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从太极殿前的钟楼上响起。
这是召集朝会的钟声，一般不会被敲响，乾元朝的规矩，非大朝会不鸣钟，上一次钟声响起，还是先帝驾崩的时候。
钟声这次敲了九响，余音在晨风中久久不散。
乾元帝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穿着全套的朝服，十二旒冕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珠帘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双手放在龙案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发白，此时可殿门大开，殿中却空荡荡的。
九声大钟已经响了半个时辰，整个太极宫的朝会上，平时都有上百人，可现在文武百官的位置上，只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个人。
六部尚书来了两个，侍郎来了三个，御史台来了一个，国子监来了一个，零零散散的几个将军站在对面，其余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连一直自诩精忠报国的内阁大臣们，徐文昭等人也全都没来。
乾元帝等了半个时辰，殿中再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人呢？”
他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沙哑而低沉，“人都去哪儿了？”
殿中无人应答。
“赵侍郎，你告诉朕，人都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站在前列的兵部侍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四周，又赶紧低下头去。
他是武将出身，性子直，可此刻也不敢开口。
谁都知道，那些没来的人，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有的干脆连夜带着家眷跑出了城。
北蛮铁骑距城不过三十里，前锋营的营帐昨夜已经扎在了城外，站在城楼上都能看到北边天际线上那道黑色的尘烟。
都到这种时候，不逃命，谁还敢来上朝？
“朕问你们，人呢？”
乾元帝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拍了一下龙案。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滚落在地，碎瓷四溅。
兵部侍郎终于忍不住了，出列跪倒在地：“陛下，臣……臣听闻，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侍郎、大理寺卿等人，昨夜都递了告病的折子。还有几位老大人，说是旧疾复发，起不了床了。”
“告病？”
乾元帝冷笑一声，“徐文昭昨日还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今日就旧疾复发了？他们得的是什么病？是怕死病吧！”
殿中鸦雀无声。
乾元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稀稀拉拉站着的十几个人，最后落在云轩身上。
云轩站在武将行列的最末尾，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悬着悬镜司的腰牌，神色平静，仿佛殿中这荒唐的一幕与他无关。
“云轩。”乾元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臣在。”
“朕命你即刻带悬镜司的人，去把那些称病不朝的人，全部给朕抓来。”
乾元帝一字一字，恶狠狠的说：“有一个算一个，抓到之后，就在午门外斩首。朕倒要看看，他们的病，能不能好。”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大臣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被乾元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云轩没有动。
他站在殿中，看着龙椅上那个穿着全套朝服却面容枯槁的帝王，只是沉默。
“你还愣着干什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陛下。”
云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那些人称病，是因为他们怕。”
“你让我带悬镜司去抓人，可抓得了十个，抓不了百个，抓得了百个，抓不了千个，京都四品以上的官员有三百余人，称病的有一大半，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那就杀，杀光这种卖主求荣的软骨头！”
乾元帝霍然起身，珠帘剧烈晃动，露出他铁青的脸，“朕是天子！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
云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杀了他们，谁去守城，谁又去安抚百姓吗，难道杀了他们，北蛮人就会主动退兵吗？”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乾元帝张了张嘴，哑然了。他站在龙案后，双手撑着案面，胸口剧烈起伏。珠帘后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云轩，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
可云轩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乾元帝此时正在暴怒，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是不适合做决定的。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兵部侍郎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其余十几个朝臣更是缩在各自的位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走吧，都走吧！”
过了很久，乾元帝缓缓坐回龙椅。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骨头。珠帘重新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疲惫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十几个朝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脚步匆匆，生怕走慢了又被叫住。片刻之后，殿中只剩下云轩一个人。
乾元帝依旧坐在龙椅上，没有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是时光在流逝。
“轩儿。”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乾元还有没有救？”
云轩站在殿中，看着龙椅上那个疲惫的身影。他想起昨夜在太极殿地下的禁制核心中看到的那个光球，想起乾元真人的身影，想起废太子燕王的话。
多少人前赴后继，想要维持找个早就该衰朽的王朝，可这世上又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乾元朝的气数，或许真的到头了。
“陛下想听真话？”
“当然是真话。”
云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若要守住京都，只有一条路，集中京都所有权贵人家的府兵，召集城中民夫，打开国库，重金重赏。所有人坚守不出，打防御战。北蛮铁骑远道而来，粮草补给跟不上，只要拖上一个月，他们必退。”
乾元帝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珠帘后传出来，干涩而嘶哑，像是砂纸刮过铁锈。
“云轩，你太年轻了。”
他靠在龙椅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讽，“国库早就没钱了。这些年修园子、炼丹药、养假灵根修士，银子花得像流水一样。去年北境军饷都欠了三个月，你以为朕还有钱去重赏？”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权贵？那些勋贵人家，哪家不是自扫门前雪？让他们出府兵，他们只会把府兵留着保护自己的家产，然后带着家眷和金银细软逃出城去。至于百姓……”
乾元帝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一百年前北蛮人攻破京都，屠城十日，烧了整整三个月。满城百姓死了八成，活下来的到现在还记着那份恐惧。你以为他们会拿起刀跟北蛮人拼命？他们只会像猪狗一样四散奔逃，连头都不敢回。”
他说完，靠在龙椅上闭着眼，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云轩以为他睡着了。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云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