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和浅上空乘坐电梯来到负一楼的停车场，在相互道别过后，各自坐上了早已等在停车场里的两辆隶属于怀石安保公司的黑色商务车，分别朝着各自的目的地驶去。
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森友百货的总部办公室，为防路上被想要打探八卦的人尾随，林旭也就没有开他那辆已经被许多人知道了的灰色库里南。
至于他那辆不久前新买的保时捷911，在被人发现那辆车是他的之前，林旭是不会随便开出去的。
为了让新车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只有当需要满足“在不被人关注的情况下开车出去玩”的目的时，林旭才会开它。
像今天这种出门去处理工作的情况，他还是坐怀石安保的公司配车比较好。
而今早来给林旭当司机的人就是……相模小五郎。
这不，他才刚坐上车，坐在驾驶位上的相模小五郎就扭着头冲他连连挥动着双手，语气欢快地冲他打起了招呼：“头儿，早上好哇！”
林旭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开车。”
他的心思此刻还沉浸在出门之前的那一幕里，完全没心情和相模小五郎废话。
“噢噢——好嘞！”相模小五郎完全没受到林旭态度的影响，口中大大咧咧地应着，甚至之后还冲着林旭“嘿嘿”笑了两声，这才转回头去启动了车子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双木酒吧当了很久门童的关系，现在的相模小五郎一和林旭讲话，语气里都会带着一股莫名的热情与熟络，让林旭属实是感觉有些不适应。
而不用说，让相模小五郎给自己当司机，肯定不会是林旭的第一选择。
但凡还有其他选项，林旭都断然不会让这个脑子里好似时常缺根弦的家伙来当他的司机。
可问题是，他这不是找不到其他选择了吗？
五人组里的老四现在长期驻扎在大阪，不久之前又因为有点忙不过来，把老二也给喊过去帮忙了。
老大和老三又被林旭安排去了保护浅上空，五人组才刚经过安保培训不到一年，之后也没有出过几次安保任务，专业性方面肯定是比不过谷本雅一那么经验丰富，所以也只能用人数来弥补了。
结果五人组里现在就只剩下了一个小五郎没什么要紧事做，不管是大阪那边需要和山口组成员打交道的老二和老四，还是承担着保护浅上空安全，绝不能出差池的老大和老三，四个人里没一个是林旭敢让相模小五郎去替换的。
做事情靠不靠谱暂且不论，就凭小五郎的这张嘴，他就不适合去和山口组成员和浅上空打交道。
这两方明明八竿子都打不着，却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会将陌生人表现出的热情视为一种冒犯和威胁。
而相模小五郎又属于被他的四个哥哥又宠又惯的，就像是一只不管见到谁都会咧着嘴，疯狂摇尾巴，同时把口水往人身上蹭的二哈，或者比格。
优点是心思单纯，不会和人耍心眼，缺点是真的烦人。
既然想送送不出去，那林旭也就只能自己留着用了。
虽然他也感觉有些嫌弃，但他毕竟脾气还算好，至少要比浅上空以及帮派分子好，对他来说相模小五郎这种性格也还算可以忍受。
林旭本来是这样认为的。
但…怎么说呢？
或许在正常情况下，林旭确实是能忍得了相模小五郎的。
可问题是，受到出门前那件事的影响，林旭现在的情绪也不是特别正常。
然后相模小五郎还追着林旭杀……
小五郎才刚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坐在后排的林旭脸色很红。
他立刻就关切地开口问林旭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有没有事。
林旭能怎么回答？
他只能临时现编了一个借口，说是因为家里的暖气开得太足，被热到了。
结果相模小五郎紧接着就问林旭，要不要给他开冷气降降温。
林旭当时就想骂人了。
现在是12月！
冬天！
东京今天的最高温度才13度！
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能在这时候讲出“开冷气降降温”这种话啊？！
但林旭没说，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嘴现在不适合用来骂人。
所以最后就只是开口对相模小五郎说了句“不用”，然后就继续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手指下意识摸索着自己的嘴唇发呆。
然后“很会体贴人”的相模小五郎又一次通过后视镜观察到了林旭的动作，再次开口询问林旭是不是觉得嘴干。
不等林旭回答，他就不知道从车上哪个位置摸出来了一瓶水，嘴里一边念叨着“暖气开太足是这样的”，一边就把水给林旭递到了手边。
在林旭接过了水以后，他还眼巴巴看着后视镜等着林旭喝。
林旭没喝。
他的嘴巴现在不光不适合骂人，也不适合喝水。
所以他就只是开口对相模小五郎说了一句：“你给我立刻把后视镜掰到旁边去！”
至此，林旭的耳根才终于变清净了。
但被相模小五郎这么一通“关心”下来，他心里面原本弥漫的情绪已经被来气给完全冲淡了。
他现在的心情就是后悔，后悔自己今早干嘛不让瑠里子开车来接自己，非要让相模小五郎这个货来接。
不过再一想，就刚刚那样的情况，来接他的人如果是瑠里子，怕是问题更大。
想到这里，林旭的心情就更郁闷了。
车子安静地一路驶到森友百货公司楼下停车场停住，林旭正打算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直接就下车走人，结果在伸手之前目光又瞥到了前排转回脑袋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相模小五郎。
也不知道对方是因为一路没说话憋得，还是真的因为他刚刚的反应遭到了莫大的打击，小五郎在看着他的时候，正顶着一脸可怜巴拉的表情。
林旭被他看得一不小心又心软了那么小小一下，下车前又伸手去拿过了刚刚被他扔在旁边座位上的矿泉水，开口问了相模小五郎一句“这水什么时候买的”。
得到“昨天”的答复以后，他点点头说了一句“我带上去喝”，这才拉开车门，拿着水下了车。
一直到一路走上了电梯，林旭才忽地想起来。
正常安保不都是停好车之后，自己先下车，然后主动去给雇主开门的吗？
结果那个货刚才停好了车，就特么扭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自己拉车门，然后自己特么还因为对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怜而心软了？！
