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林旭最开始就已经对众人说了，只是想随便和大家聊聊天，听听大家对他画的想法，并不是要上什么艺术赏析课。
可是每一个被林旭点到名字的人，都是一副紧张兮兮、严肃正经回答问题的模样，着实是很难让人不往课堂的方向去想，而且还是那种整个班上都是学渣的课堂。
林旭实在搞不懂这帮家伙到底在紧张什么。
这一个两个的，都已经是手底下管着一大堆人，每个月的薪水早已上千万的选手了，他只是问问这些人对一幅已经看了好几个月的画有什么看法，又不是让这些人来给他做述职汇报，有必要这么如临大敌的吗？
这帮人的这种紧张反应搞得林旭也有些骑虎难下，让他感觉继续点人说话也不是，停下来也不是。
好在在场的人数也不多，不算上林旭，三男三女总共也就6个人，就算一个个的都讲话结巴，全部点下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林旭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在场除了深田瑠里子之外的所有人的名字都给点了一通。
就连作为编外人员的大岩哲平也不例外——人家自告奋勇地要留下来开会，林旭自然也不好对他区别对待。
而众人最终给出的回答，倒也说不上好不好，只能说有人说得多一些，有人说得少一些，所表述的意思其实都和古美门君介的意思大差不差。
让林旭用自己的话来总结众人所说的话，差不多就是“强者能够对弱者怀抱仁慈之心，世界就会有更多的希望”类似于这样的意思吧。
林旭听完众人的回答后，沉默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众人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里面，有谁是亲眼见过羊的吗？”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之间，赤名莉香缓缓举起了手。
“我、我有见过……”她小声说道，“我在千叶县住的外婆的家里养了几只，小时候暑假去玩时见到过几次。”
如果是一般情况，赤名莉香她就算见过羊，大概也不会举手回应林旭。
但这次可能是因为林旭之前说要让她多去思考下刚刚的提问，但最后却没再点她名字的原因，赤名莉香鬼使神差地就把手主动举了起来。
“想不到还真的有啊。”林旭颇为意外地看了赤名莉香一眼。
他是真的很意外，毕竟他来霓虹的这几年里，基本上就没看见过有霓虹人吃羊肉，所以他一直都以为霓虹没什么人养羊来着。
“那能说一说你对羊的印象吗？”他继续冲着赤名莉香问道。
赤名莉香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其实也没有太多印象了，因为是很久之前的事……
“我就只记得外婆叮嘱过我许多遍，让我不要靠羊太近。
“外婆说羊和狗狗不一样，就算对待认识的人也不会像狗狗那么热情，可能上一秒还很正常，下一秒就会冲上来顶人，小孩子靠它们太近会很危险。
“所以我一直都是隔着围栏在看它们，具体印象的话…那双眼睛看久了会觉得有点可怕，然后身上很臭，嗯……好像就没有别的了。”
说到这里，赤名莉香目光犹豫地环视了一圈周围人，想了想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不过没长大的小羊还是很可爱的，身上很白，走路一蹦一跳的…而且腿也很长！”
“好。”林旭望着赤名莉香，脸上带着笑对她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了其他人，继续开口说道，
“作为这幅画的作者，我是不会对大家看过我的画以后，心里生出的体会去指手画脚的。
“我真正表达的内容，远比我想要表达的多得多，并不是你们体会到的和我想表达的意思一样，才算是体会对了。
“所以大家刚刚其实真的完全没必要紧张。
“现在我想和大家聊的不是画——而是羊。”
众人听到这里，心中放松了不少，同时心里不知怎的莫名产生了一种有些熟悉的感觉。
随后他们就听林旭继续开口说道：
“听了赤名刚才的话，相信诸位已经有些意识到了，自身对于羊这种动物的认识并不清晰。
“说实话，我自己从小到大其实也没有见过几次羊，论起对羊的实际了解可能还不如赤名多，我对羊的了解更多是从网络上别人的讲述和视频、纪录片里来的。
