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竹制的识字卡,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老方丈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清泉,顺着经文淌进耳朵,可那些至孝甘脆的字眼,在他脑子里却像团乱麻。他偷偷抬眼瞟了瞟供桌上的骨血镯,镯子被香火熏得暖烘烘的,血丝纹路比在监狱时淡了些,却依旧像母亲临终时望着他的眼睛。
只不过老方丈说的那些故事,传承却听不太懂,毕竟他不认识字,也没什么文化。老方丈就只能用大白话一字一句的给他讲解。
“今天说个芦衣顺母的故事。”老方丈拿过青瓷茶壶,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温水推过去,“春秋时候有个叫闵子骞的娃,他娘死得早,爹娶了后娘,还带了两个弟弟。大冷天的,后娘给两个亲儿子做棉袄,里头絮的是新棉花,给他做的棉袄,里头塞的全是芦苇絮。
有回他爹让他赶车,天刮着北风,他冻得直打哆嗦,缰绳都抓不住。”
老方丈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念珠,“他爹以为他偷懒,抄起鞭子就抽。一鞭子下去,棉袄裂开个口子,芦苇絮呼呼往外飞,跟下雪似的。他爹这才知道,亲儿子穿棉的,这娃穿的是草!
他爹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休了后娘。”
老方丈的声音低了些,“你猜闵子骞咋说?他跪下来求他爹,说娘在,只有我一个人冷;娘要是走了,三个弟弟都要挨冻。后娘听了这话,羞愧得无地自容,打那以后待他比亲儿子还好。”
第二天清晨,传承刚跪在蒲团上,就看见老方丈拿着本线装书过来。窗棂外的晨雾还没散,山里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来,骨血镯贴在手腕上,竟有些发烫。
“今天讲埋儿奉母。”老方丈翻开书页,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汉朝有个叫郭巨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上有老母亲,下有三岁的儿子。他娘总把自己那份吃的省给孙子,时间长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传承皱起眉头。他见过饿肚子的滋味,十五岁那年跟老大去碰瓷,三天没捞着东西,饿得眼冒金星,最后抢了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自己吃了个饱,根本没想过分给谁。
“郭巨跟媳妇商量:娘养我不容易,如今她把粮食省给孩子,再这么下去非饿死不可。不如我们把儿子埋了,省下粮食养娘。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生一个就是。”
老方丈顿了顿,看向传承,“你觉得他做得对不对?”
传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埋、埋了?就为了省口吃的?”
“他媳妇也是个孝顺人,咬着牙答应了。”
老方丈继续往下说,“夫妻俩趁着夜黑,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铛啷一声,挖出个坛子,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黄金,还有张纸条,写着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原来老天爷都被他的孝心感动了。”
传承的心跳得厉害,手腕上的骨血镯像是有虫子在爬。
从那之后,老方丈每天都会给他讲一个二十四孝的故事。
什么尝粪忧心,乳姑不怠,涤亲溺器,弃官寻母。
老方丈给他讲。
说是宋朝有一个叫朱寿昌的人,在他7岁那年,他的亲生母亲刘氏因为被嫡母所妒忌,所以就把他的亲生母亲嫁给了别人。
朱寿昌长大后做了官,却总惦记着失散的母亲。他四处打听,听说母亲流落到陕西一带,当即解下官印,带着干粮就上路了。老方丈讲到这里,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叩:“整整找了五年啊。”
传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五十年……二十四孝里鼎鼎有名的朱寿昌,寻找亲生母亲五十年。
可是传承他娘,寻找他这个儿子,寻找了整整18年呀!
虽然18年比不上50年那么长,可那却是他母亲的半辈子,他爹娘为了寻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后来呢?”传承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在同州找到了。”老方丈合上书,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着暖意,“母子相见,抱头痛哭。那年朱寿昌五旬有余,母亲也已七十多岁,满头白发。”
“那挺好的!”传承悠悠说道。
这也是他语气平和说出的第一句话。从那之后传承每天听老和尚讲经听老和尚讲二十四孝的故事。重新开始读书识字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一点一点的重新学起,慢慢的来。
传承的性格慢慢的变得温柔许多,偶尔嗔怒,或是对方丈有半点不敬,他手上的骨血镯就会生出骨刺,那骨刺扎入他的骨头之中,让他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就这样,骨血镯用最严厉的教育方式,老方丈用最温柔的教育方式,这么一严一松,刚柔并济,慢慢的,传承果然性情大变。
几年之后,他已经变成了一名谦谦公子。老方丈还教他看账本,教他打算盘。
10年之后,28岁的传承被老方丈叫到塌前。
老方丈对传承说你可以下山了。老方丈说你是古家唯一的男丁,也是古家未来的传承之人。
你的父亲和爷爷原本就是做小买卖的,现如今你也学会了打算盘,也会一些谋生之道,你也可以下山去做小买卖。
日后娶妻生子延续香火,这都是你的责任。切记,从今往后不要再走回头路,不要再犯错。
永远记着,你手上的手镯里面有你爹你娘的骨血。
从那之后传承下了山。他先在一家当铺当学徒。后来自己攒了点钱。便开了一个小烧饼铺,开始卖烧饼。而后他果真娶妻生子,生意也越做越大。但是他并没有执着于经商,而是办了学堂,还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
若干年后,古传承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善人,没有人知道,这个大善人曾经是个贼,甚至还被判过斩立决。”
宋大爷说完这个故事,我和周思懿都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