真是吃了脾气好的亏啊……
林旭郁闷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很想立刻就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相模小五郎，和对方好好算算账。
但下一秒，他的脑海里猛地又蹦出了浅上空那张娇俏小脸，忽然又觉得还是算了。
脾气好虽然容易吃亏，但也并不是只会吃亏。
林旭下意识地又抬起了手，用手指指节摩 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下一刻“叮”的一声在耳边响起，随着面前的电梯大门缓缓打开，他连忙放下手，摆正了脸上的表情，将脑海当中的纷乱思绪都抛在了脑后，迈步走出了电梯，进入了一片静悄悄的公司总部。
自从最后一次来给几名高管开过会之后，林旭就再也没来过森友百货的公司总部，而他上次组织众人开会，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此次前来，公司总部与林旭记忆之中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首先就是入目之处摆放的货架，比他记忆中又多出了不少，货架上各式各样的物品摆放得也比从前要紧凑多了。
从这就能看得出来，富坚智博这段时间没少辛苦。
还有，东南角落里被分隔出了几间独立的办公室。
那几间办公室林旭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但当初是经过他点头同意才建立的，所以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比较陌生，倒也不会因此觉得惊讶。
这几个月里，竹内雅子所领导的人事部和富坚智博所领导的商品采销部的中层都是在这里办公的，人事部在东京招人面试，也都是把求职者约来这里面谈。
人变多了，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所有人挤在一起办公，不然吵都要吵死了，哪还能有心情工作啊？
林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很久都没有来公司露面。
不然他再怎么想要做甩手掌柜，一个月至少也得来公司里露个那么一两次的面，不然在下属那里也说不过去。
结果现在因为他是个有名的人，反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开摆。
而今天他既然跑来露了面，自然也就说明公司里没多少人。
新分店开业，很难说会遇上怎样的意外情况，分店那边总归得有个能扛得了事的人在现场看着。
而今天可是有43家分店要同时开业，人事部和商品采销部的中层们早早都已经被外派到各个城市下一线观察情况去了。
今早就只有几名高管还留在公司里，以便他们在统筹好自己部门的同时，碰上需要几个部门合作的事，彼此也能快速沟通。
这也迫于无奈。
大楼和装修只要有图纸，愿意砸钱，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
基层员工也是，只要肯砸钱，多留些时间做好培训，也能够在短时间内批量培养。
可能够解决复杂问题，做好统筹、管理与执行工作的中层，却不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培养起来的。
所以这次公司赶上大动作，也就只能够把所有能用的人全都撒出去了。
也正因如此，公司里只剩下了几名高管，林旭要是再不过来露个面，可就有些不太能说得过去了。
而除了这些变化之外，公司里也还有些地方是和林旭记忆当中一模一样的。
就比如，那张摆放在公司正中的会议长桌，就还是和林旭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此刻公司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来竹内雅子、富坚智博他们几个应该都在办公室里面。
林旭没有急着过去和他们打招呼，现在距离九点半分店正式开门还有差不多20来分钟。
他本来是打算要在楼下车里坐到临近九点半再踩着点上楼来，给诸位高管们营造出一种他压根就没把43家分店当成大事的胸有成竹感觉，从而让高管们心里能多有点底。
虽然林旭一直都是个甩手掌柜，但他对于自己在下属们心目中的分量还是比较有自信的，也相信自己的小心机肯定多多少少能够起到一点作用。
结果相模小五郎停下车就回过头，眼神“哀怨”地眼巴巴盯着他看，搞得林旭实在在车里坐不下去了，只能提前跑上了楼来！
既然现在公司里没人发现他来了，刚好也就随了他的心意。
林旭打算一个人在大厅里坐一坐，等到距离森友百货开门营业的时间近了再去找他们打招呼。
他迈步走到让他熟悉的会议长桌前，随手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圈，随即就在会议桌上首方向的墙上看到了自己的画。
“他们居然把画给挂到这了。”林旭有些惊奇地小声嘀咕了一句，重新站起身走到了画前。
还别说，这幅《希望》挂在这里还真是挺合适的，平时不管哪个部门开会，坐在上首位置的部门领导发言，众人一同看过去的时候，都能够看到这幅画。
这应该是瑠里子的主意吧？
当初林旭就是把这幅《希望》交给瑠里子，拜托她带来公司里找地方挂起来的。
林旭昂着头，默默凝视着由他亲手所画的这只小羊羔，那对横在深褐色眼眸中的漆黑瞳仁。
许久没有看过这幅画，今天突然间看到，他的心里面竟然生出了一股陌生感。
不过望着画面中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能够捕捉到的微小笔触，林旭心里的陌生感很快便淡去了。
眼前的这幅《希望》，可是林旭画的所有画里，从起稿到最终完成，花费时间最长的一幅画——毕竟中间隔了画完一整幅《王位》的时间，他怎么可能会很陌生呢？
甚至于，这幅画直至今天其实都还没有彻底完成。
“多一点耐心，再等一等吧。”林旭望着躺在画中的洁白小羊羔，轻声开口说着，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与眼前的画进行对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这次是真的快要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