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不单单是被送进了局子。
作为黑 道，进局子哪怕不说多么稀松平常，至少不会因为进局子，影响到自身在社团里的地位。
真正让林旭感觉惊叹的是，横山美绪这次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方式，直接动摇到了汪楠作为怒罗权老大的根基。
汪楠入狱的罪名是指使犯罪。
罪名没什么好说的，诸多适用于社团老大入狱罪名中为最经典的那一款。
而汪楠指使手下所犯下的具体罪名为，入室抢劫。
然后真正关键的来了——被抢的是一名华人。
横山美绪这一手，将汪楠这些年来塑造出的形象，他所谓的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怒罗权身上的华人帮派标签，直截了当地给撕了下来。
而且是以一种相当具备性价比的方式。
她这一手也让身为纯血华人，原本没可能掌握帮派内最高话语权的二把手老包，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
老包曾经对林旭说过，怒罗权内对于华人的态度分为两派。
本属于“亲华派”的汪楠塌房，会使得帮派内同属“亲华派”的帮众军心动摇，对怒罗权丧失归属感。
这时让身为纯种华人的老包上位，接替汪楠，不说是对于怒罗权的最好选择，至少也成了一种可选项。
而一旦抛开了血统，近几个月被林旭狂送业绩的老包，完全没道理上不了位。
说什么仁义道德，这帮人每天玩命，说到底不也就是为了钱吗？
于是乎，老包现在是怒罗权的最高话事人了。
名义上是在汪楠入狱期间代他管理帮派。
可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只要怒罗权在老包的管理下，不变得越来越糟，使得帮众对他怨声载道，就算未来汪楠出狱，也只能选择彻底真正的金盆洗手了。
而有横山美绪和林旭在背后支持，老包哪怕想把怒罗权搞坏都不容易。
林旭在得知了这一切后，心情实在是有些复杂。
他紧拦慢拦，最终还是没拦住，让横山美绪正式搞起黑 道来了。
经过了这次的事情，林旭也发现了，横山美绪确实挺适合搞黑 道。
受她自身性格和之前的人生经历影响，她在面对黑 道时无情且毫不留手。
如果将她换成林旭，就算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恐怕也不太好意思直接对汪楠下手。
何况还是下这么重的手。
怎么说对方也在之前画展上帮过他，扭脸就给人家送局子里去了，总觉得不是特别地道。
但横山美绪既然做了就做了，林旭自然也不会因此怪她。
他和汪楠确实是有点交集，但也不怎么熟。
反正是没熟到会因为他责怪横山美绪的程度。
更何况这次也是他亲口说了，让横山美绪可以放手施为的，总不能人家刚开始做事，他又过去指指点点。
现在对于横山美绪，林旭能干的也就只剩下像个老妈子一样，一再叮嘱对方，行事注意安全、千万别暴露这么一件了。
虽然横山美绪很轻易就收服了老包，但如果真的要以怒罗权为基础统一东京的黑 道，能否做到暂且不论，就算可以做到，也肯定不是短期内就能够完成的事情。
时间怎么着也得按“年”来算。
而高卷舞那边，虽说也给林旭带来了不小的惊喜，甚至都让林旭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可那也同样是一条，让人一眼望不到终点的道路。
林旭仍旧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再度见到高卷舞。
至少现在的他，还完全没看到能让高卷舞在2月前回来的希望。
就像浅上空说的，那可是雅库扎，那可是山口组。
那么多人上百年的积累，并且还是血腥积累，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赶上的。
现如今也唯有沉下心来，做好眼下的事这一条路可走。
可现在的问题是，林旭找不到事干！
如果找到点能够让高卷舞早点回来的事情做，他这些天来的情绪也不至于会糟糕成现在这样。
但他真想不出自己还能干些什么了。
从内部着手，高卷舞已经在做了。
两人一个在大阪，一个在东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旭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就是在网上帮高卷舞出出主意。
可哪有那么多主意需要他来帮忙出啊？
想解决问题，又不是光凭一个主意就行的。
想出主意以后，还要花更多的时间在做事上。
天天光想主意不做事，不说这是在帮忙还是添乱，关键是这也不解渴啊！
