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兄妹因为晚上在公园里被陆新民吓到,所以并没有心思多坐,吃过冰淇淋便告辞离开了。陆振华也不敢留,只怕自己这位大哥忽然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丢脸举动来,搞得以后全家都落人闲话。一路送客到门口,眼看着这二人上了汽车了,他才冻的缩肩弓背的跑回楼里。
进门后,他看见那顾理初还坐在沙发上,一脸委屈的垂着头。而陆新民则蹲在他面前,仰头正对他低声说着什么,满面喜色的,简直殷勤到了失态的地步。这幅情景实在让他看不入眼,便扭开脸,急匆匆的想要上楼回房去休息。偏偏这时阿妈走了过来,笑嘻嘻的问他:“二少爷,今天这位客是不是留下来了?”
陆振华点点头:“是。”
“那……用不用安排客房啊?”
陆振华看那阿妈笑的居心叵测,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夹了深意。不禁先脸红起来:“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我大哥嘛!”
那阿妈听了这话,却连忙摆手悄声道:“二少爷,大少爷正在同人谈话呢,我怎么敢去插嘴。您就帮我去问问可好?”
陆振华是个老实人,虽然也不敢去打扰陆新民,然而阿妈既然恳求他了,他也就义不容辞的答应下来,转身走到小客厅的门口,伸进脑袋去问:“大哥,你们两个……晚上怎么住?”
陆新民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背对着他答了一句:“走开!”
陆振华对着他那后脑勺狠狠的瞪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对阿妈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把我赶出来了。”
他怕阿妈再啰嗦,说完这话,便连忙几大步跑上楼去,再无声息。而那阿妈远远的从门口向里面窥视了一眼,心里有了数,便也回房自去安歇。客房当然也就不曾收拾准备了。
“顾理初,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理初微微抬眼,望向陆新民。陆新民现在的表情大概可以算作苦笑——当然并不像沈静笑得那样谦卑谄媚。他的苦笑,更像是居高临下的一种小妥协。
他同任何人都是居高临下的,因为他父亲给他营造出了一个私人世界,他在这个世界里称王称霸,不必与任何人相容。其实他自己也明白:要么一直这样任性的活下去,要么像母亲一样在癫狂中死去。试图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他这人乍一看气度不凡,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慈悲相,仿佛超然物外了一般。其实那是因为他被装进一个无形的保险箱内,转眼间就是三十年,他还不曾真正的接触到人间的烟火气。
“告诉我。”他抓住顾理初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恨我那天抛下你自己离开?”
他的嘴唇触到顾理初的手背时,顾理初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我……我没恨你。”
陆新民见他总算肯同自己讲话了,不禁笑起来:“你不恨我?不恨我就好。好,好。”
他说到最后一个“好”字时,顾理初忽然前倾了身体,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用额头抵了他的肩膀,半晌,忽然抽了下鼻子,仿佛是哭了。
陆新民抬手去推他的肩膀,想看看他。然而他很固执的不肯抬头,搂着陆新民的手臂又紧了紧。
“傻子……”陆新民笑道:“哭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顾理初哽咽着开了口:“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陆新民这回用力的握了他的肩膀,把他硬扶了起来,见他满脸都是眼泪,又不敢大声的痛哭,竟憋的脸都红了。长长的睫毛尖端上挑了泪珠子,看起来有种令人心痛的孩子气。
“怎么会呢……”陆新民用指尖划过他的面颊:“我见了你,就高兴。”
陆顾二人在楼下哭哭啼啼的互诉衷肠之时,楼上书房内的陆选仁却是在紧张的踱步。
他心想新民既然是在如此情形下见到那男孩子的,必然在欣喜过后,要来质问自己这几个月是怎样替他寻人的,或许还会看穿自己同沈静串通起来所做的那个计谋。他思来想去的,又怕惹恼陆新民,又怕不能自圆其说,很是烦恼。
没想到他这儿子与众不同,不肯按套路出牌。待他等到十一点多钟,忍无可忍开了门出去望风时,方发现他的宝贝儿子早已同那个男孩子一起回了卧房,电灯也关掉了,不晓得在做什么好事!
