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胡大叔满脸的愁苦，心里也不是滋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胡大叔，您别太钻牛角尖了。长元这孩子就是晚熟，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哪个不犯点浑？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跟我爸天天吵。那个时候有一次吵得特别凶，差不点把柜台都给掀了。后来等我爸没了之后，我心里越想这事越后悔。好几次晚上睡不着，都偷摸在被窝里哭。
要我说，长元就是还没长大呢。并且他被你保护的太好了。所以像个小孩似的。
再说了，他本性不坏，就是被您惯得缺乏历练。等再过几年，经历点事儿，自然就懂事了。”
宋大爷也跟着点头：“大炮说得在理。咱们年轻时候不也一样？
我亲戚家的孩子。当年非要去学摇滚乐，把我亲戚气得三天没吃饭，现在不也老老实实开了家汽修厂，生意做得红火？孩子的路得自己走，你操碎了心也没用。”
胡大叔却依旧唉声叹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你们哪懂我的难处啊……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上个月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这肝上的毛病得静养，不能再动气。可我一看见那臭小子就忍不住上火，谁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他懂事那天？
万一我闭了眼，他一个人可怎么活……”
说着，他忽然抓住宋大爷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颤音，“老宋，我知道你会算卦，街坊邻居都说你算得最灵。你就行行好，帮我给长元算一卦吧？看看他将来到底能不能有出息，我要是不在了，他会不会真的饿死……”
宋大爷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开口：“老胡，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卦摊有规矩，一天最多算三卦，多了会折损阳寿。今天我已经开了两卦，还剩最后一卦。不过话说在前头，算卦得有诊金，不是我贪财，实在是泄露天机容易惹祸上身，收点钱算是买个心安，也让求卦的人诚心。”
胡大叔连忙点头，激动地在裤兜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钱包。他颤抖着手打开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块。他数了三张五十的，又数了三张十块的，凑够三百块钱，双手捧着递给宋大爷：“老宋，这点钱你收下，你可得给我算准了！”
宋大爷接过钱，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布袋子里，然后神情严肃地对胡大叔说：“把长元的生辰八字报给我。”
胡大叔想了想，报出了胡长元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宋大爷闭上眼睛，手指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表情时而凝重，时而舒展。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睁开眼睛，缓缓说道。
“莫缚雏禽逐远疆，前程何必预铺张。
尘途辗转皆前定，世事浮沉自有常。
未历南墙知世险，不经风雨识沧桑。
随心任尔平生去，功到天然福自彰。”
胡大叔听得一头雾水，急切地问：“老宋，这诗是啥意思啊？你给我说说清楚。”
宋大爷解释道：“这意思就是说，你别把孩子绑在身边，也别给他规划好未来的路。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注定的，该经历的波折少不了。他现在就像只没飞过的小鸟，只有让他自己去闯荡，哪怕撞了南墙，吃了苦头，才能真正明白人生的道理。你呀，就放手让他去吧，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等他火候到了，自然会有福气的。”
胡大叔沉默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沿，似乎在琢磨宋大爷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释然，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胡长元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我看他两手空空，便问道：“长元，住院费交了吗？”
胡长元点点头，小声说：“交了。”
“那你怎么没买东西回来？洗漱用品啥都没买，对了，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注没注意食堂那边，食堂那边现在开饭了吗？胡大叔还没吃饭呢。”我又问。
胡长元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我不知道买啥……医院超市里的东西看着挺贵的，我怕买贵了又被我爸骂……”
“你！”胡大叔一听这话，刚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指着胡长元，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哆嗦起来。
“我让你买东西，是怕你饿着我吗？我是想让你学着做点事！你都多大了，买个东西都畏畏缩缩，还怕我骂你？我骂你是为了你好！”
我赶紧拦住胡大叔，朝胡长元使了个眼色：“行了行了，胡大叔您别生气，小心身体。长元，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买东西，顺便教教你怎么挑。”
胡长元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跟着我走出了病房。病房里，胡大叔还在唉声叹气，宋大爷则拍着他的肩膀，不知道在安慰着什么。
我带着胡长元往楼下走，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这小子一路低着头，踢着地面上的石子，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心里叹了口气，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还这么没主见。
到了食堂门口，我推门进去，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病人家属。打菜窗口后面，几个不锈钢盆里剩着些发黄的青菜和黏糊糊的米饭，看着就没什么胃口。大师傅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我们进来，抬头瞥了一眼，懒洋洋地说：“没菜了，要吃明天赶早。”
胡长元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说不用来嘛……”
“闭嘴。”我瞪了他一眼，“你爸病着，能吃这些东西？走，去外面超市。”
医院旁边就有家大超市，亮堂得很。我直接拉着胡长元走到洗漱用品区，拿起一套牙刷牙膏，又挑了条毛巾和香皂。“你爸住院得用新的，这些都是必需品。”
我一边往购物车里放，一边跟他说，“以后这种事得自己想着，别等别人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