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束了一场审讯,被带回到拘留室的林旭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便又被警察给重新带了出来。
前后就连半个小时的间隔都没有,短到林旭甚至都还没琢磨清楚,先前那个矢部警官对待他的态度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面的情况对他来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便又被突然出现的警察重新带回了审讯室。
林旭再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了那位矢部警官,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对方的身边又多出了一个人。
新出现坐在矢部警官旁边的是一名中年男性,看皮肤和精神状态,年龄应该还没过50岁,梳着背头,头发全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长着一对狭长的眯眯眼,整体给人以一种既让人觉得他很好相处,又让人感觉他难以接近的矛盾感觉。
那人身上穿得既不是西服正装,也不是警察制服,而是一身看起来很普通的便服,但既然此刻能出现在审讯室里,坐在警察旁边,证明对方的身份肯定也不简单。
矢部警官在林旭坐下后率先开了口,所用的是先前逮捕林旭时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先生,这位先生想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回答,我会在旁边旁听。”
林旭听到矢部警官所说的话,注意到对方甚至连这个新出现的人是谁都没说,只用“这位先生”来指代,心中那本就不低的警惕心顿时又猛然抬升了一级。
还不等林旭开口说话,坐在矢部警官旁边的那个新出现的人就主动率先开了口,对方脸上带着笑容,一双狭长的双眼直接眯成了两条缝,语气热情且熟络地对林旭说道:
“林先生,你好,我可是你的死忠粉丝呢!”
林旭闻言,立即先在心里给对方打上了一个来者不善的标签。
同时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开口回应道:“如果您是想找我要签名合影,能找到警署的审讯室里来,还真是够神通广大的。”
面对着林旭的出言讽刺,那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瞧您这话说的,我哪里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这次能够在这里见到您,全都是拜工作所赐,但好不容易见到偶像,我在开始工作之前总得和您表达一下我的兴奋之情。
“等下我完成了工作,如果您还没有觉得讨厌我的话,还请您务必为我签个名。”
林旭的双眼不由得慢慢眯了起来。
听对方一上来就自称是他的粉丝,林旭还以为这人是要和他套近乎,谁成想下一刻面对着他的讽刺,这人居然就直接把“来者不善”写到了脸上,就连一点掩饰的打算都没有。
这是有意想激怒自己吗?
那么激怒自己的目的是为了……
林旭的目光朝着一旁的矢部警官看了一眼,想到对方刚刚对他说,他可以自主回答是否回答这个人的问题,于是排除掉了内心里首先冒出来的猜测,紧接着他的脑海里又冒出了第二个猜测。
这一次他没有在跟随着自己的念头抬头去看头顶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而是控制住了自己的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回了面前的眯眯眼中年人身上。
他开口说道:“你并不是警察吧?
“连身份都不报一下,难道你想就凭一个粉丝身份对我提问吗?
“你这样不怕我不回答你的问题?”
眯眯眼中年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这位警官刚刚也说了,您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回答我的提问,这是您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那么,在下接下来就要开始向您提问了。”
对方回应完林旭,完全不给林旭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便开口向林旭发起了提问。
“第一个问题,林先生,您是18岁被送来了霓虹留学,对吧?”
林旭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平静地盯着对方。
又听对方继续说道:“先是在语言学校学习了半年的日语,然后报考东京艺大并只用了一次就考上了,之后您便正式开始了自己在霓虹的留学生活,对吧?”
林旭依旧沉默以对,没有开口答话。
眯眯眼男人等待了大约5秒,又继续开口:“林先生您很有语言天赋呢,只用了半年时间就通过了日语N2水平等级测试,到达了能够报考大学的水准。
“据我所知,来霓虹留学的外国人平均都需要花费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才能达成您的成绩。
“请问您在前来霓虹之前,是有提前对日语进行过学习吗?”
林旭这一次终于开了口。
“没有。”他摇头答道,“你说的平均花费一年到一年半时间,所指的应该是所有国家来的留学生吧?
“中国人学习日语本来就要比其他国家的人容易很多,半年到大N2也并不需要有多么高的语言天赋,你恐怕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眯眯眼男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几分,一直眯着的双眼也睁大了少许。
“原来如此。”他并未质疑林旭的回答,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后便又继续开口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据我了解,林先生您在东京艺大就读的前三年时间,都有一个女朋友,而且您的那个女朋友是个中国人,请问我了解的这部分消息属实吗?”
