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船上有位白衣姑娘,挥袖拨弦,边弹边说着话,“不分青红皂白,仗着人多欺负弱小,这样的行径可不能算是为国争光啊。”她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嘲。
“……你……你是谁?”带头施暴的渔民大叔停下手,好似陷入了魔怔,呆呆走到船下来问。
“谁也不是,只是个路人而已。”
“哦,劝姑娘莫管这事,赤域人绝非善类,咱们此番只是替天行道罢了!”渔民抱拳,粗声粗气道。
裴昭璇闻言轻笑,声似银铃:“我也不想管,但你们这般吵闹实在是打扰到了我,要我说,不如给人家一个解释的机会,若真是奸细,打死了倒可惜,送去增洲官府还能领一大笔赏钱呢~”
一曲奏罢,摄心谱诡异的音律百转千回,影响了听者的情绪。
也不知怎的,原本还想要发泄的民众们好像一瞬间怒气全消,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地上那偷渡之人。
发觉没人再打骂自己,少年郎这才敢松下护着头的手臂,忍着疼痛瑟瑟站起身来。
“姑娘,在下不是奸细!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他径自走上前,对船上的神秘女子礼貌地鞠了一躬,喊话道:“我只是个从赤域国出走的难民,先慈是南华国人,我的身上也有一半南华国人的血,此番逃回来就是打算去母族故乡定居,别无他想。”
眼窝深邃,眸子灰棕而明亮,高挺的鼻子下方是一抹皓齿红唇,身为男子竟生得肤如凝脂,貌若神明。
裴昭璇隔着帽上半透明的轻纱去打量他,发现那人眉眼与赤域国人相似,轮廓脸型也确有南华国‘㼟族’部落的影子,这般融合的长相倒是极好看的!可这男子说自己是难民,裴昭璇并不信。
腰缠玉带、鞋履镶金,虽然他衣衫磨破了洞,但身姿谈吐皆能看出受过训教。这少年郎分明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若不是此时听他说话有礼有节,就当场揭穿他了。
“众所周知,赤域国的君主好战蛮横,与各国为敌,但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我们若把仇恨迁怒于无辜百姓,岂不是与卑鄙的敌人无异?”裴昭璇只想尽快结束眼前这场纷争,不禁多说了两句,谨慎起见,便对那少年提出了要求:“你这小子最好能自证清白,规规矩矩去官衙补办过境的手续,这样才不会有人为难你。”
大家默默无言,认为这位姑娘说的在理,都在等着少年人的回应。
就见那少年目光坚定,大声说道:“放心!我既决定回南华国就没打算走了,还请姑娘与诸位为我做个见证!”
说罢,他竟将随身的腰牌给扯了下来,手一甩,直接扔进了江里。
这般行事果断,足以证明此人是铁了心要与赤域国断绝往来,众人这才能安了心,四散开去。
裴昭璇是皇族中人,刚刚一眼便瞧出了那男子身上的腰牌是用以证明身份的信物,那么重要的东西说扔就扔,不免感到讶异。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只要码头能恢复安定,也懒得再多虑,于是就让孟若收了琴,转身回了舱房去。
落日夕阳,渔歌唱晚,岸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韩掌柜嘴里哼着歌,背着钱箱领着随从们从梧桐巷下了市回来,一上船就见到有个陌生男子蹲坐在甲板上。
“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我们要不是看你可怜,才不会管你这闲事,你还是快走罢!”
孟若两手叉腰急得直跺脚,被她驱赶的那人却埋头坐着不为所动。
“若若,发生了何事?”
“韩掌柜,您可算回来了!快看呀,这个赤域国来的家伙早上被岸上人追着打,主子看不过眼,仗义执言把他救下,但没想到多难缠!他居然跑来咱们船上赖着不肯走,守在这儿非要留下报恩!奴婢是怎么劝说驱赶都没有用……”
孟若心烦地直摇头,只怪自己一时心软,竟摊上这么个麻烦累赘。
大致了解了情况,韩沁霜心中有了数,便对孟若道:“交给我吧,时候不早了,主子的晚膳做了吗?”
“是,奴婢这就去。”孟若点头退了下去,外面的事情总是韩姐姐打理,有她帮忙解决,这回才能松口气。
经过一番仔细盘问,韩沁霜终于弄清楚了面前这少年的身世,原来,他名叫【坤尔穆罕】,年满十六岁,乃是赤域国昌郡王的王长子。
数年前,赤域国曾派昌郡王到南华国来当细作,在一次刺探情报时露出了马脚,被南华国官兵发现,一路被追杀直至重伤坠河,后被河水下游的㼟族农女【依兰玉】所救。
依兰玉温柔美丽,单纯善良,二人日久生情,诞下一子,取名‘坤尔’。
后来,昌郡王就带着这对母子回到了赤域国生活,但好景不长,为褒奖昌郡王在南华国刺探的一番作为,赤域国王下旨为他赐婚,娶了亲信大臣之女作郡王妃,没多久,就生了嫡出的王世子。
郡王妃善妒,心思歹毒,担心依氏的儿子会影响到世子将来承袭爵位,便亲手下药害死了依兰玉。此事被年幼的坤尔穆罕亲眼所见,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往后的日子里,坤尔处处与那继母作对,宿怨深仇。
娘一死,亲爹仿佛就变成了后爹,郡王妃擅弄诡计,设计陷害坤尔穆罕,说他对自己意图轻薄,有不轨之举,此事有悖伦常,昌郡王哪能容得下这种大逆不道的孩子?
于是想都没想,一怒之下便狠心将这儿子驱逐出了郡王府。
坤尔穆罕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地位卑贱,无爵无权,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被赶出来后只能卖了亡母留下的一些金银首饰充作路费盘缠。
他一个人翻山越岭,从边界偷渡,只因生有一双赤域国人的灰棕色眼睛,怕被百姓们认出来,就只能钻进了货船仓库里躲避。
年纪轻轻,早已经看透了高门大户里的尔虞我诈,恨透了权势之争,只想回南华国母亲的老家做个普通百姓,安安稳稳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