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的水声在浴室内响起，伴随着水声，林旭的头从浴缸水面猛地探出，随后便因刚才在水中憋气太久，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
他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把自己淹死在浴缸里，结果明显失败了。
果然，从生命诞生之初便已刻写在DNA中的生存本能，哪里是用区区意志力就能攻克的？
明明他早就清楚，生存和繁衍在生命的优先级中近乎是同等重要，并列位列于最高优先级的存在。
他却还妄图在刀尖上起舞的同时，以自身的意志力与之进行对抗，现在再想来，不久之前的他所做的行为，不就像是妄图靠憋气把自己溺死在浴缸里一样愚蠢可笑吗？
从林旭此刻脑海中正在思考的问题就能看出，现在的他正处于贤者时刻。
“呼哈呼哈……”
猛烈气喘了一阵，林旭的呼吸总算略有平复。
他抬手重重擦掉了脸上的水，仰起头，脑袋枕在了浴缸边沿，口中又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唉……”
虽然刚刚试图溺死自己的尝试，只是他为了让自己能更清醒地意识到先前自大的一种方式。
但如果真能就这么把自己淹死，林旭也觉得未尝不可。
毕竟他这回可真是彻彻底底在浅上空面前把脸给丢尽了。
继续活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了。
上次换床单那次，他还能说是因为自己正在做梦，意识不清醒。
这一回他可是实实在在清醒着的，这还能说啥呢？
说人之常情？
想想看似乎也不是不行，可问题是，他早干嘛去了？
早一点怎么就不知道有这种人之常情，提前预防着点儿呢？
无论如何，这次的锅都已经背在他背上甩不掉了。
林旭视线透过上方氤氲的水雾，出神地望着上方的天花板，用无法释怀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这一句疑问之中，其实包含了很多重的含义。
首先，他是在后悔地质问自己，刚才他怎么就没有忍住呢？
其次，他是在愤懑的质问自己，就算他没忍住，可怎么能这么快就没忍住呢！？
哪怕最后忍不住，过程也倒是多忍一会儿啊！
别人就用身体随便轻轻蹭了他两下——还隔着三层衣服，他怎么就能立马交代了呢？！
林旭这时候问自己这个，倒不是担心他自身的能力遭受到质疑与嘲讽。
当然，更加不可能是暗恨自己不争气，没能多坚持一会儿，享受享受。
刚才他也没感觉到有多享受，一直是在提心吊胆，感觉跟坐过山车似的。
让林旭感到不太好接受的是，交待得那么快，就显得他心里好像有多兴奋似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事偏偏他还没办法解释。
一解释就变成是嘴上一本正经，身体却很诚实了。
而相较起来，浅上空刚刚的反应，才是真的诚实。
这也是林旭此刻自问中的第三重含义——
不久之前，就在他的痛苦忍耐正式宣告失败，终于擦枪走火了的时刻，林旭的脑海中瞬间划过了无数种接下来事态走向的揣测。
那时候林旭已经意识到了浅上空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与他身体接触部位的异常，之前恐怕只是在他面前佯装着没有察觉。
可恶，她刚刚装得可真好啊！
之前压根不敢拿正眼去看林旭的浅上空，此刻在心中愤愤想道。
那时的林旭预料过，浅上空之后可能会得意洋洋地嘲讽他，把他曾经说的那些话搬出来打他的脸。
也可能会又对他说起从前讲过的那些虎狼之词。
又或者是一言不发害羞地跑开，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假设，林旭当时都已经在脑海里设想过。
想得他整个人都麻了，毕竟之后无论发生他设想中的哪一种可能性，他应对起来都挺困难的。
当时的林旭已经做好了恼羞成怒，先发制人，把责任甩出去的准备了，只等浅上空先开口说一句，确定过了她究竟选了什么路数，就开口堵她的嘴。
结果他们两个人那时就维持着一前一后身体贴在一起的姿势，共同沉默了半天。
林旭不清楚当时他和浅上空两个人具体沉默了多久，毕竟当时的他也没心思去关注时间。
