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冬天，她讨饭讨到了临州府，听说那儿出了个江洋大盗，官府贴了海捕文书，画像上的人脸蛋倒是周正，就是眉眼间带着股狠劲，左眉梢上还有道疤。”
宋大爷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着。“老乞婆本来没在意，可那天在街角避雪，听见两个捕快聊天，说那大盗叫二旺，是个孤儿，被个惯偷养大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怎么的，一听说孤儿，她就想起了自己丢失的儿子。
她疯了似的跑到府衙门口，扒着告示看了半个时辰，手指头颤巍巍地摸着画像上那颗标致的脸庞，这告示上的人，竟然长得跟她丈夫一模一样，她当场就哭晕过去了，醒来后抓住个捕快就喊‘那是我儿！那是我的传承啊！
可那个时候他的儿子传承已经被朝廷抓住，马上就要秋后问斩。
不因别的，只因为那二旺，也就是传承，在临州府偷了张员外家一百两银子，他拿着钱就去‘倚红楼’喝花酒，喝醉了跟姑娘吹嘘自己的本事，说什么‘就算皇帝老子的金库我也能撬开’。
那老鸨是个见过世面的，越看越觉得他像官府悬赏的要犯，趁他醉得不省人事，偷偷报了官。
官府当场就把人拿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了赃银，还有之前抢当铺的玉佩。一审问，好家伙，偷鸡摸狗、拦路抢劫、甚至放火烧了半条街的案子都认了，桩桩件件都够掉脑袋的。知府大人当即判了斩立决，只等着秋天一到就可以问斩砍头。
老乞婆时隔18年，终于找到了亲生儿子，可万万没想到儿子马上就要被斩首，她跪在府衙门口哭了三天三夜，头发全白了，嗓子也哭哑了。她把怀里的坛子紧紧抱在胸口，她说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和坛子里丈夫的错。
说都怪她自己和丈夫不好，想当年没能看好孩子，导致孩子丢失。孩子从小不在爹娘身边养育，无父无母进了贼窝，所以才会走岔路。
她跪在官府面前不停的磕头，祈求朝廷能够饶过自己儿子一命，她愿意代儿受过，愿意替儿子去死。
可任凭她怎么磕头，那秋后问斩的条文都已经下来了，知府大人也没有办法。案宗早已层层上报，刑部的批文就锁在签押房的铁柜里，朱红的“斩”字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
知府看着阶下这个头发雪白雪白的老乞婆，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挥挥手让衙役开了恩，“带她去天牢见最后一面吧，莫要声张。”
天牢里霉味混着血腥气，铁链拖地的声响在甬道里撞出嗡嗡的回音。当狱卒打开最里间的牢门，老乞婆几乎认不出那个蜷缩在稻草堆里的人。传承——不，现在该叫二旺——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戾气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她脸皮生疼。
眉眼确实像极了丈夫年轻时的模样，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连左眉梢那道疤都和记忆里丈夫砍柴时留下的旧伤位置重合。可那眼神，野得像山涧里没人管的狼崽，半点没有寻常人家孩子的温顺。
“你是谁？”二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警惕地弓起背，手悄悄摸到了稻草下藏着的半截断裂的床板。
老乞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枯树枝似的手朝他伸过去：“儿啊，我是你娘啊！十八年前，在给你办满月宴的那天，有人偷走了你……从那之后为娘日日想念你呀，为娘找了你整整18年呀！”
她怀里的坛子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她走到哪儿都带着的丈夫骨灰。
二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咧嘴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娘？”
他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我天生天养，根本没爹没娘。
当年要不是你们这些当爹娘的没用，我能流落到贼窝里头？能挨那么多打学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他越说越激动，突然抬脚狠狠踹在老乞婆心口。
老乞婆像片落叶似的滚出去，怀里的坛子摔开了条缝，细小的骨渣混着香灰撒出来。她顾不上胸口的疼，慌忙爬过去用手拢那些骨灰，眼泪混着鼻涕淌进灰堆里。
“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她喃喃着，任由二旺的拳头落在背上、肩上，“要打要骂都冲着娘来，是娘没看好你，是娘让你受委屈了……”
二旺打累了，喘着粗气瞪她，眼里却没什么情绪，仿佛在看一块碍事的石头。“滚。”
他丢下这个字，转身坐回稻草堆，再也不看她一眼。老乞婆抱着裂了缝的坛子，在冰冷的地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狱卒来催，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出天牢。
出了府衙，她径直往城东的报恩寺去。听说那里的住持大师是活菩萨转世，能解世间万般苦难。她跪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从日出跪到日落，额头磕出了血印，终于等到小沙弥来传话。住持大师端坐在蒲团上，白须垂胸，目光悲悯地看着她：“施主，生死有命，因果循环，老僧也无能为力。”
“大师救救我的儿啊！”老乞婆膝行到大师面前，把怀里的坛子举过头顶，“他不是天生的坏种，都是我们做爹娘的造的孽！要是当年我看好他了，他本该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儿郎……”她泣不成声，浑浊的眼泪滴在坛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住持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痴儿，你可知“度化”二字，需付出何等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鸣，“若要用你自身骨肉去度他，你可愿意？”
老乞婆想都没想，把头磕得像捣蒜：“愿意！只要能让我儿走正路，老婆子这条命算什么！”
住持缓缓摇头：“非是性命，而是更深重的牺牲。有一种骨血镯，需以父母双方的骨灰血肉为引，经高僧诵经、孝子故事感化方能炼成。只是这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