林旭现在需要的是找点事做，好让自己少动些脑子，多动脑子那不是越想越难受吗？
而从外部击破方面，横山美绪那操作骚的，林旭在一旁看着，都得想上好一会儿才能搞懂！
这他能帮上个锤子忙啊？
而且就算他钱多到花不完，聪明的做法也必然是把更多的钱交由横山美绪来做事。
而不是为求心安，就自己傻了吧唧拿着资源去搞其他不知所谓的事情。
没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老老实实待着不做事。
这明明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目标，所有下属都能让他省点心。
现在真达成了，林旭反倒是觉得难受了。
他现在甚至希望，森友百货能给他惹出些大麻烦，好让他去解决。
可并没有，最近一周森友百货的经营状况贼平稳。
自从富坚智博在冲绳被他骂过那一顿后，最近是一点都没让林旭操心。
并且最近的一段时间，富坚智博和竹内雅子的精力大部分都用在，盯9月即将开业的京都、大阪、北海道分店的采销部和人事部分部的建立事宜了。
东京这边的经营差不多都稳定了，现在就只等把店员数量招够，培训好，好让店铺恢复正常的经营时间。
在此之前也不太可能会碰上什么幺蛾子。
林旭对此非常惆怅。
从前他希望下属们都让他少些操心，是为了把空闲的时间花在和高卷舞、浅上空待在一起上面。
而现在——
黑暗中的林旭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又开始朝着让他难受的方向拐了。
猛然间用力甩头打断施法，抬手将身前浅上空的小脑袋捞进怀中，用力在她头上揉了揉。
最近这些天他总这样。
思绪一不留神就会飘到这些让他难受的事上面，只有在画画进入了专注状态才不会想这些。
可林旭总不能一直画画，哪怕身体能吃得消，也会让浅上空替他担心。
虽说浅上空现在也在替他担心就是了……
“明明舞离开了，你也很难过吧？”林旭轻声开口说道，“结果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光没能安慰你，居然还反过来让你安慰起我来了。”
浅上空闻言，将脑袋从林旭的臂弯里略微抬起了一些，胳膊搭在林旭腰上再度朝他的方向贴了贴身体：
“都叫你不要那么自负了…
“谁都会有难过的时候。
“以前我难过的时候，都是哥哥在安慰我。
“现在哥哥难过，我当然也会安慰哥哥了。
“总不能在哥哥难过的时候，我还要哥哥来安慰吧？”
林旭听浅上空这么说，不知怎的，她说的明明也不算是特别中听的话，但就是让他觉得非常感动。
“你现在不就是一边自己在难过，一边又在安慰我吗？”他语气有些沙哑道。
“我……”浅上空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说实话…毕竟很早之前就知道舞将来会离开。
“而且现在她回去了，也还是能每天和我们聊天，我们也还是朋友。
“所以我其实没有感觉到特别多的难过……
“至少没有哥哥这么难过。”
不等林旭回话，浅上空顿了一顿，又吞吞吐吐地继续开了口：“而且…我感觉…舞自己可能都没有哥哥更难过……”
黑暗中林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在拐着弯地骂我矫情？”
“没有没有！”浅上空连忙摇头。
这次她真没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毕竟哥哥是画家，情感肯定比一般人更加充沛。
“而舞也比一般人要更迟钝。
“所以哥哥比舞觉得更难过是很正常的。”
浅上空向林旭解释着自己的意思，声音慢慢小了下来，“而且，遇到这种事情，反应本来也是因人而异的吧？
“那什么，如果让舞去经历我经历过的事情，她的反应也不会和我一样。”
“嗯……”林旭有些迟疑地轻轻回应了一声。
他感觉浅上空好像不光是在向他解释，还有些别的意思，但一时间有些没能理解。
果然，浅上空在听出他的语气迟疑后，小手拽着他的睡衣一边用力摇晃，口中一边继续说道：
“你想呀——如果高柳圭介那时候面对的是舞，肯定会被舞’piu’地一下就打倒在地的吧？”
“嗯，绝对会的。”林旭开口回应。
“对的吧？”浅上空继续说道，“所以，现在的我难道应该去想，自己为什么不是舞吗？
“又或者说，我难道应该想去变成舞吗？”
“那当然不该啊！你就是你，就算是要改变，也只能是以你自己的方式……”
林旭一开始回答得理所当然，说道一半忽然间愣住，终于反应过来浅上空表达的究竟是什么了。
“从前的我完全没想到，未来我会在哥哥的帮助下慢慢变好。”浅上空轻声说道，“那时我脑袋里想的都是——
“我为什么不是舞？