只知道时间应该是挺久的，因为到最后他都开始走神，脑袋里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先去拿一条干净的裤衩换上，再来和浅上空好好谈谈刚刚的事了。
差不多也就是他走神的那个时间，林旭总算是察觉到了浅上空状态的不对劲。
他终于意识到，之前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的那么长时间里，浅上空并不是真的在沉默。
她实际上是情绪闪回了。
没错，就是林旭每次给她进行脱敏治疗时，浅上空才会进入到的那个闪回状态，她整个人的精神都陷入到了当初经历创伤的记忆里，所以才一直没有开口跟林旭讲话。
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林旭，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浅上空的身体，从她背后的那片沙发上离开。
以往为她进行脱敏治疗时，林旭确认浅上空进入到情绪闪回时，往往会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这样有助于她尽快从闪回状态里恢复。
可这一回，以林旭那时正迫不及待想去换一条干燥的新裤衩的状态，再像从前那样明显就不太合适了。
而且他不太确定，那对浅上空来说究竟算是一种安慰，还是更大的刺激。
因此他这次是蹲在浅上空面前，默默等待着浅上空从情绪闪回中恢复过来的。
等着的时候林旭心里又开始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坚持蹲在沙发前，帮浅上空擦干头发的！
那样就不会发生后面的这么多事儿了。
那时候就蹲着，他还能更舒服一点，毕竟裤衩是干的。
总之，林旭又蹲着默默等待了许久，浅上空终于从情绪闪回的状态里顺利挣脱了出来。
那之后的场面……
属实是非常的诡异。
两个人都是一副别别扭扭地表情，目光完全不敢直视对方，嘴巴也是数次无声开合，欲说还休。
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盘象棋已经下到了残局，接下来无论是走哪一步都感觉不对，想着想着大脑就开始死机了的状态。
林旭都不用浅上空来嘲讽他，自己就先把自己原先说的那些话，翻出来打一遍他自己的脸了。
他原本是打算恼羞成怒，来一出先发制人的。
可浅上空都已经把她自己给搞得回忆起心理阴影来了，林旭还怎么能说得出口那些怪她的话来呢？
她今晚经历的情绪闪回，证明了她从前摆出一副大大咧咧模样，对自己说的那些虎狼之词，全都不是出自于她的真心。
说什么无所谓、不在意，其实全都是违心话。
她单纯就是心疼自己，才会想到对自己说出那些话来，并且是在忽略掉了她自身感受的情况下。
不必说，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她刚刚的那番所作所为。
一旦意识到了这点，林旭就实在是狠不下心，开口对她说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了。
林旭刚刚自问的那句“怎么会这样”，所蕴含的第三重疑问就是这个。
他自觉自己在先前的擦枪走火时，心中并未生出多少窃喜或满足的情绪，并非是他虚伪地不愿承认，他当时的真实感受便是如此。
诚然，身体在走火时产生出的本能反应无法避免，但他当时还没完全确定浅上空是在佯装，心中的第一反应也是尽量去克制自己的身体反应，防止被她察觉出异常。
此前林旭便早已听浅上空和他讲述了，高柳圭介事件那天她所经历的完整经过。
哪怕没有听浅上空说过，仅是看他当晚赶到时的场景，也能知道，事发当晚浅上空是并没有真正经历过，与今晚所发生的事相类似的事情的。
顶多是高柳圭介那晚对浅上空说的话里，表露出了高柳圭介内心中怀有着此种意图的内容。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浅上空在他“擦枪走火”时，陷入到了过去的创伤回忆当中，想来也只会是因为浅上空从他的之前表现之中，感觉到了与那晚高柳圭介表现的相似之处。
想到这里，林旭的心情不由变得有些沮丧。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沮丧些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心情不太好。
可能是觉得自己辜负了浅上空一直以来对他的信任吧……
