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闻言,身子一颤,立刻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陛下,臣,绝无此意!”
他膝行两步,急切地解释道:
“陛下待臣,恩同再造,情同手足,臣若有半分疑心,便教臣天打雷劈!”
“臣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只因……臣真的累了,也真的满足了。”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渐渐染上伤痛的眼睛,心中一酸,声音也软了下来。
“陛下,您忘了吗?当年在晋阳,臣便说过,愿为陛下执鞭坠蹬,待天下太平,便解甲归田,与家姐一同,侍奉双亲。”
“如今,天下已然太平。”
“臣所追求的一切,功名,利禄,地位……陛下都已经给了臣,甚至给得更多。”
“臣此生,再无所求了。”
李世民的眼神依旧冰冷,显然,这个解释并未能完全说服他。
长孙无忌见状,心中一叹,只能抛出最后的理由。
“陛下,臣……舍不得您。”
这五个字一出口,李世民浑身一震,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了。
长孙无忌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此事,臣已经想了许久,可每一次想开口,一看到陛下,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臣……舍不得离开这朝堂,因为这里有陛下。”
“臣……怕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今日,若非崔仁师他们逼得紧,给了臣这么一个由头,借着这股劲,臣……这辈子恐怕都开不了这个口。”
“陛下,臣只是致仕,不是离京。”
“臣的府邸,离这皇宫,不过一墙之隔。”
“陛下若是想臣了,随时可以召臣入宫,陪您说说话,下下棋,甚至……骂臣几句出出气,都行。”
“臣,只是不想再掺和这朝堂的纷纷扰扰了。”
“天下,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
“求陛下,看在咱们几十年的情分上,就允了臣吧。”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长跪不起。
这一次,李世民沉默了。
长孙无忌的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刺穿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坚硬外壳,直抵内心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舍不得。
他又何尝舍得?
他缓缓地松开紧握的酒杯,端了起来,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扫过一脸沉重,须发皆白的房玄龄。
扫过闷头喝酒,眼眶泛红的尉迟恭。
扫过垂首不语,神情落寞的高士廉。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了长孙无忌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曾几何时,这些人,都是跟在他身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年轻人。
可如今……
都老了。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罢了……”
“都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杜如晦走了……”
“秦叔宝常年卧病在榻,与走了也没什么区别……”
“侯君集……他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
每说一个名字,李世民的心就痛一分。
“如今,连你也要走了。”
他看着长孙无忌,眼神悲凉。
“辅机,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是想让朕,做这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吗?”
说到最后,这位横扫天下,威加四海的铁血帝王,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悄然滑落,滴入了他面前的酒杯之中,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父皇……”
一道带着几分怯懦,却满是关切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一直侍立在李世民身后的晋王李治,默默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手帕,随意地擦了擦眼角,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宣泄之后,平复了许多。
只是那份英雄迟暮的悲凉,依旧笼罩着整个甘露殿。
许元坐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场君臣之间最顶级的拉扯。
他心中除了对长孙无忌手段的惊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帝王,亦有情。
只是这份情,终究要让位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心中一凛,抬起头,正对上李世民那双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愈发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感慨。
李世民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甘露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的注意力,已经从长孙无忌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位年轻的冠军侯身上。
良久。
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冠军侯。”
“嗯?”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起身。
“臣在。”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辅机说,是他受了你的点拨,才有了今日致仕之心。”
“朕……倒是很好奇。”
他的目光在许元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你这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为何你对这世人趋之若鹜的权力,能看得如此淡薄?”
“又是为何,你那一番在旁人听来,或许是离经叛道的道理,却总能说动人心,甚至能让辅机这样的人物,都甘愿放弃这泼天的权势?”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一把磨砺了千百遍的宝剑,锋利而沉重,直直地刺向许元。
“怪物?”
许元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不卑不亢。
“陛下谬赞。”
“臣,非是怪物,亦非淡泊权力。”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甘露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只是觉得,权力,如水。”
“能载舟,亦能覆舟。”
“与其汲汲于掌控这滔天洪水,不如潜心于建造一艘能乘风破浪的坚舟。”
“坚舟既成,洪水亦可为我所用。这,才是臣所求之道。”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李世民眼中的审视之色稍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层次的思索。
坚舟……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许元那张年轻却沉静得过分的脸。
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总是与众不同。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