他叹了口气,也回去睡了。
再说沈静当晚回了家,本来那房子里面就空旷,如今少了个顾理初,顿时就觉着连一丝活气儿都没有了。他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进房去,想着平时自己若是回来的晚,总还有个热腾腾的被窝预备着,被窝里的阿初也会迷迷糊糊的对自己咕哝一句“你回来啦”。现在可好,什么都没了,自己又成了单身汉。
因为这个,他尽管累的要命,但却并没有上楼睡觉的兴致,只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呆呆的靠了门框站着。脑子里木然的想:陆新民怎么就不死呢?!
也不知道是站了多久,客厅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被吓了一跳,随即打起精神走过去,拿起听筒:“喂,我是沈静。”
那边说话的却是看守大门的便衣警察,且说这些受过特训的便衣警察们自从沦为门卫之后,终日无所事事,又不准乱动。便每天在大门旁边的小平房里偷着打麻将。而近来外面情形还算太平,所以沈静每天进进出出的,却几乎要把这几个人给淡忘了。此刻就听见话筒那边讲:“沈主任,这里有个人想要见你,说是您家旁边的邻居,还领着一个男孩子。”
沈静愣了一下:“是不是姓荣的?”
“是的。”
沈静刚要说不见,然而一想自己现在也是没事做,不如看看这户混账人家又要搞什么把戏好了!
“让他进来吧!”说完这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做好了吵架的准备。然而随即又想:“我同谁吵呢?老子是个哑巴,那儿子又太小,我总不能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吧!”
他等了不过一分钟,那邻家来人便走了进来,却是一个提着礼物的陌生男子领着鼻青脸肿的荣熙。这陌生男子生了一张娃娃脸,举止做派倒很老成,两厢合在一起,让人看不出他的岁数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扮的堪称中规中矩,同荣熙那时髦的父亲是大不相同。
此人表情严肃,自称姓孟,是荣家的管家,听说了荣熙恶作剧的事情,深感不安,特来道歉。然后就奉上礼物,并且逼着荣熙给沈静鞠了一躬,表示知错。那荣熙瞄了沈静一眼,别别扭扭的弯了弯腰,嘴里老大不情愿的说道:“我错啦,以后再也不欺负顾先生啦!”
沈静在沙发上歪了歪身子,忽然觉得有点瘆的慌。说实在的,尽管这个姓孟的说话做事都堪称是礼数周到,然而他在进门时,却不动声色的向四周飞快的扫了一眼,并且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情来。
大凡一个人来了沈静这里,都只觉着这里简陋的过分,以为是他不善居家生活,才把偌大的一间阔气洋房住成了这样一副冷清模样。虽然不会当面提出批评,但也至少会流露出一点惊讶来。只有这个家伙,表情平静之极,显然是看出了门道。
其实沈静之所以把家里布置成这幅光溜溜的样子,乃是怕家具后面会藏刺客的缘故。他连床上的被单四边都要掖在褥子底下的,以便可以直接看到床底的情形。
幸而这姓孟的随即就领着荣熙告了辞,沈静自然不会留他,只客客气气的送他到了楼门口:“唉,小孩子调皮而已,其实没什么关系的。请替我转告荣先生,请他也不要在意。哈哈。”
他站在门口,眼望着那孟管家一手拉着荣熙走出大门,心里暗暗嘀咕道:“这人看起来无论如何不像个管家。他像个什么呢……倒像是自己的同行——至少也是摸过枪的,这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顾理初局促不安的坐在餐桌边,旁边是陆新民。
陆振华坐在他的对面,头不抬眼不睁的吃着面前的那份早点。陆选仁坐在首席,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咬了两口面包,便对面前的半杯牛奶笑道:“你们慢慢吃,我要去部里了。”
陆振华满口蛋糕,含糊的同陆新民一起说了声:“爸爸再见。”
陆选仁走后,陆振华喝了一点水,艰难的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然后忍不住偷眼看了看顾理初。心想这小子昨天晚上和大哥一起睡的,这可真是……怪不要脸的。
陆新民自顾自的喝着牛奶,偶尔扭头看一眼顾理初,见他拈着一片饼干,半天咬一小口,实在是吃的过于谨慎了。便起身去拿外衣:“我们出去吃。”
陆振华听了这话,好奇问道:“吃什么?”
