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了晚上，贺嘉述一个人打开办公室门，准备回家，这种过节的事情一般和他无关，他虽然现在是美国国籍，在法律上是美国人，但是他从小就生活在中国，对于这些“洋节”一直没什么同感，再说在这遥远的国家，也没人和他庆祝过节。
很多人给他发来了祝贺短信，他都看了一眼就没当回事，准备回去把下一年的财务计划再复查一遍。
到了家里，他刚熄了火，无意往这别墅看了一眼，乌漆嘛黑的，他心里突然有了点落寞，就好像过年的感觉一样，谁都不能在他身边，虽说是身在高处，但也有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走到门口输入密码，贺嘉述摸到开关，想打开屋子里的灯，但是按了几次都打不开，难道是保险丝烧了？平安夜大家都在过节，他也找不到人给他修，就算找得到，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突然屋子里开始出现一点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就像是萤火虫一样，慢慢的闪闪亮亮的灯光变多，五彩斑斓的，然后从他的脚边开始亮起一盏蜡烛，纯白色的，慢慢的一排排白色的蜡烛都亮了起来，从大门口一直衍生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屋子被照亮，然后首先从旋转楼梯上出现的是一条大长腿，贺嘉述的心紧张的跳动起来，易诚手捧着一束玫瑰花，从蜡烛的火光中，他能看见易诚眼神中闪亮的光亮。
易诚慢慢的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好一会儿贺嘉述才平缓下紧张的心跳，用一种平和的声音道：“你在搞什么？”
“嘘！”易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屋顶上出现星空一样的光点，一片一片的，白色的，干净的，在旋转，在动，随着星空的出现，上空还飘落许多玫瑰花瓣，不急不慢。
易诚把花捧给贺嘉述，贺嘉述伸手接了过来，看着鲜红的玫瑰花，他的心软的不成样子。
贺嘉述忍不住笑了出来：“幼稚！俗气！”
易诚也笑了出来，然后开始装委屈：“我这布置了一天呢，就这些新型的AI控制的蜡烛，我上个星期就从韩国订货了，我容易吗我？”
“好了，”贺嘉述柔声道：“诉什么苦。”
易诚搂住他，在他的耳边道：“嘉述，圣诞节快乐！”
贺嘉述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抱住易诚，在这遥远的国家，能有一个人愿意在这圣诞夜陪着他，跟他说一句“圣诞节快乐”，就算这个人是易诚又怎么样呢，最起码在这个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个人陪着他。
其实他刚回国，和易诚复合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也不想一个人过日子了。身边有个人，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甚至都是有体温的，有活力的。
他不能接受易诚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侮辱和利用，但是到现在他还是很清楚，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并将永远热爱下去的，只有易诚一个人，他只对易诚一个人有心跳，他骗不了自己。
“你……
你怎么进我家里的？”
易诚抱着他，细声道：“我跟晗哥把房子买下来了。”
贺嘉述轻轻推开他，但还是没离开易诚双臂范围之内，柔声道：“你又乱花钱。”
“不是，晗哥半价就卖给我了。”易诚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宝贝儿总是住租来的房子。”
“易诚，我们之间不应该搞这些的。”
易诚眼里有些难受，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道：“嘉述，我不是想用这些来想让你心软，我就是觉得，在圣诞节这样的日子，我想这么做，让你开心一点也是好的，我没别的想法。”
“我回国后，你追我的样子也是这么深情，但是最后才知道你一直都是在演戏，你现在又玩这一套，我怎么敢相信你？”贺嘉述向后退了一步，把花放在了鞋柜上。
易诚有些恍惚，眼睛垂了下来，看着地面，他只是想让贺嘉述高兴，难道他又弄巧成拙了？难道他又做错了？贺嘉述现在就连和他在一起过个节都不愿意了吗？宁愿一个人过圣诞，也不要让他陪着他？
他有些不甘心，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嘉述，你这么说不公平，我承认你刚回国的时候，我的确是在演戏，但是那天在别墅里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是真的明白了我只喜欢你一个，后来我利用你，我是没有办法，你是能帮我解决困境最好的一个办法，当时我只是认为你的工作没我工作那么重要，我当时只是觉得即使这件事败露，你没了工作，我也能养你，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听到易诚说这些话，贺嘉述心里一疼，如果可以有一部录像带，把他那在美国华尔街拼搏的五年全部记录下来，他真的很想让易诚从头看到尾，他易诚知道那五年他过得有多难，有多苦，但是易诚一个念头就毁了他五年的努力，他好不容易坐到那个位置，但是被易诚一下子打成了京城名流们人人喊打的贼。
虽然这件事是他自愿的，他不因为这个去恨易诚，他恨的是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易诚的算计之中，易诚利用爱一直在算计他，现在还想用爱来让他回头，这怎么看都是可笑，这怎么让他相信，易诚的爱里也有忠诚、奉献和独一无二。
