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原本是想好好骂浅上空一通出出气的。
结果也不知道是因为浅上空这货太了解他的脾气，还是刚好让她赶了巧，每次当林旭的脾气刚一要起来，浅上空嘴里总能说出几句让他发作不出来的话。
就那么一来二去拉扯了几轮，让林旭纳闷的是，到最后浅上空都特么没和他说上一句“对不起”，反倒是给他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谢谢”，结果他肚子里的气居然还真就莫名其妙消得差不多了。
考虑到现如今的麻烦情况，以及之后可能会出现的不好影响，他们俩再继续在情绪的问题上纠结也确实是有些不合适了。
林旭还没忘记，今晚可是还有个安田隆夫在暗中盯着他呢。
在不清楚对方究竟会怎么出牌的前提下，他们针对今晚的事情做出危机公关的速度自然是越快越好。
当然，前提还是危机公关操作别出错。
否则就该变成应对得越快，死得越快了。
“咱们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林旭的表情恢复了正色，一边目视前方开着车，一边对身旁的浅上空说道，“有些善后工作还是尽早做为好。”
浅上空分外乖巧地点点头道：“哥哥你说吧，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旭闻言忍不住又斜眼朝浅上空看去。
现在路上正是车子多的时候，正在开车的林旭不太方便完全转过头去，只能朝着左边略微偏了一点头。
而浅上空又正把脑袋靠在林旭的胳膊上，导致林旭完全看不到她的脸，余光只能瞥见副驾驶座位前她那两条包裹着白色过膝袜的小细腿。
“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他没好气道，“之前在拍卖会上，不是你自己说的，之后会自己去解释的吗？
“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了？”
浅上空噘嘴：“那我讲话不好听啊…万一又说错了话，惹别人生气了怎么办？”
林旭一想好像也是，浅上空说话不惹事就不错了，让她靠讲话去平事，确实太难为人了一些。
看来这活还是得落在自己头上啊……
林旭心中一声叹息，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浅上空又再次开了口：“或者哥哥你教我也行，先前你不是说，要等拍卖会结束以后教我怎么在人前讲话的吗？”
林旭下意识吐槽：“现学现卖啊？有你这么临时抱佛脚的吗？”
浅上空显然是没听懂，纳闷开口确认道：“什么脚？”
“……没什么。”林旭无语，“算了，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不行，就当是现场实操好了。
“但在我开始讲之前，需要再问你一次，你是真的想听吗？
“我能教你的就只是，怎样靠在人前讲话来保护自己，或者说怎样规避在人前讲话的风险而已。
“并不是什么能够让别人喜欢你，或者是能够让别人听你话的神奇方法。
“而且也不是那种用上就能立竿见影有效的小技巧，而是一种…类似于观念的东西。
“你如果不是真的想改变自己，就算听了也不会有任何效果，而我也就省得白费口舌了，你也能省下许多听我唠叨的时间。
“所以说，在开始讲之前，我要再和你确认一遍，你是真的想听吗？”
浅上空果断点头：“嗯！”
林旭闻言，点点头道：“那行吧，让我先想想要怎么和你讲。”
“嗯~”浅上空再次点头。
她其实没太听懂林旭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作为一个每次开口都是为了攻击别人的选手，她哪里能分得清林旭刚刚说的那些“不是……而是……”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她清楚一点，她并不讨厌听林旭唠叨。
那么既然左右都不亏，她干嘛不点头呢？
再说今晚的篓子确实是因为她之前考虑不周才捅出来的。
虽然她并不是故意的——她不是个喜欢让别人的心情因为自己的言行而变得时高时低的人，只是她原先一直都习惯于别人因为她的言行而心情变差，着实是过分缺乏让别人的心情因她而变好的行动经验。
所以她刚刚对林旭说的才是“谢谢”，而不是“对不起”——虽然还是会让人觉得很难理解，搞不懂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因果关系，但浅上空自己内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反正如果她能够自己去解决麻烦，而不是麻烦林旭来帮她擦屁股，那浅上空当然会觉得更好了。
她冲林旭点完头以后，就闭上了嘴巴，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林旭开口。
之前答应浅上空的时候，林旭还觉得他至少稍微说上两句，浅上空肯定能一点就透。
但在亲身经历过她之前弄出来的傻事之后，林旭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对她的头脑抱有太高的信心比较好，他还是把话和浅上空讲述得详细一点吧，所以他现在才需要在思考上多花费一些时间。
也得亏浅上空不知道林旭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然她现在恐怕不管林旭说什么都不愿意听了……
“还是拿例子来说明情况吧。”思考了半晌以后，林旭终于是组织好了语言，缓缓开了口，
“空你现在跟着我想象一种情况——假如你是大草原上的一只羚羊，正在埋头开心地吃着草，一抬头忽然发现，一群狮子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你靠近。
“你想要立刻逃跑，但发现自己的所有去路都已经被狮子给堵上了。
“于是你张嘴发出了“咩咩”的叫声。
“那么请问，你这是在对着谁叫？
“给你三个选项，A、正在向你靠近的狮子，B、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的羚羊族群，C、神明大人。
“现在请给出你的答案。”
浅上空原本听得很认真，可在听到林旭给出的这三个无厘头的选项以后，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当然是B了。”她开口答道，“另外那两个选项是什么鬼？哥哥你出选项多少也出得认真一些吧？太敷衍了吧？”
“我是很认真的。”林旭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想要和你讲的所有内容，其实都已经包含在这个选择题里面了。
“你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吗？