林旭又不说话了。
他换了个姿势,将胳膊肘撑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手托着下巴继续看着对方。
眯眯眼中年人见状,双眼又睁大了少许。
“据我调查,在那三年时间里,林先生你每个月的花销都非常固定,几乎都是在18~20万日元之间徘徊。
“可在和那位中国女朋友分手之后,您的消费水平陡然间提升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水准。
“单单在第一周里,您就一口气花出去了数亿日元。
“对于这件事,您是否有想要解释说明的呢?”
“没有。”林旭已然一手托腮,语气平静,“我花自己的钱,应该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进行解释说明吧?”
“当然。”对方再一次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有些好奇,一个三年来每月花销都只有大约20万円的年轻人,是怎么一下子有了那么多钱的?
“那些钱究竟是从何而来?是家里人给的,还是自己赚到的?
“如果是自己赚到的,那又是靠什么赚到的?
“会不会是突然有什么人找上了你,给了你一笔经费,对你发布了什么任务?
“就比如说——让你拿着一笔钱去接近霓虹首富家的千金,获取对方的青睐?
“您之所以会和恋爱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会不会也是为了接近和您同班的首富千金呢?”
林旭听完,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你不会是个写小说的吧?”他开口问道,“这也太能编了……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是我粉丝了——你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在你的眼里,我和首富家的千金在一起的阻碍就只有钱和我当时有女朋友这两点啊?
“只要我跟那时候在一起的女朋友分了手,又有了钱,我就对首富家里的千金手到擒来了?
“而且这事光你信还不够,还得再有个什么别人也相信,那人不光相信,还愿意几亿几亿的往我身上砸钱。
“你这话可千万别往外边说啊,说完怕是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想打你……
“不对,写小说的人编不出你这么蹩脚的故事,我现在感觉你有点像是政界的人。”
林旭的话音落下,一旁的矢部警官抽了抽嘴角,努力忍耐着没让自己乐出来。
眯眯眼中年人闻言仍旧未恼,表情依然平心静气:“噢?林先生是对霓虹的政界人士有所偏见吗?”
林旭这时候已经彻底确定,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今天就是专程来和他找茬的。
至于过来找他茬的目的,应该就跟林旭自己当初去夕月酒吧里找许冠杰的目的差不多。
意识到这点的林旭心情一下子变好了不少。
毕竟现在有人跑过来专门找他的茬,就证明现在外界的情况对他很有利。
如果他早已经被人死死拿捏住了,那谁还有闲心专门派个人过来找他的茬啊?
林旭心底那已经持续积压了数天的担忧情绪在顷刻间一扫而空,心情慢慢放松下来的他决定跟对方多聊一聊。
毕竟他嘴上虽然说的是,对方可真是看得起他,但那不过是他为了应付对方对话题的恶意引导才说的,实际上他心里的真正想法是,自己可真是被人给瞧不起了啊!
林旭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都能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建立起森友集团,让那些人拿自己没办法,结果他们现在却认为,找到这么个人过来对他进行上一番恶意引导,就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吗?
林旭先是扭头看向了一旁旁听的矢部警官,开口问道:
“警官,如果这间审讯室里的录像‘不小心’外流,并被人进行了恶意剪辑的话,你们荒川区警署是会好好负起责任的吧?
“在我这里,你们可别想出了事鞠个躬就能了事啊。”
矢部警官在旁边正辛苦地憋着笑呢,完全没料到林旭会突然把炮火转移到自己和警署头上,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他语气僵硬道:“请您放心,我虽然不敢向您保证今天的录像不会外流,但我能向您保证,即便录像意外流传了出去,流传出去的也只会是完整的版本,而不是被人恶意剪辑后的版本。
“这点我以荒川区警署的名义向您保证。”
矢部警官的这番话就相当于是明牌告诉了林旭,他们现在的这场对话,本来目的就是为了录下来给别人看的。
至于究竟是为了给谁看,对方没说,林旭也不想问。
在现在这样的场合下,能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必然是不怕任何人听到的,如若不然他根本就不会说。
得到矢部警官回答的林旭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眯眯眼中年人,终于开口回答了对方先前的问题:“讨厌霓虹的政界人士,还需要靠着偏见吗?单纯靠事实难道还不够吗?”