至于浅上空……
她那时候陷入沉默，一来是因为刚刚从情绪闪回中恢复，有些后劲没来得及完全消化。
二来则是因为她的脑袋里面当时也相当的懵。
此刻，就在林旭躺在浴缸里，考虑浅上空今晚为什么会情绪闪回的同时，坐在卧室床上的浅上空也正一边朝身体上涂抹着身体乳，一边在脑袋里考虑着同样的问题。
别说是林旭了，就连浅上空自己都没提前预料到，她竟然会在刚刚那个当口陷入情绪闪回。
要论对自身情况的了解，浅上空这个当事人，自然还是略胜了林旭一筹的。
别说这次她和林旭之间还隔着好几层衣服了，就是一层衣服也不隔，跟林旭直接接触的情况，她之前经历过的次数也算不少啊！
具体次数，反正用她的两只手是肯定数不过来了。
当然，之前浅上空也都只是用手碰一碰而已。
她偷偷摸摸做事的时候，林旭是在睡觉，又不是昏迷了。
虽说在她的身旁，林旭睡得会更死一些，浅上空也还是害怕吵醒了他，一直都避免着做出太大的动作，尤其是在那晚换床单的事件以后。
而林旭擦枪走火的场面，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上一次同样也没有衣服隔着。
浅上空实在是弄不懂为什么，明明她在从前的那么多次的尝试中，就连一丁点异常也没感受到。
这一次却莫名其妙地情绪闪回了。
甚至于在她从闪回中挣脱出来以后，看到林旭心里面都感觉有一点点怕怕的感觉。
不像从前结束闪回以后，看到他心里面感觉到的只有安心。
原本打算要事后当做无事发生的浅上空，经自己闪回这么一打岔，原本的打算完全落空，心有余悸中又想不出新的替代方案，这才陷入了沉默。
而等到事后，浅上空独自坐在卧室床上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时，除了想不通原因，内心里面也生出了一些自责。
明明是她自己亲口说过的，不介意把自己的身体借给林旭，结果事到临头她却又表现得像是害怕了似的。
她这不是在耍人呢吗？
而且林旭之前面对她的提议，也一直都秉持着拒绝的态度。
这一次的事情，也是她突发奇想，想要做个试验才导致的……
以浅上空对林旭的了解，她感觉林旭此刻大概率正在浴室里感觉自责。
反正不管林旭有没有自责，浅上空现在是觉得挺自责的。
虽然当时林旭和浅上空面对着面彼此沉默的场面很尴尬，但比起开口对彼此说些什么，互相沉默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了。
在相对着沉默了一段时间，林旭终于率先开口，问了浅上空一句：“接下来的头发能自己擦了吗？”
浅上空闻言，连忙点头应了一声：“嗯。”
林旭紧接着又问：“自己起来回房间也没问题吧？”
浅上空再次点头，回答了一声“嗯”。
林旭点点头，最后冲她说了一句“那我先去洗澡”，说完便扭头逃进了浴室。
也就是说，从事情发生后一直到现在，林旭和浅上空两个人其实还没有好好认真地交谈过。
而林旭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等下进到卧室要面对浅上空，脑袋里就又生出了把自己给淹死在浴缸里的想法。
但他刚刚已经尝试过了，没办法自己淹死自己，这时倒是没有徒劳地再试一次。
而且，他要是真把自己给淹死了，浅上空晚上就要睡不了觉了。
所以哪怕是再不愿面对，在浴缸里已经泡到感觉头脑发胀的林旭，也必须要回到卧室跟浅上空面对面，给今晚的事情做出一个他们两人都能接受的定性。
即便他现在完全想不到，究竟要将今晚的事如何定性，他自己才会觉得可以接受。
想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当做完全没发生过，他才觉得好接受一点。
可这次既然牵涉到了浅上空的心理阴影，那林旭就不可能当做完全没发生过。
如果因为今晚发生的事，使得他在浅上空心中的印象与高柳圭介越来越接近，必然会对浅上空的治疗造成影响。
必须要把事情给聊清楚，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补救办法才行。
既然浅上空顶着情绪闪回，都要装成是没事人一样，对他说出要把身体暂借给他的话来，哪怕是现在的情形有些尴尬，林旭也不会只顾着自己，不去考虑浅上空的死活。
不过，在面对问题之前，还是让他再缓几口气吧。
这次的事实在是有些要命……
林旭的上身沿着浴缸边沿迅速滑落，再一次将头完全埋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