“那我现在根据刚才的问题，新出一道题目给你——
“现在想象你正坐在班级的教室里，你正在埋头认真地做着习题，忽然一抬头，发现班级里几个平时喜欢欺负人的坏学生正一脸坏笑地向你走来。
“这时候你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此刻的你除了开口喊话，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事情。
“那么请问，你会对着谁喊话？
“三个选项，A、那几个正在靠近的坏学生，B、班级里同样被他们欺负过的其他同学，C、班主任。
“现在你的回答是？”
浅上空脸上的表情忽然一愣。
林旭温和地笑笑，接着说道：“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那我们再重新回到之前的问题，你又重新变回了那只被狮子围住的羚羊。
“现在我想请问，你口中发出的‘咩咩’声，为什么不是向靠近你的狮群喊的？”
浅上空目光有些愣神，沉默了一会儿才缓慢开口说道：“狮子又不会‘咩咩’叫，怎么可能听懂羚羊在说什么？”
“这个答案很好。”林旭对浅上空的这个回答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那么，C、神明大人的选项为什么不对呢？”
“因为……”浅上空这一次回答得有些迟疑，“因为神明大人根本就不存在啊。”
这是她刚刚回答林旭问题时的想法，但在听过了林旭后面问她的那个问题以后，她感觉林旭可能不是想让她回答这个。
果然，林旭闻言又继续追问了下去：“那假设神明大人是存在的呢？”
浅上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答道：“如果神明大人真的存在，那他也同时是作为羚羊和狮子的神明，不可能会因为我的叫声，就去阻止狮子正常的捕猎行动。”
林旭再次向浅上空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在心里重新上调了一些她的聪明程度评级。
他温声继续说道：“看来你已经完全理解了我表达的意思。
“那么对于我刚才询问你的第二个问题，现在的你能够给出答案了吗？”
浅上空闷闷答道：“答案也是B。”
是的，林旭在第二个问题中提起的三个选项，和第一个问题里的三个选项本来就是一一对照的。
狮子就是欺负自己的同学，同样会被坏学生欺负的其他同学，就是羚羊群，而所谓的神明大人，就是理论上应该要来主持正义的班主任。
林旭听着浅上空这幅勉强的语气，笑着问道：“怎么？一副不太满意的语气，是因为你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还是失望于，原来我要告诉你的就只是这个而已？”
浅上空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林旭也没有想要逼着浅上空一定要说出些什么感想，见对方不说话，他便自顾自地又继续说道：
“道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人类虽然不像动物之间相隔着物种，彼此间的界限那么的泾渭分明，但有一句话说得好——人以群分。
“人类虽非永远的一成不变，而恰恰相反，每个人一生里几乎时刻都处在变化当中，但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想要靠短短几句话在短时间里让一个人产生根本性的变化，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因此，想要让自己的话语能产生足够的力量，首先就要有意识地把话说给自己的同类听。
“说得好听一些，这就是像那只遇到危险的羚羊，是在呼唤同伴。
“说得难听一些，说白了这其实就叫做拉帮结派。”
林旭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一旁垂下头去的浅上空，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知道在一些心地善良的小朋友听来，可能会觉得这个道理太过冰冷，甚至于会觉得这个世界太过于无趣。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人类难以被他人的语言改变，这对于人们和世界来说，其实都称得上是一件好事。
“如果人类太容易被说服，太容易听信他人的话，对于世界来说那才真的是一场灾难。
“而且，也正是因此，艺术才有了存在的价值与必要。”
是的，在林旭看来，打动那些“异类”，是艺术才应该做的事情。
而也正是因为还有这点，林旭自己才没有对前面他自己说的那些话感到失望。
浅上空听到这句话，慢慢抬起了头来，她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林旭掌心的温度，心头一暖，同时撇着嘴说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又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小朋友，我才懒得去管什么人类和世界好不好呢！”
林旭不由莞尔一笑，没有就此和浅上空进行争辩，他开口问道：“那也就是说，我刚刚说的那些你都认同了？
“这个是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所有话的前提条件，如果这点你认同不了，那么接下来关于该如何运用这一点，找出可供落地操作的具体行动方法的部分，我也就没必要再对你说了。
“怎么样？我接下来的话你还想听吗？”
“当然了！”浅上空这一次头点得很果断。
“好吧。”林旭点点头，又花了一些时间组织好语言，又继续开口说了起来，
“虽然道理已经说明白了，但如果有人想要按照这个道理行动，就会发现会碰上很多个难点。
“就比方说，大家都是人，又不像羚羊跟狮子，怎样才能区分清楚，谁才是自己的同类，也就是朋友？
“还有，在人群里找出了同类以后，又要对他们说什么才能有效？”
浅上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这两个问题感觉都好难解决啊。”
林旭闻言，默默转头看了一眼正一只手扶着下巴，正在认真思考的浅上空，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丫头刚刚还在那里嘴硬，说什么自己才不在意什么世界好坏。
那怎么刚刚我讲那句话之前，都没见你把自己带入进去思考，只在那里一个劲的沉默，我讲完那句话之后，你就开始顺着我说的话认真思考，甚至还附和上我了呢？
真是的，明明刚刚才和我说过谢谢，怎么还是那么不坦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