“你终于把你的话都说出来了。”贺嘉述双手撑着鞋柜，看着易诚，眼里有着眼泪：“不冤枉了吧？”
易诚抬起头，碰上贺嘉述的笑，他也不知道贺嘉述在笑什么，但是既然贺嘉述笑，那他就跟着笑，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抱着贺嘉述，贺嘉述在他耳边认真的道：“易诚，我记得我以前说过，我们之间是没有信任的。”
易诚抢着道：“但其实你一直都很想相信我，想相信我不会做出太混蛋的事，但我又一次让你失望了。”
贺嘉述笑了出来，证明易诚说的没错。
“那……我走了？”易诚松开贺嘉述，有些失望的道。
贺嘉述点点头。
易诚往门口走，就在打开门的那一刻，贺嘉述一把拽住他，易诚转头看他，眼里突然闪起了光。
他把贺嘉述抱起来，往楼上走，贺嘉述窝在易诚的怀里，无论如何，他今晚不想一个人过，他想有个人陪他。
贺嘉述被抱上楼，卧室门打开的那一刻，贺嘉述惊讶的发现床上已经被易诚撒满了玫瑰花瓣，贺嘉述抬头看他，双手环着易诚的脖子，道：“要是刚才让你走了，我一个人上楼，发现这个场景……”
易诚不要脸的道：“没事，欢迎你随时抓我回来。”
……
……
“怎么了，坐起来干什么？”
贺嘉述道：“你走吧。”
易诚有些傻眼，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就好像大梦初醒一样，他坐起身子，求证似的道：“你说什么？”
“你走。”贺嘉述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我们没复合。”
刚才的场景太过于浪漫，再加上今晚上他的孤独感油然而生，所以一下子犯了错
易诚像是一只受伤的猫，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敢相信：“你让我滚？”
想他易大少，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以前都是他让别人滚，现在居然反过来了，还来的这么措手不及，他连生气都没想起来，只是愣愣的看着贺嘉述，想贺嘉述承认他只是开了个玩笑。
“别说的那么委屈？”贺嘉述冷漠的看着他。
易诚还是不想相信，刚才那会儿还是天堂，怎么一下子贺嘉述就把他踹倒地狱里了。
二
易诚终于还是被赶出了房子，贺嘉述躺在床上，将所有的玫瑰花都拍落到地上，然后回想今晚发生的事，想到和易诚情不自禁的那段时，他闭上了眼，手用力的抓紧了被子。
就这样，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贺嘉述一直睡到中午才把失去的精神补了回来，然后就起床，自己去了公司，到了公司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小筱更是直接放了个新笔筒在贺嘉述的办公桌上，喜滋滋的道：“礼物。”
贺嘉述看了看，雪白色的笔筒，淡雅的设计，很不错，于是笑了一声：“谢谢。”
小筱嘻嘻一笑，然后就准备出去，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人男职员匆匆忙忙的跑进来，开了门还扶着门喘着粗气，感觉他下一刻就要一口气喘不上来。
小筱严肃道：“为什么这么没有礼貌，不会敲门吗？”
男职员缓过气，连连摆手：“Boss，出事了！工地上有人跳楼了！”
贺嘉述只觉得浑身一凉，看了小筱一眼，小筱眼里也满是慌张，急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男职员把事情大概的说了一遍，贺嘉述立马道：“去工地。”
原来是早上的时候工地上有人爬到顶层示威，说是公司拖欠工资，项目的负责人也不露面，后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警察才把建筑公司的负责人给找了出来，就是那个项目总监，那个时候他刚想去佛罗里达州度假，在抓回现场，他也毫不松口，这才酿成了悲剧。
贺嘉述说着就往外走，小筱拦住他：“贺总，我们不能去，现在工地上肯定是群情激愤，工人们看到你肯定会更激动。”
贺嘉述知道，工人们最在乎的就是工资，拖欠工资这种事一般是不会酿成这么大激变的，估计是因为正好撞在了圣诞节上，工人们本就有圣诞节加班的抵触情绪，现在工资又不发，一时激动就出了这样的事。而且在工人们的眼里，现在这个情况下，那贺嘉述就是个资本家啊，而且是挖工人们血汗钱的资本家，再加上美国人一向在意自己的人权，要是现在去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贺嘉述明白这些，但这并不是他不去的理由，现在这个事情闹成这样，贺嘉述怎么可能不去，不去的话这件事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
刚走到公司楼下，四处便冲出来很多人，很多人都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很多骂人的话，公司的保安立马围了上来，贺嘉述一看这架势，很明显是工地上的工人，又或者是他们的家人朋友来公司示威的。
那些工人们一副要撕了贺嘉述的态度，突然一辆警车停在了他们附近，警察鸣/枪/示警，示威队伍才安静下来，警察们走了过来，亮明了证件，然后为首的一个人问道：“你是Devin？”
贺嘉述点点头。
“现在有一宗命案需要你协助调查，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小筱想反驳，但是贺嘉述拉住了她，贺嘉述对她道：“这件事要告诉Boss，但是要让她冷静，千万不要急于处理。”
这个项目毕竟一直都是贺嘉述在跟的，Michelle早就全权给了他负责，现在出了这个事，贺嘉述要保持冷静，但是他更怕Michelle会不冷静。
