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叔呷了口茶,烟袋锅在桌角磕出火星子:“后来老掌柜没儿子,看这小子机灵又肯干,就招了上门女婿。娶了掌柜家独苗闺女,生了仨娃,按理说该享清福了吧?嘿,这钱掌柜愣是把日子过成了阎王爷的账本——抠得流脓!”
我听到这话,忍不住挠挠头:“能有多抠门?”
“你知道严监生不?”顾叔斜眼瞅我。
“知道啊,中学课本里写过,临死前伸俩指头,就为那盏灯里多点了根灯草。”
我噗嗤笑出声,“那可是抠门界的祖师爷。”
“钱掌柜比他邪乎!”
顾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茶碗盖子直打颤,“先说吃的,他家厨子买菜回来,他得拿称银子的称称葱姜,多一钱都要骂半天。
炒鸡蛋只许放一个蛋,还得掺半碗水,美其名曰‘蛋花汤’。可是那一盆蛋花汤是整个当铺从上到下几十个伙计一起吃的,还要包括他自己家的几口人。
有回小孙子馋肉,他买了一两肥肉,愣是炼油炼了半个月,炒菜时拿筷子头蘸着抹锅沿。”
我听得直咧嘴:“穿的呢?”
“更别提了!”
顾叔唾沫星子横飞,“大褂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毛边都舍不得换。冬天棉裤薄得透光,冻得直哆嗦,还嘴硬说‘活动活动就暖和’。仨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比布还多,街坊邻居背后叫他们‘丐帮三兄弟’。”
我忍不住插言:“他不是当铺掌柜吗?咋还这么缺钱?”
“缺个屁!”顾叔冷笑,“他后来接了老丈人的班,把当铺经营得红红火火,家里囤的粮食够吃十年,银圆装了三大缸。
可这老小子就跟钱串子成了精似的,除了那副算盘,身上没一件值钱玩意儿。”
“那紫砂金算盘……”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可是他的命根子!”顾叔眼神发亮,“紫檀木框子,紫砂金珠子,据说是找苏州巧匠定制的,光工费就够普通人家活三年。他白天打算盘算账,晚上睡觉都搂被窝里,上茅房都得挂腰上。
据说,他每一次蹲茅房的时候,撕草纸都要拿算盘噼里啪啦算半天,非说多撕半张就是败家。”
我听得头皮发麻:“这都魔怔了吧?”
“可不是咋地!”顾叔叹了口气。
“最邪乎的是他死法。民国二十三年闹旱灾,城里饿死不少人,他家粮仓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愣是把自己饿死了!”
“啥?”我惊得差点蹦起来,“守着粮仓饿死?”
“千真万确!”顾叔拍着胸脯,“我们出阴货的,不把这件阴货的来历搞清楚,我们是不会进行买卖的。
这阴货也是我师傅上面传下来的,是我师傅的师傅亲眼所见。那老家伙死的时候躺在太师椅上,瘦得只剩皮包骨,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紫砂金算盘。
桌上摆着个空碗,锅里是野菜糊糊,粮仓钥匙就挂在裤腰带上,锈得都打不开了。
后来才知道,他怕家人偷吃粮食,把粮仓锁死,自己也舍不得吃,天天数着米粒下锅,最后活活饿脱了相。直到把自己给饿死。”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吓人了。”
“吓人的在后头!”顾叔压低声音,“他死后不到一个月,三个孩子就分家了。他生的是三个儿子。并且全都娶妻生子。所以那个当铺合该由三个儿子分,分成三份,一人继承一份。
钱掌柜死的时候,给后代留下的银钱不少。说实话,他简直是富可敌省。要是放在现在的话,那个钱掌柜起码应该也是咱东北三省的首富了!估计三个省的首富加在一起的钱都比不上他一个人多。
钱掌柜的三个儿子分了家后,那个紫砂金的算盘先是去了老大家里。估计也就是分家的时候随手拿的,然后堆在那个库房也没怎么收拾。
毕竟三个孩子不把这算盘当成父亲的遗物,他们对父亲只有憎恨,根本不想留什么念想。
可谁也没料到,自打那紫砂金算盘进了老大家门,这一家子像是被抽了魂儿似的,性情全变了。
老大原本是个敞亮人,跟他爹那抠搜劲儿半点不沾边,顿顿不离肉,新衣裳月月添。结果没过三天,街坊们就发现不对劲——他那张圆脸愣是瘦成了尖下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眯缝着眼,活脱脱就是钱掌柜年轻时的模样!
更邪门的是他那抠门的毛病,比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回吃饭掉地上一粒芝麻,他愣是跪地上拿放大镜找了仨钟头,最后在桌腿缝里抠出来,吹吹灰塞嘴里了,还骂他媳妇败家:“这可是白花花的粮食!当年灾荒年,为这粒芝麻能出人命!”吓得他媳妇以后盛饭都拿小镊子夹米粒。
再说老二老三,这俩货跟老大正好相反,分了家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恨不得把钱当纸烧。
老二娶了个戏子,家里天天唱堂会,燕窝鱼翅喂狗,金条打麻将牌。老三更离谱,买了辆洋汽车,天天在城里兜圈子,车轱辘碾死只鸡都懒得下车看,直接扔块银圆让人家自己买去。
老大见了就骂,堵着当铺门口骂他俩是败家精,说他们这么造,不出三年就得把家业败光。“你们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我爹一分一厘抠出来的!”
唾沫星子喷了老二一脸,老二嫌他晦气,让家丁拿棍子把他赶跑了。
就这么折腾了两年,老大媳妇实在受不了了。女儿想买只红头绳,老大都要拿算盘算半天,最后还是不给买。儿子鞋小了,磨的脚都出了血,想要买双新布鞋。老大又盘算了半天,说买鞋不如光脚丫子划算,也不给儿子买新鞋。
最后媳妇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临走前指着老大鼻子骂:“你跟你那死爹一个德行!守着金山银山饿死,我可不想陪你遭罪!”
媳妇走了没仨月,老大就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