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蓝骏晗的话一直环绕在贺嘉述的脑海里,他当然期盼和易诚的未来,但是天不遂人愿,贺嘉述他不能让易诚和易敏翻脸,他相信易诚没了他或许能过得更好。
镇长高兴极了,非要弄个捐款仪式,而且捐款的时候副区长特地跑到贺嘉述家里,贺嘉述原以为就是牛镇长来拿个支票、拍个照就行,谁知道竟然把副区长都给找来了,副区长脸上的笑意挡不住,也是,突然多了一百万谁不高兴?
临走的时候,贺嘉述悄悄跟副区长说,不要把照片登报,他想匿名捐赠,他现在无比后悔之前没告诉牛镇长他要匿名。
又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这天吃饭的时候,贺母突然说:“嘉述,我感觉你最近压力很大?”
贺嘉述抬起头,将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眼神有点躲闪:“没啊。”
“是因为工作吗?”贺母接着问。
贺嘉述见躲不过去,只得道:“是,再过三个多月新公司就要开张,很多合作商已经开始谈合作和入股了,所以……忙。”
贺母点点头,没继续问。
吃完饭,贺嘉述想出去走走,村子边缘有一条大河,大河两边是差不多十几米高的土坡,土坡后面是农田和高压电线杆,那边最静谧了,他想去那静静。
香香跟了过来,可能是玩累了,才想起来他这个给它吃给它喝养着它的主人,在他后面跟着跑,一路来到了河边。
河很大,贺嘉述坐在河边,香香坐在他旁边,时不时闻闻他的腿,贺嘉述捏了捏它耳朵,香香就舔他的手。
贺嘉述看着香香跑到河边,伸出一只爪子探探水,左右晃了好久也没敢踏出一步,狗天生会游泳,贺嘉述也不至于怕它被淹死,只是他发现香香的胆子有点小,根本不敢下水,一会儿就跑到芦苇荡里玩起来了。
他把外套脱了垫在地上,然后坐在了外套上,开始纠结心里的那点事,不得不说自从蓝骏晗给他打了电话之后,他一直压抑着心里的难受,好像所有人都在逼他,任何他都在把他踢来踢去,拉扯撕裂,有的人恨不得对他敬而远之,有的人恨不得把他撕碎吞进肚子里……
手机响了,一串陌生号码。
他接了起来,对方那头传来一些虚弱的声音:“嘉述,是我。”
贺嘉述浑身一颤,一时竟忘了挂断。
他太想听到易诚的声音了。
“我……我恢复的差不多了,你回来吧,好不好?”
易诚自言自语的说着:“我……知道是有人为难你了,我虽然不知道是我大哥还是大姐,但是最近我想明白了,你贺嘉述是什么人,你不想明白会往火坑里跳吗?你答应和我在一起,说明你就真的想好了,你根本不屑于骗我。”
贺嘉述抠着裤脚,有点不知所措。
易诚苦笑一声:“我……你告诉我你在哪吧,我想见你,你别担心,我刚和他们断绝关系,以后我什么也不是,你就让我来见你吧。”
贺嘉述忍不住了,咬着牙道:“你说什么?”
易诚自嘲的笑了一声:“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没想到还是做出来了,只不过被易源浚打了一顿而已,没事,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贺嘉述咬着牙道:“你疯了吧?”
易诚似乎一愣,有些试探的道:“嘉述,你是不是认为没了易家,我易诚就会一事无成?”
“当然不是。”贺嘉述急了:“你脑子有病吧,他们是你亲人,你这么做多伤他们的心啊。”
“我更怕伤你的心。”易诚委屈的道。
易诚吐了口气,似乎松了口气:“现在开始我就不是易家的人了,什么狗屁工作我都辞了,什么长了吧唧的称号我都不要了,无事一身轻,真tm舒坦!”
贺嘉述只觉得呼吸都困难,易诚疯起来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就跟个疯子一样,贺嘉述心里感到恐惧,他和易诚在一起的时候,易诚毁了他,当只剩下易诚一个人的时候,易诚又毁了自己,这是个怎样疯狂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他爱上了一个疯子,他打算陪他一起疯下去。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中,过了一会儿,贺嘉述自己挂了电话。
易诚也没再打来,两个人默契的没有打扰对方。
第二天,新闻炸了。
国内顶级豪门易家二公子易诚宣布和家族断绝关系,易家掌门人暂时没有回应。
仁隆集团高级总裁、华景集团董事局主席兼首席执行官易诚宣布辞去所有职务。
这件事在国际政商圈里爆炸开来,就连国内的政商圈和八卦圈也炸了,一下子压下去了所有的娱乐报道,豪门一向是所有人觉得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一下子公开爆料这么大的猛料,激起了所有吃瓜群众的好奇心。
贺嘉述在床上坐着,不停地刷着手机,刷新一下还是这个报道,刷新一下又是这个报道,一夜之间似乎全网都是易诚,贺嘉述估计现在易敏和易源浚的电话应该被打爆了吧。
贺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贺母坐在床边,把手机递给贺嘉述,是一篇报道,她震惊且不肯相信的道:“是真的吗?”