“不过我之前看得确实是很多，所以在了解的深度方面应该还是要比赤名强上一些的，下面我就和大家分享下我的了解。
“不论是山羊也好，绵羊也好，作为一种成年以后的体型很接近大型犬，幼年时期长相很符合人类审美的动物，直至现在人类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还在将它当做肉食来源进行养殖，只有极少数有些想不开的人才会把羊当成宠物饲养，是有许多原因的。
“首先，它们的智商真的很低，不说比狗，就是比猫都要低得多，就像赤名刚刚说的，不管它和你熟不熟悉，你有没有得罪它，它都会莫名其妙地就用角使劲顶你。
“其次是它们的那双眼睛。
“不同于人类的圆形瞳孔和猫咪那样的竖瞳，具备着很强的聚焦视物能力。
“羊的那双横瞳，是为了让它们能看得更广而生的。
“这是因它们天然的被捕食者身份而产生的：它们要时刻关注外界环境，没有一刻能够真正放下心来，以致于像是完全没有感情一般。
“草原上的羚羊能在同伴被捕猎者狩猎，就在距离它们不远处，当着它们的面进食时，低头继续去啃脚下的草。
“因为在它们看来，捕食者正在吃自己的同伴，意味着对方短时间内不会再次进攻，这就意味着现在是安全的，安全的时候就要多多进食。
“这样的行为在不了解的人看来，就会误以为它们没有丝毫感情。
“盯着它们的眼睛看久了也会让人感到害怕，西方传说里面的恶魔就是长了一双像羊一样的眼睛。”
林旭在讲述这一番话时，语气里并没有太强的感情波动，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叙述着，却让在座的几个人听得都感觉有点难受了。
众人在林旭的讲述过程中，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不同的画面。
那些浮现在他们脑海里的画面里并没有羊。
富坚智博想到的是原先开便利店时所碰到的，不断刁难着店员的顾客。
大岩哲平和竹内雅子想到的则是，以前在工作中，有同事挨了上司的骂时，一旁在平静旁观，或是幸灾乐祸的其他同事的脸。
古美门君介所联想的画面则更加直接，是在他从前还在当刑辩律师时，在法庭上见到过的杀人犯那极度淡漠的眼睛。
他们这次总算是听懂林旭在说什么了。
这些能被林旭选中，担任森友百货高管的人当然不会是傻子。
他们或许看不明白画，一让他们赏析艺术作品就结巴，但话还是能够听懂的。
换成从前的他们，可能还没办法这么快领会到林旭话里的意思，但当了这么久的森友百货高管，众人在这方面的敏感程度早已比从前高出了许多，不至于到了现在都还是会听不懂。
“除此之外还有它们学不会定点排便、身上味道太大等等的一系列原因，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林旭见到众人的反应，也终于停下了讲述，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在讲羊为什么做不了宠物。
他语气微顿，随后再次回头看向了墙上挂着的画：
“我猜，自从这幅画挂在这里之后，你们应该都是走过路过时，或是偶尔想起来了会瞄上几眼，大概率并没有长时间盯着看过。
“否则你们应该不会只从这幅画里的小羊身上感受到可爱而已。
“在面对着一幅画时，与其花上许多心思去揣测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其实真的不如多花些时间仔细地看一看。”
林旭重新回过头来，看向了神情一下子又变得有些紧张的众人：“别怕，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随口一提。
“毕竟画是用来看的，而不是用来说的，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确实有非常多的人迟迟无法明白。
“话说回来吧，既然大家现在已经知道，小羊将来会变成大羊，而大羊将来大概率会变成一盘盘羊肉。
“再回想你们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感觉有一点不太能成立了？”
保护弱小者，等弱小者长大了再杀，这能算是哪门子的希望啊？
这不纯纯就是延时满足，养肥了再杀吗？
