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大型晚会，总免不了条条框框的约束，但S大这次也力图能有些新鲜设计，所谓的迎新，也是希望给新生们留下一个圆满的印象，让这群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初生牛犊们对未来四年的求学生涯能有所期待和向往。
光是这次节目的审核就安排了三重把关，为了增加内容的丰富性，许多同类竞争的节目都被刷下去了，正如徐昊所说，他们的音乐剧就算不是独一无二的，好歹也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朗诵合唱要有意思得多，这么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还有人能动手脚，可见还挺有几分本事。
颜绯窝在化妆凳上，慢悠悠地翻看张朝的手机，连续几天的聊天记录，让他和朱小婉之间暗度陈仓盗走剧本的事情一览无遗。
“朱小婉……”颜绯花了足有一分钟才想起这号人来，她敲了敲桌面，转头问肖地，“朱守承还在给宏业建造做事？”
“应该是，您当时说一切等您通知，您没指示，老明就让他一直干着了。”肖地记性不差，颜绯交代童洛明给朱守承找份工作的时候，他也在场，两人谈话没避讳他的存在，也就听了个七七八八。
被这么一提醒，颜绯倒是想起自己一开始给朱守承机会赚钱改变家境，就是撒了张网让高晴晴看清朱小婉伪善的真面目，后来一忙就忘了收网了。
换了一种人生的朱小婉依然处心积虑地热衷于玩这种阴损的把戏，说明钱这东西能救人穷苦，但不能救人的品性。
“哦，那过两天就让他滚吧，管不好女儿，赚再多钱也没用。”颜绯导了几个小时的戏，有些累了，褪下腕上的玫瑰发带，把卷曲的波浪长发扎成可爱的丸子头，准备出去走走醒醒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段时间以来的身体总是特别容易感到疲惫，好像身体内部无端被撕开一道裂缝似的，由内向外，摧枯拉朽地在衰败。
颜绯蹙眉想了会儿没想出名堂了，暂时也就没往心上放，过两天和谷一繁见过面后，再顺便去做个全身体检吧。
……
“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还没回消息！真是不中用的东西！”
说话的女生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后台方向打量，她穿着本季度流行的藕色长款及膝风衣，一身精致奢侈的的打扮早已今非昔比，正是不久前还跟在高晴晴身后唯唯诺诺的朱小婉，颜绯乍一看还差点没认出来。
朱小婉现在是古典乐团的副团长，由他们社团推送的节目《故人塚》刚彩排结束，负责人之一就匆匆跑来告诉她，徐昊音乐剧社被刷下去的那个节目又重新排上了，问其原因却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她赶紧给张朝打电话，那边却迟迟没有接。
朱小婉觉得心虚，毕竟她这个节目是偷来的，为的就是毕设的加分，官网已经发布通知，本次迎新晚会的获奖节目，除了丰厚的奖金奖品之外，还有针对参与其中的毕业生们增设的加分项。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嘀嘀咕咕些什么？”身后传来不客气的冷哼，朱小婉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高晴晴倨傲的脸。
“和你无关。”明明早就不是畏头畏尾的跟班了，朱小婉单独面对高晴晴时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高晴晴本来懒得和她搭话，朱小婉的父亲飞黄腾达后，两个人的境遇就是风水轮流转，因为谨记家里不如从前殷实了，高晴晴尽可能低调不惹事，免得没人给自己收拾烂摊子，朱小婉却好像越来越高调，身边经常跟着几个愚蠢的拥护者，临近毕业了居然还有心思折腾社团。
古典乐团是高晴晴大一那会儿觉得无聊随便加的，朱小婉为了表明忠心也跟着加进来，一直到今天，高晴晴也没在社团里露几次面，得知社团有节目入选，一看策划人的名字上赫然写着朱小婉，她还纳闷以朱小婉平庸的资质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魄力，现在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显然又在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高晴晴意味深长地看着朱小婉，朱小婉心里有鬼，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别这么看着我，管好你自己吧！对了，你之前不还上赶着要倒贴谢知吗？现在曲家的产业被他连皮带骨头给吞了，不正是你为曲家做贡献的时候？快去讨好谢知，说不定还能翻身呢。”
“哦，我想起来了。”朱小婉捂着嘴佯装惊讶地眨眨眼，“人家鼎轩阁都有正宫娘娘了，喏，那位还霸占着后台化妆室呢，，谁也没敢提出意见，这阵仗可比你高小姐从前要威风多了。”
“不用挑拨离间了，我和颜绯井水不犯河水，倒是你，话这么多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
