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又旖旎。
许元没有急着去处理公务,而是难得地享受起了这战后闲暇的时光。
每日与洛夕耳鬓厮磨,或是与高璇讲解一些大唐风土人情,日子倒也惬意。
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解了宵禁,家家张灯结彩,一夜鱼龙舞。
许元带着二女,在长安城内逛了一夜灯会,才算是为这个新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上元节过后,年味渐淡,朝廷各部衙门也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许元也终于从温柔乡中抽身,抽空回到了军器监。
东征之前,他便兼任着军器监少监之职,负责火器研发。
如今战事已了,许多新式武器的改良与量产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刚一踏入军器监那满是硝烟与铁屑气息的大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等在院子里。
一身裁剪合体的太子常服,面容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沉稳。
正是太子李治。
许元有些讶异地走了过去。
“殿下?”
“您怎么在这里?”
李治一见许元,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师!”
他这一声“老师”叫得是心悦诚服。
许元坦然受之,随即疑惑道。
“今日并非休沐,殿下不在东宫学习,也不在朝堂听政,来这铁匠扎堆的军器监做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今日不过是回来视察一下工作进度,李治一个太子跑来这里,实在有些奇怪。
李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师有所不知。”
“父皇回朝之后,监国之权自然就交还了,朝堂之上,有父皇与诸位宰辅,也用不着我多言。”
“所以……”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父皇便让我来跟着老师,说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向老师请教。”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世民这是什么意思?
把自己当成太子的全职保姆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治,没好气地说道。
“殿下,这军器监里的一应事务,从火药配比到火枪锻造,我当初离京前,不是都写成册子,手把手地教给你了吗?”
“还有什么可学的?”
李治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颇有些无赖的笑容。
“老师教的,我都记着呢。”
“但是父皇说了,学无止境。”
“父皇还说,老师您不仅精通格物之学,更深谙为政领军之道,让我没事就跟在老师身边,耳濡目染,学什么都行。”
“总之……”
李治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老师您去哪,我就去哪,您总不能把我赶走吧?”
看着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许元一阵头大。
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世民这是铁了心要让李治跟自己深度捆绑。
学东西是假,让他这个太子少师,时时刻刻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加深两人之间的师徒情谊是真。
罢了罢了。
跟着就跟着吧!
许元瞥了身旁一脸期待的李治一眼,淡淡开口。
“既然殿下有此雅兴,那便随臣一道看看吧。”
“正好也让殿下知晓,这百炼钢与神火器的背后,究竟是何等光景。”
“多谢老师。”
李治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许元不再多言,负手转身,迈步向着军器监深处走去。
李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一踏入核心工坊,一股夹杂着铁屑、硝烟与汗水的燥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当!当!当!”
赤着上身的精壮工匠们,正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奋力捶打着锻铁台上一块块烧得通红的铁胚,迸射的火星如流萤般四散飞溅。
远处的熔炉火光熊熊,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整个军器监,便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日夜轰鸣。
许元径直走到一排摆放着成品的架子前,随手拿起一根刚刚冷却不久的燧发枪枪管。
他将枪管举至眼前,对着光亮处仔细端详,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李治好奇地凑上前。
“老师,可是有何不妥?”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枪管内壁上轻轻一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探查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片刻后,他放下枪管,看向一旁闻讯赶来的老工匠,声音平淡。
“张师傅,这批枪管的淬火工序,是谁在负责?”
那被称为张师傅的老工匠连忙躬身。
“回禀侯爷,是小人负责的。”
许元点了点头,将枪管递了过去。
“流程错了。”
“什么?”
张师傅一愣,满脸不解。
“侯爷,这……这都是按照您留下的图纸和工序手册来的,一步都不敢错啊。”
许元摇了摇头。
“手册上写明,精钢入水淬火,需默数三息便要立刻捞出,不得有片刻耽搁。”
“可这根枪管,火候过了,钢质发脆,韧性不足。”
“战场之上,多发射几次,便有炸膛的风险。”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膛线,开凿的角度偏了半分。”
“半分之差,射程便要短上十步,准头更是天差地别。”
“此等军国利器,岂容丝毫马虎?”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师傅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接过枪管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虽不懂其中深奥的道理,但他相信许元的判断。
李治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暗暗心惊。
这些细节,若非老师指出,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书本上学到的那些“格物之理”,与真正的实践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许元环视了一圈热火朝天的工坊,心中轻轻一叹。
这里的工匠,都是大唐最好的工匠。
他们有最精湛的手艺,最刻苦的精神。
但他们只是在模仿,在执行。
他们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更不知晓如何去改进。
这便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长此以往,大唐的火器发展,便会止步于此,再难有寸进。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治。
“殿下,看出问题所在了吗?”
李治沉吟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师是说,这些师傅们只知按图索骥,却不明其中原理?”
“孺子可教也。”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工匠,只能复制当下的强盛。”
“而真正能开创未来的,是格物、是数理、是那些懂得思考为何如此的人。”
“走吧。”
许元转身向外走去。
“跟我去钦天监那边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