陆新民一面系扣子一面答道:“他爱吃那个什么巧克力蛋糕卷,辛迪尔西餐厅里做的最好。”
陆振华一听他是专门为了顾理初而出去的,不禁在心里就冷笑了一声;同时又抬腕看表道:“现在刚刚八点多,西餐馆子还没开门哪!”
话音未落,冷不防陆新民忽然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表:“摩凡陀?什么时候买的?”
陆振华顶怕他夸自己的东西好,就担心让他抢去了,赶忙拉了衣袖遮上道:“买了好一阵子了,不是最新款。”
陆新民点点头:“样式不错。”
陆振华见他有兴趣,便道:“我的中学同学陈成仁,你还记得吗?他现在就在做这个生意,从香港那边弄了这些玩意儿,带回上海来卖。你要是喜欢,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次给你带一只好了。”
陆新民听了这话,转身上楼。过了半晌才拿着本彩页杂志回了来,指着扉页向陆振华问道:“这个能不能买得到?”
陆振华仔细看了扉页上的那一行花体英文后,立刻摇头吐舌的道:“这个太贵了,上万英镑一只呢,陈成仁绝对弄不到。他全部身家都不值这一只表。”
“如果我先付钱给他呢?”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拿着这笔钱跑的无影无踪。”
陆新民显得有些沮丧:“真是些狐朋狗友!算了,我还是去让爸爸想法子好了。”说完他继续系扣子,同时向顾理初扬了扬下巴:“我们走。”
顾理初早就坐的不耐烦了,又听不懂这兄弟俩之间的谈话。如今听陆新民叫他,立刻欢喜的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陆选仁捏着鼻子,花了一万五千英镑,买了两块手表——陆新民一块,顾理初一块。现在这个世道,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了,纵是有钱也不该这样乱花。然而陆新民就那么堂而皇之的伸手向他要,他又怎么忍心拒绝?
陆新民把表戴上了,也就只新鲜了三两天,便失了兴趣。而顾理初本人根本就不喜欢这东西,因为觉得戴着碍事儿,而且他整天闲着,是不必有时间观念的。
现在陆家全体的心情都很不错,因为陆新民眼看着是越来越正常了,不但连续两天没有发脾气,而且还能思路清晰的同父亲弟弟聊聊天。陆选仁乐的不知怎样才好了,每天晚上都带着家里这几口人去大东亚吃吃喝喝,两个儿子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无论买什么,都带着顾理初的一份。
他是把顾理初当成灵丹妙药来看了——就是类似德国进口特效药一样的存在。
想要治病救人,还能舍不得钱去买药吗。
陆家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偏那沈静这天来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先同陆选仁谈了两件政事,然后才很委婉的提出要求,说是想接顾理初回去住一晚,明天再给送回来。
陆选仁这两天光顾高兴了,竟忘了这顾理初在沈静的心中,可是跟媳妇儿差不多的角色。这顿时让他犯了难:新民现在恨不能上厕所时都拉着那个顾理初,这要是忽然让沈静带走一晚上,会不会又要闹脾气呢?
沈静在一边察言观色的,看出他的心事了,赶忙陪着笑说道:“要不然,我去同大少爷讲,他要是同意最好,不同意的话,我就过两天再来看看。您觉着行吗?”