贺嘉述点点头。
贺母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
贺嘉述看着她,眼睛红了,贺母算是明白了,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胡闹”就走了出去。
胡闹,的确是胡闹,易诚怎么能这么干,辞职就很胡闹了,居然宣布断绝关系,这不是在啪啪啪的打易家的脸吗?
贺嘉述把手机关了机,他怕易家有人会找他。
他需要静一静。
出了门,他母亲吃好饭了,又在前面的农田里忙活了,贺嘉述去锅里看了看,有点粥,他弄了点粥,从瓶子里捞出点腌菜,就着吃了。
上街。
临走时他母亲拉着他道:“儿子,你是怎么想的?”
贺嘉述看着她,认真的道:“妈,你能同意吗?”
贺母垂下头,擦了擦护袖,不再说话。
贺嘉述发动车,走了。
去街上,小镇一如以往的热闹、安详,小商户的生意很好,摆摊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正在哈哈聊天,时不时招待一个顾客,顾客们蹲下身挑了点物件儿,付钱走人。
他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走路,他没有现金,也不敢开机,只好去超市买东西。
超市里,他漫无目的的逛着,几个中学女生突然大叫:“啊啊啊,易少!他!你们看了吗??”
“他!他居然断绝关系了!太疯了吧!”
“对啊,我也觉得很离谱,不过听我在纽约的姐姐说,易少去年年底在美国出了车祸,不会是脑子撞傻了吧?”
“啊?怎么可以这样,国民老公又要换人了吗?”
“你知道个啥,他喜欢男的。”
“屁咧,他男女通吃的好吧,我家老公就是不一样!”
……
贺嘉述实在听不下去,随便买了点东西就掏出银行卡付账,走人。
他不想回去,他找了个奶茶店坐下,点了杯奶茶开始发呆,可是似乎一下子到处都是易诚,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网络将这件事传的到处都是,即使是这个不发达的小镇也开始津津乐道。
临近中午的时候,贺嘉述回了个电话给他母亲,他不回家吃饭了,他在外面随便找个小饭馆吃,他母亲叹了口气,答应了。
他漫无目的的顺着路边走,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然后继续走,他什么也没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他脑子里很乱,脑子一开始运转就忍不住想易诚,他不能想,一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想起来回家。
到家了。
家外面停了一辆车。
他下意识感觉不好。
他母亲在门口叫他,他只好把车开回去。
屋里走出来一个人,蓝骏晗。
贺嘉述皱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居然有点失望,但他也猜不透蓝骏晗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贺嘉述熄火下车,蓝骏晗笑着看着他。
“晗哥。”
“嘉述回来了,快进来,我做了饭,放心,就我一个人来的。”蓝骏晗笑着拉他进去,贺嘉述紧张的环顾了一下屋子,确定没有其他人。
蓝骏晗把他拉到餐桌前坐下,贺嘉述紧张的厉害,毕竟蓝骏晗是易家人,现在易家乱成这样,他是怎么出来的。
桌子上摆好了几样菜,三个人一人坐一边。
蓝骏晗看着满桌子的菜,笑着道:“这些都是我做的,哎呀,你快尝尝,我在家可很少做饭的,要做最多也就三四道,今天我做了……一、二、三、四、五、六、七道菜,源浚都没有这个待遇的。”
贺嘉述当然没心情吃这些菜,只是道:“晗哥,你来干什么?”