一旁的矢部警官闻言慢慢张开了嘴。
不是,他刚刚的提醒,应该已经足够明显了吧?
这次谈话的录像大概率是要被公布出去的啊!
小子你怎么还这么说话啊!?
你倒是回答得稍稍圆滑一点啊!
这小子该不会是没听懂我的暗示吧……
“哦?”眯眯眼中年人的双眼重新眯成了两道细缝,身体慢慢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我有点不太理解,这部分能请您讲得更详细一些吗?”
“当然可以。”林旭直接点头答道。
他清楚对方想听的是什么,所以干脆也就不去罗列那些细枝末节的方面了,一开口就直接从重点开始讲了起来:
“那就来说说你们不久前新选出来的那个极右翼女首相吧。
“我刚来霓虹留学的时候还很年轻,不太懂事,那时候有试图去理解一下你们的政府。
“那时候我想过,霓虹毕竟是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岛国,同时还很多灾多难,为了更好的生存,为了能上桌吃饭,也只能选择走极端。
“要么走最左边,努力向世界歌颂和平歌颂爱,希望别人好好和你们做生意,要么就试图自己去当上狮子,除此之外你们也确实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这番话可不是眯眯眼中年人想听的,他想听的是林旭如何讨厌、憎恨霓虹的政府,而不是想听林旭在这里共情、理解霓虹政府的。
“但是呢?”他直接开口引导道。
林旭闻言也就直接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些其实都是你们的上层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隐藏在假象背后的真相是,你们根本没可能自己当上狮子,这件事早在1945年8月15日就已经有了定论。
“更准确地讲,其实在1938年就已经有了定论——那年出了一篇文章,名叫《论持久战》,用短短5万字的篇幅系统性地论证了,霓虹侵华失败并非是某个人的决策失误,某次战略的误判,而是历史的必然。
“也就是说,你们当初的那次失败,从某种层面上说是注定的。
“那篇文章里得出的结论放到今天也同样适用。
“你们的上层一直都清楚这点,他们很清楚霓虹是注定成为不了狮子的。
“所以当他们开始对民众宣扬这个国家必须要右转的时候,并不是真的为了试图让霓虹这个国家变成狮子,而仅仅只是为了转移霓虹的内部民众矛盾——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公平,由那六家在霓虹根深蒂固的财阀无止境的贪婪、收敛财富所导致的不公平。
“同时,在宣扬的同时,顺带着再敛上一大笔财,进一步促使矛盾继续加深。
“而这样做的代价,最终只会由霓虹上亿的普通人承受,那些敛够了财的财阀们,到时候要么是趁机开启一场新的生意,要么直接就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坐上私人飞机飞去夏威夷度假。”
林旭说到这里,停下来咽了一口口水。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两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的霓虹人脸上,冲着他们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随后重新收起笑容又接着说道:“将人与人分隔成两个群体的因素不只有国家,性别、贫穷还是富有、冷漠还是友善……每一个都要比国家更能代表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你们因为看我是个中国人,就觉得我建立森友百货别有所图。
“但事实上真正对你们别有所图的人就站在你们头顶,他们向你们隐瞒真正的历史、颠倒是非黑白、默许鼓励每一个人去阅读空气,所为的不过是将你们培养成不会独立思考的蠢蛋。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和平时期从你们身上榨不出更多铜板后,最终再以国家的名义对你们进行最后一轮收割,好确保每个普通人从生到死都能为他们产出收益。
“而我,才是那个真正在帮你们,试图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人。
“你们可以怀疑我的动机,毕竟我本人的确不是太喜欢绝大部分的霓虹人,谁叫你们当中的大部分人脑筋确实都不太灵光——即便我知道这并不能全怪你们。
“但如果你们连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了,看不明白我做的对你们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或者是因为看我是个不喜欢大部分霓虹人的外国人,就把我在做的好事解释成是别有用心。
“那我只能说,你们这些人、这个国家真的是彻底没救了。”
林旭的话说完了,说完之后他终于第一次抬起头,向着悬挂在头顶天花板上对着他的摄像头看去。
他心说发吧。
他还真是很好奇,究竟有谁敢把今天这段录像给公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