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的脚步像是灌了铅，停在门槛那儿半天没动弹。他转过身时，我才看清他眼角的皱纹比刚才更深了，像是被谁用指甲硬生生剜出来的。“媳妇儿？”
他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在积灰的青砖地上，“她要是能上班，我何苦连医保都不敢交？我媳妇儿前年在纺织厂烫坏了手，落下病根，阴雨天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现在天天在家伺候老的小的，哪还有力气出去挣钱？”
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抖了半天也没抖出一根完整的。宋大爷突然咳嗽起来，我知道那是被他身上的味儿呛的——混杂着机油、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酸味，像是三伏天捂了三天的死鱼。
“至于兄弟嘛，我上面还有个大哥，”周富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他生下来就是脑瘫，躺炕上三十多年了。我爹妈今年六十八，老爹有肺气肿，老娘风湿性关节炎，俩人加起来医药费比我工资还高。”
他终于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却半天没找到打火机，“下面那个小兔崽子，今年十四，马上上初中。现在学校哪样不要钱？补习班、校服、营养餐……上周老师刚打电话，说他数学考了三十七分，让我去学校一趟。我哪有空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周富夫妻俩，加上脑瘫的大哥，年迈的父母，还有个半大的儿子——整整六口人，全靠他一个外包工的四千块工资吊着。难怪他连一千块的医保都舍不得交，这哪里是舍不得，分明是拿命在赌。
“周末我也不闲着，”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是要给自己打气，“休息的时候，周六周日的时候，我就去建材市场扛水泥，一袋八毛钱。上个月最多的一天扛了一百二十袋，挣了九十六块。回到家累得连澡都没力气洗，倒头就睡。”
他用袖口抹了把脸，我看见他手腕上有道青黑色的印子，像是勒出来的，“我总觉得是太累了，真的。等忙完这阵子，我就请两天假，在家睡个昏天黑地……”
宋大爷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搪瓷缸子的碎片在桌上蹦跶着。“糊涂！”
老头儿气的终于说了实话。
“你当这是累着了？你闻闻你身上的味儿！”
周富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啥味儿？煤灰味儿呗，烧结厂出来都这样。”
他挠了挠头，几缕头发应声而落，飘在地上像团灰絮。我心里一紧——刚才他摸烟的时候，指甲缝里好像有黑泥，现在仔细看，右手食指的指甲盖已经翘起来一半，边缘泛着青黑色。
“周师傅，”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嗓子眼里像堵着团棉花，“你……你已经死了。”
空气突然凝固了。周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的蜡像，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裂开，露出里面的愤怒。“你说啥？”
他往前走了两步，腐酸味更浓了，“我好心跟你说家里的事，你咒我死？”
“不是咒你，”我往后退了半步，指了指他的手腕，“你自己摸摸，还有心跳吗？”
他狐疑地把手按在胸口，眼睛越睁越大。一开始是漫不经心的按压，后来变成用力的捶打，最后两只手都死死抓着胸口，像是要把自己撕开。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暴起青筋，“我早上还吃了俩馒头，怎么会没心跳？”
“那不是吃进去，是咽下去了。”宋大爷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面小镜子递过去，“你自己照照，脖子上是不是长了斑？”
周富颤抖着手接过镜子，当他看清镜中人的模样时，手里的镜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镜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脖子上果然有几块暗紫色的斑块，像发霉的霉点。
“这……这是啥？”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我昨天还没有的，我这身上长的啥玩意儿啊，不会是皮肤病吧……”
“那是尸斑。”我硬着心肠往下说，“你再看看你的头发和指甲，是不是一抓就掉？你这几天是不是吃什么吐什么，吐出来的都是黑糊糊的东西？”
周富突然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几滴黑色的粘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像打翻的墨汁。“你胡说！你是骗子！”
他猛地直起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跟上次那个混蛋一样！”
“上次？”我愣了一下。
“前几天在菜市场，有个穿道袍的拦住我，说我印堂发黑，命中有劫，”
周富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横飞，“非说我想要渡劫，必须得买一面镜子。要不然的话我就要倒大霉，全家都会被我连累。
我根本就不相信那道士的鬼话，全都是骗子。可当时我媳妇跟我一块，我俩一起买菜。
我媳妇就是信了那道士的鬼话，天天回家逼我买镜子。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结果呢？就因为我媳妇天天在耳边念叨，结果害我多破费好几百块钱！”
他越说越激动，“现在又来个你！说我死了？我看你们都是神经病！”
他骂骂咧咧地拉开门，门框被撞得嗡嗡响。我想再叫住他，却被宋大爷拉住了。老爷子冲我摇摇头，指了指周富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奇怪，左腿像是拖着什么重物，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让他去吧，”宋大爷叹了口气，“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周富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骂声却还在窄巷里回荡。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全家都等着他发工资吃饭。可一个死人，还能天天上班吗？
宋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你说……他家里人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