥的手。顾理元缓缓的抚过他的身体,发觉他弟弟的腰已经细的像个女孩子。
“阿初,你怎么这么瘦了?”他略带忧伤的微笑道:“再瘦就不好看了。”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忽然一别扭。其实这个弟弟如果真是不好看的话,他倒也省心了。
顾理初却听不出什么异常来,只是笑嘻嘻的望着他哥哥,看不够似的盯着瞧。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过来,赶忙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小玻璃瓶放到床上,全是各色的伤药和消炎药——其实一个人哪里用的了这么多,不过是附近那家药店里的伙计知道他的底细,故意骗他买了这些罢了,并且还朝他要了高价。
“哥哥,我买了药来。你哪儿受伤了?让我看看。”
顾理元拿起一瓶药看了看,口中答道:“都用纱布包扎起来了,哪里看得到。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药?听说现在外面这种药价格都涨到很高了。以后你不必管我,我在什么地方都有办法活下去的,倒是你,有钱该留着吃饭才是。”
顾理元还要长篇大论,不想他的傻小子对这番良言并不感兴趣,而是俯下身轻轻的抱了自己,头也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就像往常在家里撒娇时的那样。
“哥哥……”傻小子哼哼唧唧的说:“我想你。我想死你了。”
顾理元强压下了那股子忽然泛起来的心酸,抬手抚摩着顾理初脑后的头发:“只要战争结束,我可以离开集中营的话,我保证我们马上就能回到从前的那种生活中去。阿初,你要坚持下去,等哥哥出来。知道了吗?”
顾理初这回只点了点头。
顾理元舔了舔嘴唇,很犹豫的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件事上:“那个……今天是沈静让你来看我的?”
“他本来不让,我求了他好一阵子,他才同意的。”
顾理元腔子里的血向上顶了一下,让他有点脸红脖子粗。沈静让阿初求他?他简直都能想象出沈静那副小人得志的德行!
“沈静……有没有对你做过……做过……”他很为难的措着词,结巴着重复了几次,终于一狠心,很直白的问了出来:“他有没有亲过你?抱过你?”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便见顾理初猛然坐直了身体:“没有!”
他的心里一沉——肯定是有过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
这回顾理初想了一下,然后苍白着脸又摇了头:“没有。”
顾理元叹了口气:“没有就好,你……处处小心吧。等我出去。”
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便装打扮的年轻人探头进来,冷冰冰的道:“顾先生,探视时间结束了,请跟我出来。”
顾理初看看顾理元,又看看门口的年轻人。那是沈静的司机,他认识。
还是顾理元先拍拍他的后背:“去吧,三十号再来看我。不用带任何东西,我这儿食物还够。”
顾理初慢腾腾的站起来,作势要走,然而走前却又弯下腰在他哥哥的脸上亲了一口:“哥哥,我走了。”
顾理元勉强笑着:“走吧走吧!早点回家。”
顾理初的灰眼睛好像两潭寒水,波光粼粼的暗涌了,最幽深处乃是坚硬如冰的寂寞惶惑,除非春暖花开,否则无从化解。
“哥哥。”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顾理元挥挥手:“走吧!”
房门被咚的一声关上,屋内重陷寂静之中。顾理元翻身下床,几步跑到窗前向下看去。
楼下的空地上停了一辆汽车,过了大概一分钟,顾理初和那个年轻人从楼内走了出去,年轻人径自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而顾理初则在车子旁边犹豫着不肯上去。后来车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臂硬扯了进去。
顾理元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车里的人并没有露出面目来,可他就笃定的认为,那是沈静。
他的弟弟,从小儿让他像玫瑰花儿那么养大的弟弟,竟被那个下三滥像薅一把野草一样,给拽进汽车里去了!接下来,那个下三滥会对阿初做什么?
这一刻,他真希望在他们兄弟间,傻掉的那个是自己。
沈静把顾理初带到了自己在集中营内的住处。
那是一排长长的别墅式洋房,远看红顶白墙,像是风景画里的可爱建筑。近看就发现材质粗糙,油漆劣质。原来这一排房子是新近建出来的,专供营内的日本士兵和长官居住。从外面看起来,房子都是一样的。里面的设施却随着职位高低有大不同。比如沈静这一处房子,里面收拾的窗明几净,水晶吊灯和落地窗帘一样都不缺少,尽管现在全上海都在闹着煤炭紧缺,然而这样大的一套洋房内依然可以全天都烧的暖意融融。至于周边士兵的房子,里面则是一色的铁架床,冷飕飕的好像学生宿舍一样简陋了。
顾理初很拘谨的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低着头。沈静则先脱了外衣,然后又去洗了把脸,吃了中午那份维他命,忙忙碌碌的,好一会儿才又空闲下来,坐到顾理初身边,他抖开了一份报纸把自己遮了起来:“你哥哥还好?”
顾理初看不见他的脸,所以心里倒还平和一点,轻声答道:“好。”
这一版面都是广告,沈静把报纸翻过来:“好了还赖在病房里装死!让他出去干活去!”
顾理初连忙解释:“他……还没好呢。”
沈静哼了一声:“人话都说不清楚!白痴!”
