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还僵在原地，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继续背诵，却被父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行了行了，坐着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男孩如蒙大赦，几乎是跌坐回椅子上，把头埋得更低，那本厚厚的卷子此刻像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喧闹声中，敬酒的队伍终于挪到了我们这桌。杨叔——也就是杨舒的父亲，一眼就看见了我，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张大师，感谢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轻轻点头问他。
“你姐呢？今天没有看到你姐姐！”
杨舒说。
“我姐是个工作狂，去外地谈合作去了！要过一阵才能回来呢。
其实也挺遗憾的，姐姐没有参加上我的婚礼。不过没有办法，那个合作是临时的，挺大的一笔生意，别人去的话我姐也不放心，只好她亲自去！”
杨舒一边说着，又扯着嗓子对他妈介绍：“妈妈，这位就是张大炮张大师！上次健身房闹那事儿，就是张大师出手解决的，厉害得很！现在人家开着古玩店，眼光独到得很！”
杨舒他妈闻言，那双原本有些挑剔的三角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立刻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到我面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张大师啊！久仰大名！我姓杨，叫我杨姐就行。儿女都是随我的姓，这是我的名片，您可一定得收下，有空务必来家里坐坐！我这人呐，就信这些风水玄学，以后家里有什么摆置不对的地方，还得劳烦大师指点指点。再说我也喜欢古玩，咱们正好可以交流交流心得！”
我接过名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质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杨女士哪里是真对古玩感兴趣，分明是听说我懂“玄门”，才摆出这副恭敬模样。
这年头，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总想着靠风水改运，保家族兴旺。倘若我只是个普通的古玩店老板，恐怕她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
我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揣进兜里，客气地笑了笑：“杨女士客气了，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杨女士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我身边的秦冉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杨舒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秦冉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举杯的手都顿了顿，干巴巴地说：“冉冉，没想到你也来了。”
秦冉冉端起桌上的白酒杯，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杨舒，咱们虽然以前是男女朋友，但既然收到了你的请柬，加上两家都是做生意的，说不定将来还会有往来。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脸色发白的周思懿，语气陡然加重，“不过作为前女友，我得送你一句祝福——做个人吧。好好对你老婆，别一辈子当个没断奶的妈宝男。”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杨舒脸上。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同桌的人都低下头假装喝酒，却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秦冉冉说完，仰头随意抿了一口酒，然后“砰”的一声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杨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是觉得在亲戚朋友面前丢尽了脸面，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红酒。或许是动作太急，或许是手在发抖，大半杯红酒没喝进嘴里，反而泼了出去，不偏不倚全洒在了他妈锃亮的鳄鱼皮高跟鞋上。
“啊！”杨女士尖叫一声，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一样，嫌恶地盯着自己的鞋子，“你干什么！毛手毛脚的！”
周思懿的父亲见状，反应比谁都快，立刻冲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思懿！你怎么回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快给你婆婆擦擦鞋！”
周思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纸巾，笨拙地蹲下身。婚纱的裙摆又大又蓬松，里面的裙撑更是硬邦邦的，让她根本无法顺利蹲下，身体歪歪扭扭的，样子滑稽又可怜，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华丽笼子里的鸟。
她父亲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更加严厉，几乎是吼出来的：“蹲不下就跪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伺候好你婆婆！”
我和秦冉冉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周围的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忍，但就是没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而更让我们震惊的是，周思懿在听到父亲的命令后，竟然真的缓缓地跪了下去。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跪在油腻腻的地板上，裙摆铺散开，沾了不少灰尘。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拿着纸巾，一下一下，极其恭顺地擦拭着杨女士的鞋尖。那姿态，卑微得像尘埃里的一粒沙。
杨女士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媳，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杨舒站在一旁，眼神躲闪，不敢看周思懿，也不敢看秦冉冉，只是一个劲地喝酒。周思懿的父亲则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在欣赏一件驯服成功的宠物。
秦冉冉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伸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冲动。这里是别人的婚礼，我们再愤怒，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周思懿擦了很久，直到杨女士的鞋子重新变得光亮如新，她才被父亲用眼神示意可以起来了。
她站起身时，膝盖明显晃了一下，显然是跪得久了有些发麻。她默默地回到杨舒身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继续端起酒杯，准备向下一桌走去。
经过我们桌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我对上。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没有新娘的喜悦，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她很快移开了视线，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像是在配合这场荒唐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