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苏木刚回府中,便看见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身穿鹅黄色上衣,打扮干练,正在院子里指点人搬东西。
少女年龄虽小,但事无巨细,把方方面面几乎都照顾到了。
少女打点好一切之后,长舒一口气,然后才看见了叶苏木,连忙上前做了个万福:“民女琼芳,见过知县大人。”
这就是戴狗尾新招的管事啊,他还真是看着脸招来的。
琼芳年龄虽小,却是个活脱脱的美人坯子。
精灵古怪,心思缜密,是个好管家。
叶苏木笑道:“不必多礼,除了我穿官服的时候,你我平辈相称即可。”
琼芳有些害羞的点点头,轻声问:“那我平时叫您公子?”
叶苏木笑着答应,然后让她去找来文房四宝,自己要连夜办公。
琼芳刚刚离开,林动便出现在了叶苏木的面前,他严肃地说:“此女不可信,她练过武。”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应该吧。”
叶苏木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即便是田龙的人,也一定有故事。”
林动冷哼道:“你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许多英雄豪杰都是因此而死,希望你不是下一个。”
“当然,除了直觉,还有一份案宗。”
叶苏木自信地说:“十几年前,琼芳的父母被邬君临杀害,琼芳被仇人抚养长大,依靠美色,成为了他们用来打探敌人内部的工具”
林动脸色十分不好看,问说:“你打算何时告诉她此事?”
叶苏木耸了耸肩:“不知道,林头领,我问你,你觉得生育之恩重要还是养育之恩重要?”
林动沉默了,他想了半天回答不上来,只好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叶苏木突然说了句:“林头领,那天你救了我,我还没向你说声感谢。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林动眉头猛皱,结合叶苏木所问的问题:“我为何感觉你话中有话?”
叶苏木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向书房,与琼芳见面,向林动道谢,都只是个小插曲,今晚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田豹脱离自己的龙王哥哥,单独行动。
他没有直接动武,而是将自己儿子的棺木抬到了县衙门口。
然后领着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吵得叶苏木不得安宁。
叶苏木出来问你有何冤情,田豹也不说,只是胡言乱语,自己儿子被官府所害,这世间没有公道可言
百姓见田豹哭得情真意切,又出人意料的没有动武,自然而然站到他这一边说话,而忘记了昔日所受到田豹父子的压迫。
恶人整日为恶,突然有一天没有为恶,群众就会夸恶人是好人。
这便是“为什么恶人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这种问题的由来。
田豹此招极为恶劣,影响的是叶苏木的声誉。事情闹大后,引来了一方知州前来调查。
知州名乔道夫,乃是叶苏木目前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田家在邺城以北肆无忌惮的靠山。
叶苏木心知肚明,但还是隆重接见了对方。
“年轻人敢于上进,急于立功,是很正常的事情。”
乔道夫说道:“但君子爱名,取之有道,更何况我们为官者,不能因为想做出成绩而乱判案,冤枉好人。”
“冤枉好人?我冤枉哪个好人了?”
叶苏木指了指外面。
“现在是田豹在县衙外面无理取闹,我怎么就成了冤枉好人了?”
乔道夫脸色一冷。
“田豹的意思,你和他们田家有过节,于是派人抓捕他的儿子田空,结果因为手段粗暴,被你手下的官兵给打死了”
“一派胡言,乔大人,你去外面看看这临漳县城的衙役,可有能力去打田空?”
叶苏木话锋一转:“大人凭一面之词就来责罚我,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知州乔道夫大拍桌子。
“偏见?什么偏见,我乔道夫一生秉公执法,从未藏私。见你新官上任,特地来指点两句,你却说我偏袒田家?”
叶苏木声色俱厉:“没错,田家在县衙外放棺材,本就是无理取闹!他们打扰朝廷办公,就该全部抓起来,我念田豹刚刚遭遇丧子之痛,才不予理会。他们请知州大人做和事佬,应该送了不少钱吧?”
“大胆!”
乔道夫刚要使出浑身解数,将在官场二十年的功力全部使出,教训这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
结果,一封书信打乱了他的计划。
“速撤,此人不可妄动,随他去吧。”
寥寥几句话,乔道夫擦了把冷汗,因为给他写信的不是别人,而是京城国舅,芈常春。
田家这些年的收入,有半数都要打点给官府,即送给了知州乔道夫。
然而每年乔道夫只留下了两成,剩下八成直接送往京城上供,这里面绝大多数的好宝贝又被芈家所拿去。
所以,某种程度上说,消灭田家,就是损害了芈家的利益,芈家应该阻拦才对。
但是,芈家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告诉下属不要上前参与,任由叶苏木折腾,可见叶苏木在京城的背景有多深。
实际上,就在叶苏木走马上任临漳县城的时候,一个消息已经传遍天下。
昔日刑部尚书费雪,再起复职,入内阁,拜为右相。
芈常春是大楚国洞察时势的第一人,他清晰的认识到,费雪卷土重来要做大事。
而叶苏木是费雪的一颗重要棋子,所以芈常春警告乔道夫,不要和叶苏木起冲突。
乔道夫连夜离开临漳县,抬着儿子棺材闹县衙的田豹变得十分尴尬。
此时的他才知道,自己这个地头蛇想从白道解决叶苏木,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想为儿子报仇,还得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入手。
于是,田空尸体在棺材里发臭之前,终于下葬。
而围观的百姓,见知州来了也没能将叶苏木怎么样,对这个小知县不由得又敬佩了三分。
当然,想让百姓完全信任,肯定还是扳倒田龙来得更直接一些。
几日后,宋伦已经带着心腹头领来到了临漳县城。
他们没有刻意乔装打扮,而是大摇大摆来到了城中,算是给田龙一个信号:我们来了,准备开战吧。
所有人都由被叶凌泉和戴狗尾安排衣食起居,他们两个最近也忙得很。
田龙也是无心打猎,他把自家能调动的所有人全部召回,随时待命,生怕叶苏木带人从正面攻打进来。
此外,他将不少下属的妻女也都接来临漳县,与田家同吃同住。
表面上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实际上一旦打起来,田龙立刻拿这些家属做人质,以求一线生机。
临漳县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一场大事即将发生。
就在这天,叶苏木迎来两位特殊的客人,分别是裴贯众和尹文竹。
由于不知道怎样引田龙出城,叶苏木求二人帮忙调查,去年田龙为什么要去赌场。
裴贯众和尹文竹也是邺城人,听说叶苏木要动田龙,十分兴奋,大老远跑过来亲自送情报,生怕错过好戏。
裴贯众见叶苏木身边高手如云,感叹说:“叶兄中了进士,当真和我们这些举人不一样,你从哪挖来这么多能人?”