陆选仁想了想,方开口道:“行倒是行的,但是你注意,千万不要让他情绪激动。这种病,可是发作一次重一次。”
“哎,您放心,我晓得的。”
沈静满口答应着,笑嘻嘻的退出书房。然后步伐轻快的下了楼,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陆新民和顾理初。顾理初本来正在同陆新民讲话,忽然看见了沈静走过来,便很惊讶的叫了一声,然后绕过陆新民,几步走到沈静面前,笑着问道:“你来啦?”
沈静见他一张脸白里透红的,浑身上下也收拾的利落漂亮,显然在陆家过的不错。忍不住就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油腔滑调的笑道:“阿初宝贝儿,你想不想我?”——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的陆新民重重的咳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见这位大少爷一脸的怒气,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便微笑着向他一躬身:“大少爷,我正好有些话要和您谈。”
陆新民同顾理初正聊的开心,忽然插进来一个沈静,真是立刻就让他烦恼的恨不能找谁打一架。然而顾理初就在一边,万一让他看见自己的那副面目,恐怕非得吓坏不可。所以只好强自压抑了情绪,回答沈静道:“好。”
恰好离此不远处就有一个小亭子,建在一座粗糙假山上面。陆沈二人进了亭子,分别在小圆石桌前相对坐了。随即一起回头,望了望站在假山下面的顾理初。
“大少爷。”沈静忽然开口道:“最近身体还好?”
陆新民望着桌面,淡漠的答道:“好。”
“我看您的精神也不错,现在那德国药还吃着呢?”
陆新民这回抬了头,神情紧张的直视沈静——他最忌讳别人提他的病。
“你要说什么?”
沈静一笑:“没什么,就是关心您罢了。陆先生为了您的这个病,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就怕您哪天忽然犯病,再落得个像令堂一样的结果。何况,这毕竟是精神病,说出去也不好听,好像陆家专产疯子似的。不过幸而二少爷看起来还是满正常的,这算是让人感到安慰一些,毕竟陆家是要传承香火的嘛,您这个样子,肯定是指望不上了,纵然是以后结婚成家,也怕是要生出一窝小疯子的。唉,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二少爷身上了。”
陆新民一只手按了桌沿,就看那头上脸上,一层层的潮红起来,直蔓延到脖子上去。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摸索索的掏出一小瓶药来,因为手抖的厉害,所以就听见瓶中的小药片摇晃的哗哗作响。
沈静做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大少爷,您这是怎么了?不舒服?不舒服就要马上吃药。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啊。您看陆先生为什么处处都那样宠着您?还不是因为知道您有这个病,怕您真的发了疯嘛。其实自从您上次撞死人后,陆家上上下下,包括粗使的老妈子都战战兢兢的,晓得了您的病,万分的不敢冲撞您。您觉出来了吗?”
陆新民终于颤巍巍的拧开了药瓶瓶盖,然后等不及了似的,竟然嘴对了瓶口,一仰头往口中倒进十多片药,也没有水,硬吞了下去。
“我不能发火,不能发火……”他自觉着脸面滚烫,脑浆都要沸腾了一般。然而仍旧迷迷蒙蒙的告诫自己:“顾理初就在下面,我不能吓着他!”
这时对面的沈静又开了口:“大少爷,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同您商量的:我想带阿初回去住一天,不知道您可否同意?”
陆新民的头都要炸了,万分痛苦的挥了挥手:“马上给我滚!快走!”
沈静站起来,看陆新民的表情似乎已经濒临崩溃,便立刻转身跑下假山,然后一手拉了顾理初道:“我接你回去住一天,好不好?”
顾理初扭头看了看山上的亭子,见陆新民直挺挺的坐着,一动不动,便有些担心:“陆先生……”
沈静用力的把他拽走:“他在想心事呢。别去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