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尼罗2020-10-08 14:265,010

  顾理元蹲在卧室里,给顾理初收拾东西。

  他心里很不痛快——自从兴冲冲的跑回上海后,他就没怎么痛快过。一年多不见,他感觉自己这傻弟弟仿佛变化很多。原来是多么乖的男孩子,现在也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把皮箱的盖子用力压下去,然后费劲的按上了扣锁。已经收拾了三个大皮箱了,东西还是装不完,顾理元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傻小子会有这么多衣服——说起来,都是那个什么陆先生给他制的,料子样式都非常之好,扔了太可惜;留着呢,他看着又有点碍眼。

  拖来另一口空箱子,他打开衣柜下方的抽屉,抽屉里面倒是空荡荡,只放了那幅照片和一本今年的日历。顾理元把那本日历拿起来,发现有几十页都被折了角。翻开仔细一看,正是从八月二十五日折到了今天。

  “这是什么意思?”他自语道。

  荣熙坐在自家的花坛边,一手插进裤兜里,对着顾理初微笑。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小西装,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实在是漂亮的很。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可是已经能够笑的心怀叵测、意味深长。

  顾理初根本就不想理他,见他出来了,转身便想回楼里去。不想那荣熙忽然开口叫道:“哎!傻子!”

  顾理初知道这是在叫自己呢,所以下意识的就回头看了他一眼。荣熙就趁着这个当儿,赶忙说道:“你过来!我不欺负你了,我有话要问你呢!”

  顾理初犹豫着不肯过去,荣熙见状,便起身走到栅栏前向他招手:“真的,我保证,绝对不欺负你了。你过来嘛!”

  顾理初听了这话,才慢慢的走了过去:“你要问什么啊?”

  荣熙向那楼房扬了下脸:“你家里新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顾理初也随着他指示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略带骄傲的答道:“我哥哥。”

  “你哥哥?你有家人啊?”

  顾理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表现的这么惊异:“有啊。”

  “那他先前怎么从来不来看你啊?哦……我知道啦,肯定是你哥哥自己有家,容不下你是不是?”

  顾理初听了,先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明白了,顿时就涨红了脸:“才不是呢!你胡说!”

  荣熙从未听顾理初说过语气这样重的话,不禁愣了一下,又见他蹙了眉头望着自己,仿佛是很气愤的样子,便又笑了笑,把他当成自己那位父亲来敷衍:“好啦,我随口说的,你不要在意。对了,那个沈先生呢?”

  提起沈静,顾理初的情绪从气愤转为黯然:“我哥哥说,他被送去监狱了。”

  荣熙哼了一声:“他是汉奸嘛!现在的汉奸都被抓起来了!听说以后他们还要被枪毙呢!”

  顾理初紧张起来:“沈先生不是坏人,也会被枪毙吗?”

  “汉奸帮着日本人做事,都是坏人!那个沈先生,不但做汉奸,还害得我挨揍,真是坏透了!”

  顾理初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六神无主:“真的会被枪毙吗?……我要问问哥哥去!”说完扭头就走。

  荣熙的话还没说完,见他忽然就走掉了,便想要再叫他。不想这时他的孟叔叔忽然走了过来:“宝宝,今天还是不去上学?”

  荣熙很不耐烦的扭过头:“我不要念书了!为什么非要上学?爸爸也没有上过学啊!”

  孟叔叔听了,语气平静的答道:“三爷那时偶尔也去家塾里坐一坐的。”

  “反正我不去!我没有复习功课,作业也没有写,到时候先生又要把我赶出教室,别人会笑话我的!我就是不去!”

  “现在时代不同了,多少还是念点书为好,以后出洋留学也方便一些……”

  这孟叔叔说起话来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所以荣熙听了几句之后,便翻了个白眼,转身向后院跑去了。

  顾理初气喘吁吁的跑进卧室,劈头问道:“哥哥,沈先生会被枪毙吗?”

  顾理元总算把最后一口皮箱的扣锁也按上了,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怎么,你还舍不得他?”

  顾理初跑热了,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凑到他哥哥跟前蹲下:“和日本人好的,才是汉奸;日本人对沈先生不好,沈先生的右眼就是被日本人弄瞎的。他不是汉奸。”

  顾理元停下动作:“他瞎了一只眼睛?哼,好极了。报应!”

  顾理初怔了怔:“哥哥……”

  顾理元冷笑一声:“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就马上把沈静给我忘掉!以后也不许再提他!集中营的时候我差点就让他活活打死!”说着他解开衬衫扣子,用手指在胸前那块狰狞的粉色伤疤上点了点:“烙铁的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死了就罢了,他若是不死,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顾理初盯着他哥哥胸前那块伤疤,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可仍然觉得那很可怕。

  他低下头,喃喃的又叫了一声:“哥哥……”

  顾理元没理他,径自拉开抽屉掏出那本日历,在他面前一扬:“这是什么意思?每天都折一个角?”