这一版面上全是结婚的通告,角落里则又藏了几则讣告。沈静的文化有限,没有兴趣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把报纸又翻了几个来回,确定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了,便把它合拢折好,扔到了茶几上。然后他上身前倾,一手撑着膝盖,扭头对着顾理初开始发问:“你什么时候认识陆新民的?”
顾理初不敢看他,对着茶几边缘回答道:“有天夜里,他把我撞倒了,送我回家。我们就认识了。”
“你们关系还好?”
顾理初的表情黯然起来:“我不知道。”
那天陆新民毫无预兆的离去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他怀疑自己是得罪陆新民了,可是又不知道怎样来挽回——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要知道他对陆新民,是有点感情的。
沈静向后靠向沙发,阴沉着脸色道:“别以为勾搭上了个少爷公子就有了靠山了!我告诉你,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集中营现在可是在我的手里!至于陆新民,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而已,如果没有他父亲的话,他算个屁!你把衣服给我脱了!”
话音落下,他见顾理初怔怔的看着自己,一只手倒是放在了风衣的扣子上,却迟疑着不肯解开。便又失了耐性:“我再告诉你一句话:今后我让你做什么,你一秒钟也不许拖拉,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回顾理初有了反应,慌慌张张的解扣子脱了风衣后,他小心翼翼的问:“还脱吗?”
“脱!”
顾理初把身上的绒线衣和衬衫一起脱了下来。赤裸了雪白的上半身。肋下有几点暗红,还是沈静上次留下来的。
“脱完了。”他对沈静说。
“裤子也脱!”
顾理初蹙起眉头,可也没说什么,站起来便低头去解腰带。待到腰带被解开了,他却又迟疑起来,慢慢的把长裤褪下,里面贴身的内裤却不肯去动。
沈静坐在他后面,也不出声催促,只是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大腿内侧,然后一把扯下他的内裤。
顾理初一声不吭的垂下头,他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境遇,结果其实是唯一的:那就是疼痛。
不想沈静忽然笑了起来:“我还没有这样子看过你——屁股很漂亮啊,像个水蜜桃!嘿嘿。”
顾理初闭上眼睛,心想他大概要咬我的屁股了。可他为什么不去吃一个真正的桃子?我又不是甜的。
沈静探过身去,从茶几上拿了烟盒过来,他烟瘾不大,然而却有着一个奢华的金质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他划了火柴点燃。
深吸一口,他又去抚摸顾理初的双腿:“腿也不错,其实除了脑子,你哪儿都不错。我该给你烙个印记——”说着,他把通红的烟头猛然触到了顾理初的屁股上。
顾理初痛的立时尖叫一声,下意识的就要往前跑。然而裤子正堆在他的脚踝处,他这样冒冒失失的一迈步,反而把自己绊了一跤,整个身子都沉重的扑在了地毯上。他最是细皮嫩肉的害怕疼的,如今骤然挨了烫,咧开嘴就想哭。哪知沈静忽然赶上来,居高临下的指着他大吼道:“你敢哭?!”
他吓的一抖,那哭声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险些让他背过气去。
而沈静还继续在大喊大叫的训斥着,兴奋的好像是站在台上的演说家:“没有用的东西!烟头烫一下也要流几滴马尿出来?你简直不如你哥哥的百分之一!”他抬起脚,皮鞋的底子踩到那处小小的烫伤上,毫不留情的用力捻蹭:“你敢哭一声,我就把你扔进开水锅里去!我吃了你!”
顾理初趴在地上,他抱住自己的头,断断续续的哀求道:“不要……沈先生……不要……我好疼……”
沈静却气喘吁吁的继续着动作,仿佛从中获得了极大快感一般:“我吃了你!你当老子不敢吗?你当老子没吃过人吗?”
顾理初渐渐的没了动静,身体随着沈静的踩踏而微微摇晃着,他没有昏死,这点伤痛还不至于让人昏死。他是被吓到了,跟沈静在一起,他经常被吓的头脑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门铃被人按响的话,顾理初或许就要被沈静踩成一张馅饼了。
敲门者是机要秘书曾锡言,那是个看起来很文雅,梳着晶亮背头的年轻人。虽然沈静平日视他为眼中钉,然而真见了本人了,却又不敢得罪。
“曾秘书,有什么事情吗?”
曾锡言微笑答道:“哦,是这样,我刚才从外面回来时,在大门口看见了陆总长家大少爷的汽车。现在这一班守门的警卫是吉田班的日本士兵,不懂中文,所以既不肯放心,也不肯代为通报。我去问了下,那位陆少爷是要来找您的。所以我就把他带进来了。现在他正在您C楼的办公室内等您呢。”
沈静的表情僵了一下:“是这样啊……我这就来。”
曾锡言文质彬彬的点头:“那我先走了。沈主任再见。”
沈静望着曾锡言渐远的背影,无声的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回房,发现顾理初已经坐了起来,正在奋力的扭头,试图去看到自己屁股上的烫伤。听见他进来了,又吓的像只小动物一样立刻趴回地板上。这种孩子气的举动让他觉得很好笑,然而想起陆新民来了,他不由得又沉下脸来,恶声恶气的命令道:“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听见了吗?”
顾理初又抱了头,声音闷闷的答道:“听见了。”
沈静这才穿衣服,拿帽子,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