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走来，将汤碗放在了桌上。
清凉的汤底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当初暝被修罗王要求喝的一样。但因为修罗王诅咒的缘故，现在的暝再看见这碗汤的时候却是馋得厉害，完全没有了当初的反胃与不适。
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唇，将汤推开：“我不饿……”
满足口腹之欲和顺从自我意志，他还是坚持选择了后者。
哪怕这是需要血的代价。
只见他拿出匕首十分娴熟的划破了手掌，靠着气味遮盖与痛觉拼命驱赶着饿意。
铁链撞击的当啷一声，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尤为响亮。
夜看了一眼暝空荡荡的手腕，眉眼沉下：“下次我还是自己将这些肉处理了吧，就不拿来给你了。”
“不行”暝皱眉道，“修罗族几十只眼睛都在盯着我，如果我不吃，难免他们会生出什么异心，好不容易安定下的局面可不能有什么变故，你还是要送进来。”
两年食之无味的餐食让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都凹陷了下去，看上去很没有精神。
夜想了想，拿起汤碗，几口就吃得干净。
“其实你可以倒了的……”暝叹了口气。
夜：“做戏要做足，万一被人看见就不好了，我没有心，不会像你这么痛苦。”
暝点点头，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仔细看着夜，突然打趣道：“不过人类不是都说吃哪里补哪里，这么多颗眼球怎么就没有补好你那一个？”
夜耸了下肩，轻笑：“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还是挺酷的，小公主每天都在试图偷袭我，想要看看我这只眼罩下面是个什么样子呢。”
暝无奈地笑了笑：“你要是嫌她闹就扔我这里来。”
“怎么会呢，有人陪着我不是挺好的？”夜低头收着汤碗。
暝的心一沉，伸手拉住夜，“对不起，以后我会抽空陪你的……”
夜微笑：“你现在是修罗王，怎么可能总是陪着我？没事的，只要我每天都能看见你就很开心了。”
他抽出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暝，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还记得吗？要是忙完的话，晚上过来找我，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好，我会早点去找你。”暝微笑。
*
当夜，暝处理好事物之后来到夜的房间。
一推开门，喷香甜腻的味道扑面，简单可爱的小蛋糕摆放在桌上，四周跳跃着的烛光很有浪漫的氛围。
夜穿着一套贵胄西装，暖黄的光给他许久未见的黑色短发镀了一层柔，他眉眼一弯：“暝，生日快乐！”
暝有些惊讶：“你的头发……”
“很久没有和你一样了，想怀念一下。”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招呼着暝坐下。
二人相对而坐，夜将已经醒好的红酒递出：“这些都是我从厨房老嬷那里学来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暝接过尝了一口，浓郁清爽的味道席卷口腔，让他压抑许多的饿意再次萌发，他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口蛋糕，香甜的味道虽然不能饱腹，但也不失为是一种味蕾的满足。
“暝，你怎么不许愿就吃蛋糕了？”夜手忙脚乱的插着蜡烛。
暝拉住他：“不用了，我没有什么愿望可以许的，有你在有阿娅在，修罗族又是一片太平那就已经挺好的了。”
“那你自己呢？”夜认真看着他，“暝，我能听得见，你的四肢和脖子在被几道无形的铁链束缚着，所以你在走路的时候才会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这两年来你几乎什么都没有吃，你在背负上诅咒之后就只能由人类饱腹，但是为了求得一个心安你又不肯吃他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暝收回手，扯了扯嘴角：“那我也不能寄希望于许愿吧？你我都知道，许愿不过就是自欺欺人而已，没有人会来解救我的，与其一次次的失望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抱有幻想……”
他低下头，又在嘴里塞了一口蛋糕，烛光的照耀下他的血色眼眸很亮很亮。
夜没有说话，喝下了那杯酒。
“暝，如果你不能寄托于许愿的话，或许我可以给你这个希望。”
暝的动作一滞，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刚站起身，脚下一阵飓风涌起将面前的桌椅蛋糕全部掀翻，风墙化作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将暝和夜困在其中。
夜之所以用蜡烛将房间布置得这么浪漫唯美，就是为了隐藏脚下早已准备好的法阵。