  顾理初抬头看见日历,忽然脸红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伸手想去把日历拿过来,然而顾理元把手一抬,让他扑了个空。

  “到底是什么记号?八月二十五日是什么日子?”顾理元勉强和缓了语气,想诱使这傻小子说实话。

  顾理初慢慢的放下手,有些扭捏的答道:“八月二十五……是陆先生走的日子。”

  顾理元皱起了眉头:“你……想他?”

  顾理初垂下眼帘,轻轻的点了点头。

  顾理元觉着不对劲儿了,试探着又问道:“你……喜欢他?”

  顾理初这回抬眼望着他哥哥,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最喜欢他了。”

  “他不是有精神病吗?”

  “那我也喜欢他。”

  顾理元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头脑不好,或许对于某些概念,是区分不清的,所以又特地的多问了一句:“你……爱他?”

  “爱。”

  顾理元笑面虎似的翘了翘嘴角:“怎么个爱法儿?”

  顾理初不好意思了,但因为面前的是哥哥,所以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想总呆在他身边,抱抱他,亲亲他。”

  顾理元咽了口唾沫,终于忍无可忍的变了脸。

  他把那本日历狠狠的摔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扯过顾理初按到床上,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隔着裤子,觉得力度不够,所以把顾理初翻过来解开腰带,退下裤子又是一巴掌!他生的高大健壮,很有把子好力气。而顾理初挨了这一轻一重的两巴掌后,立刻就痛的一面叫喊一面摇头摆尾的要挣脱。

  沈静打他,他不敢叫也不敢躲;他哥哥打他,他则同任何挨揍的小孩子一样,要夸张的哭一哭闹一闹,博取同情。只是今天,他哥哥的同情心忽然都不见了。

  “臭小子!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学了多少坏?”顾理元按着他,自己也是气的要命:“你还懂得‘爱’了,你爱个屁!沈静认识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他是个男人,男人能爱男人吗?我把你留给沈静,那是迫不得已,谁让你跟他学着爱男人了?而且你和那个姓陆的才认识几天,就喜欢成那个样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也没见得你那么喜欢我!我走这么一年多,你想我了吗?”

  说到这里,顾理元一把将顾理初的内裤也扯了下来,照着光屁股又噼里啪啦的打了几巴掌。而顾理初在痛哭之余,只觉得又委屈又莫名其妙,心想:“只要我一说喜欢陆先生,就肯定要挨打挨骂,为什么啊?”

  顾理元吵了一阵子,火气发出去,情绪倒平和了一点,又见傻小子趴在床上哭的抽抽搭搭,屁股也被打的通红,便又有些心疼起来,伸手给他揉那几个交错的巴掌印:“别哭了!以后姓沈的姓陆的都不要再想再提,乖乖的和哥哥过日子,好不好?”

  顾理初涕泪横流的扭过头来:“我没有不乖啊。”

  顾理元仔细一想,暗道阿初倒的确一直是很听话的,而自己方才所气愤的,其实也并不是乖不乖的问题。可那问题的实质,又不知怎样说才好。就算说出来了,恐怕阿初也未必能够理解。

  他踌躇了一会儿,掏出手帕给顾理初擦了鼻子,然后迟疑的开了口:“阿初,哥哥不是不讲道理,哥哥只是……”

  他想说只是不想让你同别人交往,以免学了坏或受人欺负。但话到嘴边,又觉着自己这是老调重弹,没什么意思。便住了口,只叹了口气:“好了,哥哥带你出去吃饭。”

  顾理初提着裤子站起来,撅了嘴巴去洗手间洗脸,同时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向别人讲自己喜欢陆先生的事情了,偷偷的喜欢,不让别人知道!

  陆新民坐在走廊里,静静的望着漫天绯红的晚霞。

  周遭很安静,偶尔响起一声乌鸦叫。

  陆选仁走过来,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新民,该吃晚饭了。”

  陆新民轻声说道:“我第一次发觉,这里的风景是这样好。”

  陆选仁坐到他身边:“觉得好,就多看一会儿。”

  在暮色渐深的黯淡背景中,陆选仁凝视着陆新民的侧影。

  他看的太入迷了,一直盯着。后来陆新民也发觉了,便扭头对他一笑:“爸爸。”

  陆选仁骤然反应过来,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脸去,他对着晚霞道:“今天我真高兴。”

  陆新民已经整整保持了一天的清醒,他当然高兴。

  陆新民听了这话,只是神情平静的笑了笑:“爸爸,我太连累你了。”

  陆选仁握住了他的手:“儿子,我们作个约定:下辈子,你还来连累我好不好?”