贺嘉述可能紧张外加心情不好,语气听起来可能并没有那么好,他母亲抵了抵他胳膊,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不允许这么对蓝骏晗无礼。
贺嘉述挤出一个笑脸,他知道他母亲一向对蓝骏晗持有敬意和感激,毕竟他母亲认为没有蓝骏晗就没有他们家的今天。
蓝骏晗笑笑:“我啊,其实我一直猜想你可能会回老家,但是也不太确定,其实我更多的认为你可能把阿姨带着在哪个西部城市躲着呢,想着风头过去再说,没想到你真的会在老家,十几年没回的老家。”
贺嘉述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他躲到这里都不行,他以为没人会想到他会回十几年没回的老家。
二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贺嘉述不解。
“我找你也没用啊,你有多倔我又不是不知道。”蓝骏晗笑笑:“现在时机成熟了。”
贺嘉述看着他。
“易诚算是和家里撕破脸了,大姐和源浚也难过,易诚公然宣布这个消息,他们想压都压不下来,今天易诚听说也跑了,不知道去哪了,估计在满世界找你呢。”蓝骏晗说的波澜不惊。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贺嘉述急了。
蓝骏晗笑道:“我啊,这个时候当然得来找找看,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我得先把你找出来啊,找到易诚是早晚的事,也是大姐和源浚的事,我想我的任务应该是找到易诚后应该怎么办。”
贺嘉述站了起来:“易诚伤还没好,他一个人跑出去,再出个意外怎么办!”
贺母起来拉住他。
贺嘉述急的直喘粗气。
蓝骏晗反而还是不急:“你还关心他?你不是和他分手了吗?”
“要不是易敏那个傻B拿我姐姐去坐牢威胁我,我会和他分手吗?”贺嘉述拿起自己的碗摔在地上,指着蓝骏晗道:“我告诉你们,要是易诚出了什么事,就算我和他分手了,我也绝不放过你们!”
贺母急了:“贺嘉述!你发什么疯!”
贺嘉述眼睛红了,眼泪掉了出来,捏紧了拳头盯着蓝骏晗,他第一次和蓝骏晗发火。
蓝骏晗站起来,拉着贺嘉述的手:“你还爱他,对吧?”
贺嘉述哭着吼了出来:“我当然爱他,我活这么大只爱过他一个人!”
蓝骏晗笑了出来,似乎松了口气,他往门外喊:“进来吧。”
贺嘉述一愣,往门口看,门口先是响起似乎是拐杖声,然后一条大长腿先跨进他家里,当贺嘉述看清门口的人时,他眼泪就好像潮水崩了堤坝一样,全部流了出来。
易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是他笑着,眼睛红红的。
贺嘉述愣了好几秒,嘴唇不断地颤抖,蓝骏晗从兜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贺嘉述:“你也是,捐款就捐款,匿名有什么用,我一猜就是你。”
区里面为了表彰贺嘉述,特地把他推给了上京市政府,市政府正在搞模范名单,在官网发布了这则捐款为民的消息,机缘巧合之下被蓝骏晗公司的人看到了,几经辗转就到了蓝骏晗的耳朵里,蓝骏晗立马查,果然是贺嘉述。
贺嘉述看了眼报纸,然后扔下了,易诚一步步向他走过来,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易诚突然顿住了,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向前走了。
贺嘉述用一种仇恨的眼光看着他,然后突然推开他,跑了出去。
易诚急的从后面追出去:“嘉述!回来!嘉述!”
贺嘉述就像是急于逃离一般往外面跑,也不顾后面要靠拐杖来追他的易诚,他一直跑到河边,才大声呐喊出来,易诚没事!易诚就在他身边!易诚刚才就好好的站在他身边!他们说的话全被易诚听见了!
易诚急了:“嘉述!别,你回来,我不过去了,你别跳!”
贺嘉述转头看他,易诚扶着拐杖,一直喘着粗气,这个时候正一脸紧张和恐慌的看着他。
贺嘉述慢慢走上坡,先是甩了易诚一耳光。
他生气!他气易诚这两个月一直不好好休息,没命的复健!他恨!他恨易诚让他痛苦了将近两个月!这段时间一想到蓝骏晗说易诚在不要命的复健,他急,急的恨不得直接跑到京城甩易诚俩耳光。
易诚被打懵了,但他一秒就反应过来,抓起贺嘉述的手:“嘉述,打吧,用力打,但是打完了就消气好不好?”