“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坚持自己，坚决不同意妈妈嫁给高柳圭介？
“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更厉害一些？
“我为什么当初不这样、为什么当初不那样……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问自己的所有的’为什么’，哪怕是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厉害一些，说到底其实都和’我为什么不是舞’一样。
“其实都是在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是其他人？”
浅上空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在林旭愣神当中，一点点蹭了上来。
从脑袋枕在林旭的胳膊上，面向他的胸口，把脑袋挪到了林旭的枕头上，和他面对着面。
虽然因为熄了灯，两人都看不清彼此，但透过微弱的鼻息双方都能感觉到他们正面对着面，而且距离非常近。
“可一直到现在，我也还是我，没有能让自己变成其他人。
“虽然我现在也依旧觉得，那件事情如果没发生过就好了，但我已经不再想要变成其他人了。
“并且，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会连’那件事如果没发生过就好了’的想法都不会再有。”
浅上空表情认真地看着前方，就好像能够看清林旭一般，
“我或许没能力改变哥哥的想法，但我的想法是哥哥帮我改变的。
“所以哥哥肯定也迟早有一天，会不再认为’如果舞没离开就好了’，我相信哥哥早晚能够把舞的离开变成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我也相信我自己早晚有一天能做到。”
林旭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小看浅上空了。
这个能够一句话精准命中别人雷点，把人气死的家伙，怎么可能不会安慰人呢？
明明她都不清楚自己这些天具体是在为什么难过，讲出来的话居然也能精准地命中靶心，说得他差点都流眼泪了。
也可能没有“差点”。
“谢谢。”林旭再次声音沙哑地向浅上空道了声谢，“幸好还有你在。”
如果不是有浅上空，他这些天真不一定能撑得下去。
虽然这些天来没常识过，但林旭感觉自己现在恐怕也和浅上空一样，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觉了。
“我绝对不会离开哥哥的！”
黑暗中，浅上空清脆的回应声响起。
“我又不像舞和、那样，背后有那么大的来头，就是一个普通人。”她继续说道，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说实话，我原先心里还有点羡慕来着，可现在觉得还是做一个普通人就好，至少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决定和谁在一起，不会被别人强迫。”
林旭在黑暗中抿抿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她什么。
空酱，你的来头其实也一点不比别人小啊……
只不过在还没有你的时候，就被你妈搞丢了而已，而且找回来也不算太难。
这件事并不适合由林旭来告诉浅上空。
浅上空和早川家的关系，哪怕将来要让她知道，也只能由她妈妈来和她坦白，他不能干这种越俎代庖的事情。
但要是顺着她的话来说，林旭又总感觉自己是在骗她。
片刻后，他总算是想到了勉强合适的回应：“我的妹妹怎么能算是普通人呢？”
“这么说也对哦~”浅上空语调忽然变得开心了起来，“反正怎样都好，只要不会有人来拆散我和哥哥就好。”
林旭忍不住吐槽道：“兄妹和拆散放在一起，不觉得奇怪吗？”
“对别人来说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放在我们身上，很合理吧？”浅上空语气理所当然，“谁叫我们是特别的呢？”
“……行吧。”感觉无从反驳地林旭只能表示了认同。
“啊…”随后他开口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
“我早就困了。”浅上空马上回道。
以往两人在一起睡觉，都是关上灯很快就能睡着了，这还是第一次进行睡前夜话环节。
“那快睡吧，晚安。”林旭说着，怀里抱着浅上空，慢慢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