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早上——准确来说应该是临近中午的时间,终于睡醒,洗漱完毕的浅上空和林旭两人离开了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他们居住的温泉民宿的大厅。
从昨晚入住一直到今早睡醒前,林旭都处在一种或忙碌、或应激的状态当中,一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少许精力能用来打量他已经住了一晚的这家民宿。
该说不说,这家民宿的环境还真是挺好的。
房子不算大,也就和林旭在本乡的那幢别墅差不多,上下两层。
装修给人的感觉像是传统日式和北欧小木屋的风格的结合,房子周围全都是树,院子里还有个露天小温泉池,论及舒适和便利程度,肯定比不了他们在东京的家,但冬天来短期度个假确实是挺不错的。
如果这家民宿不是佐藤丽奈开的,林旭还真是挺愿意在北海道玩的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毕竟换住处也怪麻烦的。
但既然这家民宿的老板是佐藤丽奈,林旭肯定就要赶紧想个不会惹浅上空怀疑的理由,抓紧时间拉着她从这里搬出去了。
可考虑到昨晚的经历,以及他们两个不得不住在一起,又不能让别人发现的现实制约,不论是想出能在不惹浅上空怀疑的前提下说服她的理由,还是在圣诞节这样的时节,在北海道这个霓虹旅游热门地点找到能适合他们的新住处,林旭其实都不太有信心。
尤其是找理由说服浅上空这一块,昨晚才刚刚经历了一次惨烈滑铁卢的林旭此刻尤其没有信心。
想到此处,林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下脖子上围着的围巾,随后嘴上也跟着叹了口气。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此想着的林旭迈步进入了一楼大厅,随着他和跟在他身后的浅上空走进大厅,正坐在大厅沙发上面的,包括林旭从东京带来的两名保镖在内的三人,齐齐朝着他们望了过来。
林旭的目光对上佐藤丽奈的目光,身体不由得一僵。
冬天的北海道不像夏天的冲绳,一群人找个没人服务的别墅一住,口渴了就去拿冰箱里冰好的冷饮,觉得太热的时候随手拿遥控器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开就舒服了。
冬天来北海道要是也那样租个没有外人打扰的别墅,什么事都自己来干,那就实在不好说究竟是来玩的,还是过来受罪的了。
不说别的,单说房子门口小院里的那一段路,下上一晚上的雪,第二天门口的积雪就能到小腿,不先把雪清一清,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除此之外,民宿里虽然有那种加煤油的或者烧燃气的暖风机,但专程跑来这种冰天雪地的地方玩,谁不想住的地方有个噼啪作响烧着柴火的壁炉呢?
还有口渴的时候,不用等待就能喝到刚煮好的热茶。
以及天冷懒得出门,在住处也能吃到冒着热气的食物……
这些确实都算不上必须,却很能提升度假的体验感,为了这些而牺牲一些隐私,换住的地方多出一个自己不认识的服务人员还是挺划算的。
只是林旭没想到,这个多出来的服务人员会是他认识的人……
林旭本以为经过昨天晚上的那次尴尬碰面,接下来佐藤丽奈应该会尽可能躲着他才是,没想到今天他一下楼,就看到对方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大厅沙发上坐着。
顿时,他内心里想要换住处的心情愈发强烈了。
昨天第一次见到佐藤丽奈的时候,林旭所担心的还是佐藤丽奈会让他在浅上空面前社死。
毕竟虽说浅上空早就知道了她家哥哥是个脚踩两条船的渣男,但至少在形象方面林旭还是比较正经的。
要是再让浅上空知道他曾经还去过秘书馆那种的地方,林旭也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看他。
倘若浅上空是知道了他曾经去过秘书馆,那其实倒也还好,毕竟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浅上空如果知道了,林旭要怎么才能让她相信,他只是“曾经”去过,而不是现在仍旧会去呢!
如果浅上空觉得,他是因为经常会去秘书馆那样的地方,才会一直拒绝她的那个提议,林旭完全不敢想他之后会经历什么。
尤其是在昨晚之后……
想到这里,林旭再次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脖颈上围的白色围巾,确保围巾把他的脖子全部遮住了,这才再次略略安下了心来。
不管林旭是怎样的心情,现在当着浅上空的面,他肯定都要和佐藤丽奈问好的。
“早上好。”林旭微笑冲着佐藤丽奈点了点头,依旧没敢去叫对方的名字。
佐藤丽奈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同样回以了林旭一个温和笑容。
她没有和林旭纠结现在的时间究竟还算不算早上的问题,只是顺着林旭的问好开口回应:“早上好,两位客人昨晚休息得如何?”
林旭心想你还真会挑问题问,我昨晚都快死了。
嘴上却回道:“还不错,温泉……泡起来很舒服。”
“那就好…”佐藤丽奈点点头,又将目光落在了林旭脖子上围得很严实的围巾上,开口继续问道,
“您是觉得房间里很冷吗?需要我再把暖气温度调高一些吗?”
像国内的那几座北方城市一样,地处于川端康成笔下所写的“雪国”更北边的北海道虽说室外是一片天寒地冻,但也因此使得北海道的取暖技术与基础设施发展得更加成熟,身处室内非但感觉不到一点冷,甚至还会觉得热。
沙发上坐着的佐藤丽奈此刻的身上就穿着一件毛衣,就连外套都没穿。
因而林旭这脖子上严严实实包着围巾的造型,实在是很难不引起她的注意。
听到对方问起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林旭顿感有些心慌,他赶忙开口答道:“不、不是的,房间里很暖和。
“我这就是、就是……装饰!对,没错,就是单纯的装饰而已!”