贺嘉述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易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左脸,深情的道:“我想你,我一直想你,你刚才说爱我的时候,我简直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贺嘉述眼泪掉了下去,然后突然抱住易诚,整个人缩进易诚怀里,感受着易诚的心跳和体温。
易诚抱着他,就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贺嘉述忍着哭腔道:“我爱你,爱你,一直很爱,这么多年,没有停止过一天。”
这些话他一直没法朝易诚开口,但是现在他忍不住了,他毫不避讳的表示对易诚的爱意,无论是高中那卑微的爱,还是离开的那五年痛苦思念的爱,还是后来两人互相折磨、撕心裂肺的爱,他都不想再隐瞒,他想让易诚知道,他爱他,一辈子都爱。
易诚听到这句话,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竟颤抖起来:“我也爱你,以后我就你一个人,一辈子忠诚于你。”
贺嘉述把头埋进易诚脖子间,抱着易诚的手指蜷缩,左手做出掐易诚后背的动作,右手伸到前面,一拳一拳垂着易诚的胸口。
委屈、不满和爱,混杂着,他的心乱了,也活了。
易诚承受着贺嘉述打他,但是抱着贺嘉述的手一直没松开,渐渐地贺嘉述打累了,靠在他身上,但他还嫌不够,用牙咬着易诚的肩膀。
易诚抚摸着贺嘉述的背,仿佛感觉不到肩上的疼痛,他对这个人的爱,已经无可救药,即使贺嘉述现在拿刀子要捅他,他也不想阻拦,他愿意让贺嘉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贺嘉述的情绪真正缓和过来的时候,他才算是真正清醒了,他抬起身子,看着易诚肩膀上的衣服红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易诚搂着他的腰,安慰他:“没事,不疼。”
“可是……”
“好啦,我说了不疼,比起你受到的伤害,这点痛算什么?”
贺嘉述垂下头,好一会儿才道:“是晗哥联系你来的?”
易诚“嗯”了一声:“晗哥一直猜想你可能在老家,我听他说完全部事情之后,立马买了航班从京城飞回了上京,我没办法,只要有点希望我就要去闯一闯,还好老天对我不薄,你真的在。”
“那……网上的传言……”贺嘉述有点感觉自己是被耍了,说不定只是一场戏。
易诚正色道:“那是真的,我真的和易家断绝关系了,也辞了职,其实辞职这件事在我回国之后就已经开始计划了,只是我谁都没告诉而已,这段时间我想的很明白,我只想要你。”
贺嘉述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己的勇士。
易诚突然笑了一声:“那以后我没有家了,还是个无业游民,贺总,你收留我吧,包养我好不好?”易诚露出不要脸的笑容:“顺便和我组个家好么?”
贺嘉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住了易诚,把脸埋在他怀里,好久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好。”
易诚在他耳边细声道:“我会努力伺候好你的。”
贺嘉述踩了他一脚,易诚疼的嗷嗷叫。
贺嘉述抱着他,将近两个月的不安终于消失不见,易诚就站在他面前,完整的,健康的,细细算算,他今年二十七岁,他和易诚也认识快九年了,回过头想,这九年好慢啊,他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和迷茫,而这些都是易诚带给他的。
他先是承受了易诚的背叛,被迫出国留学,在异国他乡思念易诚五年,靠着药物维持情绪。然后回国,易诚三言两语打破了他所有的防备,他又放肆的爱上了易诚,将过往藏好,想要踏踏实实的和易诚在一起,没想到这次他面临的不仅仅是易诚更加恶心的背叛,更是易诚狠心的算计,他又被迫离开。
易诚给了他太多的不幸,伤害过他太多次,想想都让人难以回首,但是他发现,从始至终他都没真正恨过易诚,因为他舍不得,他怎么舍得去恨那个他深爱的人,所谓的恨只不过是失望、绝望以及伤心。
但是现在这个人,他能舍下命去救他,只求一个机会,也能放下他出生以来就有的光环,只求一个身份,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去拒绝,他得承认,无论易诚做出什么事,他都没法选择不原谅,因为易诚总是能够用更疯狂的事来让他选择原谅。
易诚对他的爱,可能是执着,也可能是信念,但不管是什么,现在这个人已经放下了所有,就只想和他在一起,他还有什么可拒绝的。他不想再管别人的看法,不去在乎易诚的家人对他的看法,要是易诚的家人能接受,那他就让易诚带着他回家,要是易诚的家人不能接受,那他就和易诚自己组个家,反正他不会让易诚无家可归。
他也想不惜一切的去拼一把,和所有反对他们的人拼个山穷水尽、你死我活,他只要易诚。易诚能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他同样能为了易诚连命都不要。
“易诚。”
易诚安抚的摸了他的背一下:“我在。”
“易诚。”他又叫了一声。
“我在。”易诚答应他。
静谧的小土坡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仿佛天地之间一下子都安静了,全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看着易诚,主动吻上他的唇,两唇相接,我中有你,你中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