叶苏木说出宋伦等人的身份,更是让裴贯众吃了一惊。
他说道:“非常时期,非常对待,更何况他们也本就有难言之隐,倒是你们,调查出什么了?”
尹文竹连忙说出了他们的情报:“田龙这个人,不好女色,不爱赌博,却偏爱一种药物,名五石散,叶兄可知道此药?”
叶苏木惊诧,五石散,药性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能使人产生幻觉,让人觉得飘飘欲仙。
实际上是种慢性中毒,有人服了五石散后,顿觉神明开朗,体力增强。
然而,许多长期服食者都因中毒而丧命
五石散原本为道家丹药,最早可以追溯到始皇帝时期,那个时候他求长生不死丹,有人发明了五石散,服之者多称去病强身,实际上都为济其色欲。
后来,五石散被列为禁药。
但因为它能给人以短暂的愉悦,所以在贵族中屡禁不止,甚至成为了风气。
叶苏木听完这些,咧嘴一笑,搞了半天,自己的对手不过是个嗑药的这么想似乎就好对付多了?
尹文竹接着说道:“田龙上次之所以亲自去邺城赌坊,是因为他的五石散没有了,而那里正是交易这东西的好地方”
叶苏木问:“那他为什么不派人去?”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邺城赌坊是芈家的产业,而五石散是禁药,如果田龙不亲自去,芈家根本不卖。”
尹文竹绘声绘色。
“所以他必须每几个月都去趟邺城拿药。”
五石散是让人上瘾的东西,叶苏木兴奋地问:“也就是说,只要将田府上的五石散全部消耗完,田龙就会忍不住要出门了?”
裴贯众点点头。
“正是如此,但我们也不知道五石散什么时候耗尽,所以只能等”
“那可不一定”叶苏木说道:“如果我们想去帮他消耗一下呢?”
裴贯众皱着眉头说:“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步很艰难,五石散存放之地,田龙必定会严格把守,叶兄不但要派出个敢死队,执行者还很可能有去无回。”
叶苏木连忙摆手:“我可是惜命,敢死队就算了但是,我有更好的办法。”
琼芳这几天有些郁闷,她本来是被派到县衙中的卧底,这几天却什么都没打探到。龙王已经因此发了火。
琼芳知道,龙王怕了。最重要的是,五石散所剩不多,龙王必须出城去买药。
但城外,梁岳的人马已经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杀了他。
让琼芳感觉不舒服的,还有件事,就是邬君临。
邬君临是琼芳的养父,她自幼父母双亡,被邬君临养大成人,一直称对方为“义父”。
但最近,随着自己越长越大,义父邬君临看自己的眼神也变得不正。
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让琼芳浑身不自在。
也对,龙王一伙本就是恶人,还能要求他们多清高呢?
这天,琼芳整理好叶苏木的书房后,转身刚想走,却被叶苏木叫住。
年轻的县长大人说道:“琼芳,我这里有封书信,你帮我保管,但不要翻看。”
琼芳接过信封,有些疑惑:“公子,这是何物,为何要给我保管?”
叶苏木说道:“我与京城中的费雪费大人有些矫情,若是我不小心遇害,务必将这封信送往京城右相府,费大人能帮我料理后事。”
琼芳如遭雷击,握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
朝廷右相,那是多大的官啊,如果将这件物品交给龙王,自己一定能受到夸奖,不再挨骂。
琼芳又问:“大人,为什么要交给我?”
叶苏木停下笔墨,开始与琼芳聊天:“小琼芳,你认为养育之恩重要,还是生育之恩重要?”
“我认为,同等重要,”琼芳说道:“但如果这两件事情都带着目的性,可能就需要考虑下。”
叶苏木感叹了句此女聪慧,他接着说:“没错,爱与信任应该是无私的,不带目的性的。如果掺杂了目的,那么就会为其蒙上污点。”
琼芳依然是不懂,问:“那和这信封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的信任是无私的,不加任何目的性。”
叶苏木笑容灿烂:“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叶苏木的自己人了。”
琼芳二八年纪,哪听过这个?小脸一红,立刻拿着信封跑开了。
叶苏木收起笑脸,表情变得阴沉,他当然知道,琼芳是职业间谍,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叛变。
之所以将信封给琼芳保管,就是因为琼芳会将信转交给她的养父邬君临。
在将内容交给田龙之前,邬君临肯定会私自查看,那封信的内容中有专门为他准备的鱼饵。
就看他能不能上钩了。
叶苏木招来了林动,说道:“你去,这两天盯紧琼芳,不要让她发现,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