  陆新民闭上眼睛:“下辈子,我不忍心。”

  陆选仁摇摇头:“你以为爸爸很辛苦吗?其实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爸爸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这时,陆振华从走廊尽头拐过来:“爸爸,大哥,晚饭好了。”

  他的眼睛还肿着,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的,一天都没有出去钓鱼,只把自己关在房里。

  陆选仁听了,便一手撑地站起来,又去拉陆新民:“咱们走吧。”

  晚饭很简单,陆选仁在桌前坐下后,忽然开口道:“振华,带你大哥去洗洗手。”

  陆振华答应一声,同陆新民走了出去。陆选仁看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将里面的药粉倒进陆振华面前的汤碗里,然后用勺子又搅了搅。

  陆振华和陆新民在一分钟后回来了,陆选仁把毛巾递给他们,陆新民擦了手,陆振华却不用,只用湿手把汤倒进饭碗里,用筷子拌了拌,便开始大口的吃起来——他早上中午都没有心情吃东西,现在真是饿的狠了。

  一家三口人默默无语的吃过晚饭。此时天也就黑了。陆振华喝了口水,忽然打了一个大哈欠。

  陆选仁向他悲哀的微笑道:“困了?吃饱了就爱犯困,困了就睡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陆振华摇摇头:“我想陪你呆一会儿。”

  陆选仁刚要说话,忽然女佣打开拉门,跪在门边用日语道:“陆先生,森田先生打来了长途电话。”

  陆选仁站起来,对着陆振华做了个手势:“回去睡吧,明早儿再来陪我。”

  陆振华却硬撑着不肯走,待到陆选仁接完电话回来时,他已经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无奈何,只好哈欠连天的说道:“爸爸,大哥,我睡去了……怎么忽然这么困……”

  打发走了陆振华,陆选仁送陆新民回了卧室,这时女佣把餐室也收拾干净了,又把空房内的电灯都关掉,然后便各自回了别庄后面的佣人房内安歇。

  陆选仁坐在榻榻米上,森田方才通知他:重庆政府将在后天早上派来飞机。

  这个消息只是让他冷笑了一声。

  陆新民躺在一边,望着天花板发呆,一只手还被陆选仁握着。清醒了一天,现在,他又有点要发病的意思。

  “该吃药了!”他忽然开口道。

  陆选仁答应了一声:“爸爸给你拿,你不用动。”

  说着他起身走到屋角的矮柜前坐下,柜子里放着几瓶同样包装的药物,他拧开一瓶,在手心中倒出两片。

  他回头看了陆新民一眼,陆新民已经坐了起来,目光发直,神情呆滞。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呼出来。一只手伸进长衫的衣袋里,摸出一粒小小的胶囊,混在药片中。

  他没有拿水,只径直走回去坐到了陆新民的身后,然后一手搂住了他的腰,一手将药送到了他的嘴边。

  陆新民怔怔的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下去。陆选仁随即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他,低声说道:“新民,别怕,一下子就好,不疼的!”

  他话音未落,陆新民忽然尖叫一声,身体随之抽搐了几下。一股苦杏仁的味道渐渐的在室内弥漫开来。陆选仁面无表情,并不松手。

  怀中的身体很快就变得沉重起来。陆选仁把手指慢慢的向上移到陆新民的鼻端——已经没有了呼吸。

  轻轻的把他放倒在榻榻米上,陆选仁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西装,开始给陆新民换衣服。

  在这个过程中,他手脚麻利,呼吸急促,心里慌乱,却并没有觉得如何难过。而他的宝贝儿子陆新民躺在那里,肤色青紫,脸上的表情则是平静中带着一点惊讶。

  他是个很少惊讶的人,这表情让他显得有些天真。

  陆选仁把他的头在枕头上摆正了,然后给他梳齐了头发。站起来居高临下的重新俯视一番,又弯下腰,为他重新系了领带。

  他随手关掉了电灯,然后坐在了陆新民的身边。

  闭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是岸上的礁石,潮涨潮退,繁华落寞,都经历过了。如今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可惜。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的话,自己还是会选择这样的生活吗?

  还是会的吧!其实这样的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名利、权势、爱情、亲情……说起来,还真是什么都不缺少呢!

  他在黑暗中微笑起来,自语道:“淑媛,我们总算又能见面了。我想你想了十几年,这回,我把我们的新民也带来了,你见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是不是?”

  手指在衣袋里摸到最后一颗氰化钾胶囊,他把这小东西掏出来,毫不犹豫的塞进嘴里,然后狠狠的咽下去。

  半分钟后,他同样抽搐着倒在了陆新民的身上。

  “爸爸,我太连累你了。”

  “儿子,我们作个约定:下辈子,你还来连累我好不好?”

  “下辈子,我不忍心。”

  “你以为爸爸很辛苦吗?其实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爸爸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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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君本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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