“这法阵是用我的血液与气息所画，你要是强行闯出去的话我可能会反噬而死……”夜淡淡微笑。
暝急忙止住鬼手，转过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救你，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样下去，我要代替你承受诅咒，代替你套上枷锁，代替你守着这个地方。”夜慢慢伸出手，顷刻间，暝身上铁链不住的晃动。
“不可以！”暝双眸泛光，试图用力量压制。
夜微微勾唇：“已经晚了……”
轰的一声，飓风愈演愈烈，整个房间的陈设全都被卷到了半空中，暝身上的铁链也随之旋转，在不断扭动的过程中，最细的那部分突然断裂，迅速缠绕到了夜的四肢。
半黑半红的诅咒符文也在这飓风中渐渐脱离暝的肌肤，向着夜不断移动。
“夜，你疯了吗？快停下来！”暝试图阻止。
可手刚一伸出就被夜反握住，紧接着，他整个人都被夜揽入怀中。
“暝，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向往的世界吗？”夜将头埋在暝的肩头，轻声低语。
“你说那里有鸟语花香，就连耳畔吹过的风都是温柔的，那是一个自由和平的世界……虽然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是我知道这个修罗区绝对不是那个地方，所以对不起，这一次我还是没有听你的，我的世界很小，只能装下你一个人，但你的世界很大，你应该拥有许多许多的美好……”
夜紧咬着唇，浑身不住颤抖。
诅咒符文附身那便是钻心蚀骨，几秒钟的时间就能疼得人汗水湿透。
暝紧紧抱住了夜，他尝过这个痛苦，知道会有多疼：“我不会原谅你的……”
夜：“嗯，我知道”
说话间，诅咒纹身完全贴合在了夜的肌肤，替身法阵完成，暝即将要被传送到了人类区域。
“我走过的路，看见的花，难道你就不想看见吗？”暝轻轻推开了夜，粲然一笑。
夜愣了一下，就看见暝抬起手猛地插进了左眼，刹那鲜血涌出。
在跳转的前一秒钟，暝将掏出左眼塞进了他的眼眶。
“山川河流，我们一起看……”
尾音结束的刹那，暝整个人就消失在了房间里，只剩下夜留在原地，轻抚着滚烫的左眼。
他怔怔的抬起头，看见碎裂的镜子中映出他与暝一模一样的面貌，刹那唇角微扬：
“好”
*
暝跳转到了人类世界时是晚上，到处都是璀璨的霓虹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的街道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借着反光的橱窗，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好像黑珍珠一般明亮，有什么不对劲，但又不记得哪里不对劲。
“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你的家人呢？”穿着校服的好心女学生走来。
家人？
暝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迅速退却。
他摇了摇头。
“你没有家人的吗？”女学生担忧道，“那走吧我带你去派出所，不然你一个人也太不安全了。”
暝糊里糊涂的就跟着女学生来到了一个叫做派出所的地方，在这里，他吃到了从未吃过的食物，见过了从未见过的物品。后来，有一个自称是福利院院长的慈祥女士来找他搭话，询问他愿不愿意跟她走，还告诉他那里会有许许多多的小朋友。
朋友二字是暝很熟悉的，一听心里就绽开了花，忙不迭的点点头。
院长笑着拉过暝的手，向门外走去：
“你没有名字的吗？那院长阿姨给你起一个好不好？我想想……不然就叫做桥夜怎么样？你听说过【枫桥夜泊】这首诗吗，是院长阿姨最喜欢的一首诗哦……”
*
*
*
凌乱的记忆片段，像盘上散落的珍珠一样慢慢连了起来。
唐桥夜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想起了夜以及生活在修罗区的点点滴滴，还有身上的诅咒符文以及若隐若现的束缚铁链。
在他遗忘的时间中，夜已经代替他承受了七年的诅咒。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按捺着不去主动找你，这个人就发现不了的……可是我还是看不过你和那个丧尸那么要好，对不起，暝，这次是我多事才会把你暴露的。”夜捂着流血的左眼走来，怯懦极了。
唐桥夜缓缓站起身，铁链碰撞得当啷作响，他道：“我记得七年前我就说过，我不会原谅你的……”
“嗯，我知道”夜站定脚步，“无论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唐桥夜笑了笑，一把将夜揽入怀中，一如当初离开修罗区，夜将他拥入怀中的那样。
不同的是，那次是离别，这次是重逢。
刷——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的从上方的洞口轻盈落下，打扰了这一重逢的好气氛。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土，抬眼看着紧紧相拥的二人，一挑眉：“打扰你们了？”
唐桥夜眼睛瞬间瞪大：“白……白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