众人顿时又不吱声了，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尴尬。
其中表情最尴尬的是富坚智博，之前林旭是最后一个点的他的名字，也属他说得最多。
刚刚说完时富坚智博还在心里面得意呢，心想自己不愧是老板钦定的公司最高负责人，在深田小姐不“参赛”的前提下，获得最终“优胜”的人毋庸置疑就只能是他了。
结果因为他刚才讲得最多，现在反倒成错得最多的人了。
与之相应的，赤名莉香倒是忽然打起了精神，悄悄瞄着旁边表情尴尬的众人心说，我成全场最佳啦？
不过赤名莉香倒是也没觉得有多兴奋，毕竟她全场最佳纯粹就是因为她说的话少。
开口“嗯”、“啊”、“这个”、“那个”了好半天，最后就说出来了一句“小羊很可爱”。
就这一句，还被林旭专门拎出来“重点批评”了是看画不认真。
也就是说，赤名莉香刚刚要是一句话都不说，表现甚至都还能再好一点。
考试成绩最接近0分，依旧还是负分的选手，这有啥好骄傲的呢……
就在众人纷纷沉默之时，深田瑠里子出言继续追问道：“既然如此，林君你为什么要给这幅画起名叫《希望》呢？”
林旭转头看了瑠里子一眼，笑了笑道：“这个问题我可就不能再回答了。”
“怎么这样啊……”瑠里子不由得噘起了嘴。
“就应该是这样的啊。”林旭语气轻松地说着，同时耸了耸肩，
“我不是想要故弄玄虚，只不过我今天之所以和大家讲这么多，初衷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够发散思维，而不是让大家的思维都被定死在一个答案上面。
“如果直接把我自己内心的想法讲述出来，就要违背我的初衷了。”
瑠里子想了想，最终点点头，口中无可奈何地“噢”了一声。
就连与瑠里子知根知底的林旭看到她的表情，一时间都难以分辨，对方究竟是真的想听他讲述自己创作时的心路历程，还是为了让其他人听到他的回答，才故意这么问的。
总之，这一支预防针林旭已经顺利地给众人扎下了。
林旭刚刚对众人所说的那么多话，其实归根结底表达的就是一个意思——没那么简单。
表面上是在说他那幅《希望》所表达的内涵没众人所想的那么简单，实际上也是在告诉众人，森友百货想要收获成功没那么简单。
所以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告诉众人，他那幅《希望》所表达的思想内涵具体是什么，就像他不可能会告诉众人，森友百货未来具体还会面临哪些挑战一样——林旭倒是想直接告诉他们，可问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啊！
如果这些人真的能把他今天所说的这番话全部听进心里，未来森友百货不管迎来了什么样的挑战，他们都不会被轻易地击垮。
就在会议桌前的众人还神色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容恍惚的时刻，办公室方向忽然间响起了动静超大的“铃铃”声。
林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了一跳，站起身猛地回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口中惊疑不定道：“怎么回事？楼里着火了！？”
其余人也纷纷终止了思考，连忙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这声音听起来确实有点像火警警报！
富坚智博闻言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好意思道：“不是不是！是我订的上午9点半的闹钟，我怕自己不小心睡着了没听到闹钟声，就把声音调得稍稍大了一点。”
这何止是稍稍大了一点啊？
这动静都特么快赶上在双木酒吧里蹦迪了！
不过此时的众人也都已经没心情去吐槽富坚智博的闹铃声了，毕竟富坚智博刚刚说的话，大家都听得清楚了。
闹铃声响起，就意味着时间已经上午9点半了！
位于全国各地的森友百货要正式开门营业了！
林旭低头看了眼腕表，确认了一下时间，随后抬起头冲着众人笑着说道：“大家，闲聊就到此为止，都忙工作吧。
“我在这等你们凯旋。”
"是！！"
众人语气亢奋地齐声答道，随后快步跑进办公室，飞速接起办公桌上早开始“叮铃铃”响个不停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