高晴晴哪会看不出朱小婉的用意，不耐烦地推开她就要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到高迁站在演播厅的门口，正和门边维持秩序的学生比手画脚地交涉，不远处，一个容貌陌生的男人也望着高迁，黑衣黑裤，像是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你来这里做什么？！”高晴晴生怕被人知道高迁和自己的关系，快步走上前，用力将他拉出门。
倚着树干玩打火机的傅景时见状，眉梢一扬，也跟了上去。
晚会即将开始了，保卫部的学生提醒朱小婉尽快离开，不要遮挡舞台，朱小婉左右没能联系上张朝，只好讪讪地道着歉，往社团的观众席走去，恰在这时，朱守承发来微信问她位置。
自从朱守承时来运转进了宏业建筑，家里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从前没什么温度的家反倒有些人情味起来了，知道朱小婉担当策划的节目要在今晚亮相，朱守承还特意收拾得有模有样地来捧场。
朱小婉往门口望去，果然看见朱守承已经验好票，正东张西望地找她。
朱小婉没心情理会朱守承，刚要继续联系张朝，一个迅疾的人影倏然闪过，劈手拿走了她的手机。
“喂！”朱小婉揉着被弄疼的手背，觉得莫名其妙，“你谁啊？把手机还给我！”
“朱小婉，一段时间没见，不仅架子大了，嗓门也大了不少。”
渐渐热闹的场馆里，观众席侧边的光线并不算明亮，娇艳的女生推开外长廊的门，那一簇过分耀眼的亮光便接踵而至。
“颜、颜绯？！”看到颜绯，朱小婉惊讶地捂住嘴，发现张朝落后一步冲自己挤眉弄眼，暗道糟糕，拔腿就要跑。
肖天闪身挡住她去路。
“颜小姐。”宁晗轻易破解了锁屏密码，把手机交付到颜绯手上。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朱小婉急得不知所措，咬着牙低声警告，“颜绯，我知道你现在是飞上枝头了，但这是在学校，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又没做什么得罪你的事情，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朱小婉，说话要摸摸良心呀，比起你，我做人已经够厚道了。”
人赃并获，也省得颜绯去找证据，她随意把玩着朱小婉的手机，眼波在屏幕上流转，手指也随意拨弄着，不经意点开了一个备注为“朱守承”的男人的头像。
她低头一看，妩媚动人的双眸遽然凝住。
这是手机对着纸质照片拍出的图像，从画质上看，这张照片起码是十多年前的了。
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或蹲或靠地排成一排，他们之中有男孩，有女孩，虽然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但手脚都被绑着，目光呆滞地看着镜头。
两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立在孩子们的后面，笑开一口白牙。
整张照片的背景是黑色浓密的山林，即使被屏幕遮挡着，那黑黢黢的林子里也像是即将伸出可怕锋利的爪子，搅乱天上呜咽的云层，带起一场沸腾又冰凉的大雨，然后勾着每一个试图逃走的孩子的衣领，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带回密林深处。
几乎是在看清两个男人的长相的那一瞬间，颜绯感到身体里那道裂缝就不受控制地逃窜到了脑中，封闭的记忆被硬生生打开了一条又狠又深的口子：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
——哥，要是再不行咱们就放弃吧，别试了，说不定那劳什子的基因计划就是个幌子，也就咱们信了！别啥也没捞着把命给交代在这儿了！
——小朱啊，你都干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个龟怂！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怂？上游那边都把预付款给咱们打来了，说明是诚心带着咱们干，你要是害怕就滚蛋，别妨碍老子赚钱！
……
演播厅外的草坪上，高迁固执地又要往里面闯，高晴晴死死拽住他，气得不行：“你到底想做什么？！”
高迁回过身，比划着手指，试图告诉她，里面有一个他追查了很久的目标人物，他要进去盯紧对方，否则又要跟丢了！
“够了！别比划了！我看不懂！”
周围陆陆续续有学生经过，投来异样的眼神，高晴晴敏感的自尊被刺中，口不择言地大骂：“高迁！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没用的男人了！因为你，风潇潇过去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而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又能帮我什么呢？连朱守承那种人都能给她朱小婉撑面子，你来这里却只让我觉得丢人现眼！”
“既然你根本不能做好一个父亲，那么也不要再继续给我带来灾难了好吗？！”
这还是高晴晴这些多年来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高迁呆了呆，看着女儿蓄满泪水的眼睛，僵硬地伸出手想帮她擦拭：“啊……啊……”
“别碰我！”高晴晴奋力挥开高迁的手，竟一把把人给推倒在地。
高迁刚要起来，喉间一涩，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他急忙把脸转向一旁，草坪上立即出现一滩被濡湿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