“这样啊……”佐藤丽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旭见佐藤丽奈接受了他的解释,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瞥了身旁的浅上空一眼,在看到浅上空此刻正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林旭立刻改“瞥”为“瞪”,同时脸颊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浅上空发现林旭在瞪自己,连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开口附和道:“这条围巾是我织的。”
“这样啊。”佐藤丽奈这次的语气好像是完全懂了。
林旭:……
他默默吸了口气,既不想去看浅上空,也不想去看佐藤丽奈,于是干脆转头看向了那两个保镖,冲两人吩咐道:“我之后打算出门,你们两个先去做下准备吧。”
林旭之所以会在室内,脖子上都要严严实实地裹着围巾,当然不是因为这条围巾是浅上空亲手织的,但也确实是和浅上空脱不开干系。
昨天晚上——准确来说应该是今天凌晨,林旭好不容易关上了房间里的灯准备要睡觉,结果睡前没忍住对浅上空说了声“抱歉”,弄得浅上空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后面不用想也知道,林旭接下去肯定不会是直接闭上双眼安然入睡了,他当然是开口对着浅上空好一顿哄。
而浅上空又是那种觉得林旭不关心她,就会自己把委屈都憋在心里,看起来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可一旦被关心了,那些委屈她就是想憋都憋不住。
于是林旭昨晚是越哄她,她越难受。
一开始还只是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慢慢地语气里就出现了哭腔,再过上一会儿,抽泣声、眼泪、鼻涕就全都一起冒出来了……
弄得林旭是既感觉惭愧,又感觉无奈,好悬没陪着浅上空一起哭上一通。
他能理解浅上空为什么会委屈。
这丫头从小没有爸爸,只有浅上怜子那么一个柔柔弱弱、需要人来保护的妈,长得瘦小的同时还很好看,小时候受的委屈肯定不会少。
这就导致她即使长大了、变厉害了,面对世界时内心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充满戒备与警惕,所以意识中不太会把道德当一回事。
毕竟道德的本质是,强者面对弱者时,出于自身精神或实际收益的考虑,主动选择进行的自我约束。
而浅上空从来就没有一个身为强者的自觉,她所有外在表现出来的强,都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弱而对外撑起来的防御。
所以林旭拒绝她提议时给出的那些理由,在她心里面是站不住脚的。
因而在她看来,只要林旭想要她,她也愿意给,然后再把秘密给隐藏好,不要被别人发现,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基于她的这种思路,在一切都没问题的前提下,林旭却死活不愿接受她的“好意”,在她看来就只会是因为,林旭不相信她,觉得她的“好意”是假的,是另有所图,是没安好心。
于是她就开始委屈上了。
她不是昨晚才开始感觉委屈的,而是从暑假里她和林旭一起去看花火大会那晚,她第一次提出要把身体借给林旭,被林旭拒绝时就已经开始觉得委屈了。
只不过长久以来,林旭每一次拒绝她时,表现出来的都是和她“硬碰硬”的态度,所以浅上空才一直把她的委屈藏在了心里。
还是那句话,别看她现在已经成年了,在现实里取得了很好的成绩,赚了许多钱,有了许多人的喜欢,但在她的内心潜意识里,自己依旧是小时候那个被人欺负的小孩子。
世界上其实有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活在童年的阴影里,大部分人意识不到,小部分人能意识到,就算是已经意识到了,想要改变也不是容易的事。
人类对于时间的感知并非是线性固定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拿1000万人民币给身上有1000块、1000万、有1000亿的三个人,三者的开心程度,以及对于得到的钱的多少的认识是截然不同的。
时间也一样,在人的感知里,童年时期所度过一年的长度,和上了岁数以后度过一年的长度,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好像还有人以这个原理做过计算,站在人自身感觉的角度,假设一个人最终能活到80岁,那在那个人感觉上的中点,其实并不是40岁,而是18岁。
也就是说,人度过0到18岁在感觉上的时间长度,其实和18到80岁的长度是一样的。
因而人在18岁之前留下的阴影,之后再想治愈,需要花费的时间只会更长。
半年前刚过完18岁生日的浅上空,面对的还不单单是小时候父亲长时间缺席带来的童年阴影,还有长大后被母亲新找的变态继父伤害留下的心理阴影。
这两者相互叠加,并且还相辅相成,给她的三观和对世界的认识带来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就算不能说是完全没希望改善吧,但至少短时间内想要改善很难。
而一旦一个人治愈阴影需要花费的时间,超出了自身还剩余的生命长度,那段阴影就成为了一种无法治愈的绝症。
或者换成另外一种说法——这就是那个人的命了。
浅上空的阴影最终能否治愈,如今还是未知数。
在遇见林旭之后,她身上确实已经发生了非常多的改变,但她改变的进程,最终却在从量变彻底引发质变之前陷入了完全的停滞。
这种停滞未来是否会重新松动,不论是浅上空自己,还是为她带来改变的林旭,目前还都不敢确定。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浅上空最终能否从她内心的阴影里走出来,林旭都已经在她的生命当中扮演起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现在林旭随意表现出的一种态度,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会给浅上空带来很大的影响。
浅上空既会因为林旭拒绝她的“好意”时硬邦邦的态度而觉得委屈,也会因为林旭昨晚对她说的一句“抱歉”以及“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她”,把她心里长久积攒的委屈彻底点燃了。
而浅上空心里长久积攒的委屈被点燃的结果就是——今早林旭起床照镜子时发现,他的脖颈上被浅上空嘬出来了三个巨大、颜色巨深、位置巨明显的草 莓印!
如果不用围巾把脖子挡上,林旭今天压根连房间门都走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