贺嘉述去了警局，询问室里，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开始对他进行盘问，贺嘉述只说自己是出资方，有关工地的具体施工和运作是由建筑公司负责，他并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说法显然不能说服警察，这件事本来就是工资问题，这件事就牵扯到资金，也就是说要牵扯到出资方，而且今天还是圣诞节，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这次跳楼造成三个人死亡，足以引起纽约各界人士的强烈关注，绝不可能囫囵过去的。
贺嘉述当然明白这些，但是他也实在是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人跳楼，明明所有的资金都按照合同的要求发放了，怎么可能会有工资拖欠，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贺嘉述被问了很多，两个警察实在也问不出什么，就让贺嘉述一个人坐在了询问室里，贺嘉述这么想着，他可能要人生第一次进拘留所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
不一会儿，有人打开了门，贺嘉述往门口看，易诚站在门口，脸上是化不开的寒霜。
易诚把他保释了出去，在车上，贺嘉述没说话，易诚先道：“你刚才就应该什么也不说，没见过律师，你把话都说了，那就等于是先自己把自己先送进去了一半。”
贺嘉述点点头，易诚说的有道理，但他也是自己先进了警局，他一紧张，什么谋略都不管用了。
易诚继续道：“你们合作的那个建筑公司的高层也会约谈了，那个项目总监还在里面没放出来，我现在估计问题就出在那个项目总监的身上。”
贺嘉述有些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项目资金经手的人太多了，从他们VG集团出账就要经过贺嘉述，然后是财务部，然后是对方公司的总裁，对方公司的财务部，然后到工地的人手上，一道道程序下来，谁知道是在哪里出了错漏？
易诚也没回答他，只是道：“这件事要查明白并不是什么难的，但是舆论的压力就太大了。”
圣诞节出了这么个事，在不明真相的公众眼里，估计除了那最底层的工人，其余人肯定都不是无辜的，无论是VG集团还是建筑公司都有嫌疑，贺嘉述肯定也会被某些人贴上邪恶资本家的标签。
贺嘉述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易诚，慢吞吞的说了一句：“谢谢。”
想起昨晚上的事，又出了今天这个事，现在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易诚也没回他，直接把他送到了公司，跟着他一起去了Michelle的办公室。
在夏威夷度假的Michelle今天听到了这个事立马就赶了回来，到了公司就被媒体轮番轰炸，一直到现在才能喘一口气，Michelle看到贺嘉述进来，揉了揉额头，按了下座机，让秘书送三杯咖啡进来。
贺嘉述和易诚坐在沙发上，Michelle双手撑着办公桌，整个人半坐在办公桌上，整个人脸上都是疲惫。
贺嘉述道歉：“抱歉，Boss，出了这样的事。”
Michelle摆摆手：“这种事在商界里并不罕见，你没什么好抱歉的，但你要查清楚资金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定要保证我们公司的人手脚都是干净的，我们公司绝对不可以牵扯进来。”
贺嘉述点点头，然后道：“资金方面，我已经封了财务部的账，明天审计部的人就会去查账，但我相信应该不是我们公司的问题。”
就贺嘉述来的这大半年，他已经对财务部做了多次的人事调整，他从来不让一个人在财务部待久，这样财务部的透明性就增加了，相对言之，保密性也增加了，谁也不可能知道财务部所有的秘密数据和资金走向，所以他相信财务部肯定没什么问题。
Michelle这个时候揉揉额头，对着易诚道：“Austin，抱歉。”
Michelle也不知道自己在抱歉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很抱歉，或许是因为她让贺嘉述陷入舆论漩涡了吧。
易诚看都没看她，只是道：“没事。”在他看来，让贺嘉述出事的人，无论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那都不是什么好人。也只有易诚自己知道，他对贺嘉述名誉这件事有多敏感，他以前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让人伤害到贺嘉述的名誉，但现在才过去大半年，就又出问题了。
易诚把贺嘉述送回家，贺嘉述打开车门下车，为了防止再出现像昨晚那样的闹剧，他忍住叫易诚下车的冲动，自己一个人下车。
车门刚关上的那一刻，贺嘉述觉得对面的车门也关上了，易诚穿上大衣下了车，然后过来扶着他，把他扶到大门口，当着他的面打开门，把他扶进了客厅。
昨晚上的那些东西都被保姆收拾干净了，此时客厅恢复了原状，贺嘉述坐在了沙发上，易诚倒了杯水给他，然后两个人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贺嘉述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说点什么，于是抿抿嘴唇，道：“对不起。”
易诚看了他一眼，继续看手机，就当没听到。他不是不知道贺嘉述在为什么而道歉，他只是觉得他们之间没必要为了这种事而道歉，他们肯定是会复合的，只是时机还没到而已，易诚深信自己的想法，不说或者更好点。
易诚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想走：“你早点休息，晚安。”贺嘉述看着易诚走出了自己的房子，他慢吞吞的喝了杯水，然后走上楼，关了一楼的灯，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就上床睡了。
易诚站在贺嘉述楼下好久，看着贺嘉述卧室的灯也灭了，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