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想。」
我见过他最爱我的模样,又怎么能忍受他将就着和我在一起?
我笑着和陈最告别,挺直后背转身,眼泪却模糊了妆容。
6
都说工作是治愈失恋的良药,大概是因为它消耗了时间,补偿了金钱。
实际上,治愈失恋的是没时间瞎想,且有钱乱花。
恰好公司有个机会去异地筹建子公司,我是运营总监,之前公司一直属意我去,可是为了陈最,我拒绝了。
现在既然已经分手,没有道理再和机会过不去。
于是我找到总经理,恳切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拿出筹建方案,赢得了这个机会。
到B市的第一个月,我找场地、跑关系、招兵买马,每晚都是凌晨以后才能回公司租住的公寓。
几乎是洗了澡倒头就睡,根本没有时间想起自己那段失败的爱情。
第二个月,班子搭了起来,情况稍微好了些,我的精力主要放在市场开拓上。
有天晚上,和客户应酬,喝了些酒。
一个人回到公寓,打开门一片漆黑。
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火,不知怎么我突然就难过起来。
凭什么呢?
凭什么爱情这东西还有保质期呢?
凭什么承诺也会说变就变呢?
这是欺负谁不会反抗吗?
我正想像个无能狂怒的匹夫一样,摔点什么锅碗瓢盆,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突然就意识到是谁,我再也忍不住,骂了一句:「陈最,你是傻逼吗?」
「我好好的,你要来招我。喜欢的时候说年龄差距算什么,厌烦的时候嫌我一把年纪,你他妈神经分裂吗?」
也许是压抑得太久,我远没有自己以为得那么冷静理智,我几乎把一辈子积累的难听话都骂了一遍,然后哭着挂断了电话。
十分没品且没出息。
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越是痛恨,越是显得放不下,渣男就越得意。
我给女人丢脸了。
于是我找出那个号,恶狠狠地拉黑了。
工作这么多年,在职场上多少次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就是失个恋,不信我忍不了。
当时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7
然后我就在洗澡的时候,发现右乳房上长了一个包块。
包块不大,不到两公分的样子,不痛不痒。我上网一查,不痛的反而可能是个坏东西,于是赶紧去看了医生。
医生建议微创手术,至于良性还是恶性,如果是恶性,是原发还是转移,都要等做了病理以后才知道。
从小到大我身体都不错,这是我第一次住院。
父亲前段时间被摩托车撞了,伤了腿,母亲在家照顾他,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们添乱。可我真的很害怕。
尤其是我左边病床上的大姐,在我住院的第三天去世了。
乳腺癌末期。
我还记得她疼得不行,却没力气叫出声,只是手抠着床沿嘶声喘息,像坏了的风箱。
我怕自己也会这样。
进手术室前,我绷不住,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终于接通。
「陈最,」我说:「我下午手术,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一下?」
「你是尤然?」电话那边,是个有几分熟悉的女声。
「陈最在忙。」她说:「我是孙媛媛,陈最的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她说得很用力,似乎是在向我宣告主权。
「抱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衔接得这么快。
「尤然,你年纪也不小了。」
孙媛媛的语气里带着不屑:「应该明白,一个好的前任就要像死了一样。毕竟就算诈尸,也挽回不了什么,不过是给别人添个笑料,你说呢?」
好有道理。
我沉默着挂断了电话。
我曾经以为,我们至少可以互相陪伴着走过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就像我当初陪伴他一样。
可不是的,爱情里没有公平。
那些日子,也注定会被他遗忘。
8
那是很多年前,陈最还在读大二。
他妈妈突然病了。
肺癌晚期,已经全身转移。
陈最哭得不行,半夜里用头撞墙,一个星期暴瘦了将近十斤。
当时我正处在升职的关键时刻,可我还是放下工作,从自己住的城西搬到了他在城南的房子里。
白天我们擦干眼泪去医院陪他妈妈,晚上回去,我就抱着陈最,哄小孩一样的安慰。
陈最吃不下饭,我炖好鸡汤,撇去表面的油,用文火煨粥,出锅时候加点生菜碎,指望着一碗粥能给他多补充点蛋白质和维生素。
一个多月后,陈最的妈妈去世了。
再后来,不到三个月,他爸把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后妈娶进门。
陈最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我一直陪着他,和学校沟通他的情况,找心理医生,照顾他一日三餐。
后来我想,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吧,我们的关系开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从他追着我黏着我,变成我越来越心疼他,他却越来越厌倦我。
所以毕业后,陈最没有再提起结婚。
所以在家里他越来越沉默,和我聊天的时候总是不耐烦。
他甚至不再喜欢穿我送的衣服,说像中年大爷穿的。而我自己,也不自觉地开始扮嫩,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原来一切都有预兆,只是我固执地不肯放手。
我始终不愿意相信,那个把头埋在我颈间流着泪让我不要抛下他的少年,早就已经不再爱我。
9
我一个人做了手术。
医生本想让家属签字,我说我父亲也在生病,母亲没法过来,他们最终让我自己签了字。
微创手术伤口不算大,很快就恢复了。
另一个好消息是,病理结果是良性。
出院那天我跑到海边,对着大海喊了好半天。我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伤害也好辜负也罢。
成年人了,我瞎过,我认。
和感情不一样的是,工作从不辜负我。
子公司运作正常之后我接到总部的通知,调我回去升任副总经理,负责市场部。
这是个绝对高收入的职位,与此匹配的,是绝对的压力。
我必须用销售额证明自己,否则只有滚蛋。
联系老客户、找朋友、运营短视频,我积极地去寻求每一个可能的合作机会。
但我没想到,会有客户主动找上门。
是一家本市很有名气的牙科连锁医院,恰逢暑期,他们想做推广宣传,需要我们出策划案,并配合组织线上线下活动。
销售经理向我汇报,然后递了一张名片给我。
「尤总,对方负责人想直接和您对接。」
陈最。
我一开始就想到了,毕竟那家医院是他爸开的,他毕业后就去了。
只是我不明白,陈最为什么要直接和我对接。
我早就说过再也不见,他也已经有了新恋情,如果是从工作角度出发,销售经理经验丰富,完全没有必要非找我。
至于说他单纯的想见我?
我觉得这不可能,即使真的是,我也不需要了。
10
但我还是去见了陈最,人不能和钱过不去,何况我要对我的团队负责。
我带着销售经理,比约定的早到了十分钟,出乎预料的是陈最已经在会议室等我。
牙科医院的需求很明确,就是抓住暑期这个黄金时段,全力推牙齿矫正、烤瓷牙,包括小朋友的全口窝沟封闭。
销售经理做了记录,又和对方的人交流了几个问题,我们便准备回去做方案。
「能稍等一下吗?」就在我即将出门的时候,陈最突然开口:「姐姐。」
我的手一顿,转身看他:「还有事吗,陈总?」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称呼他,陈最的眼圈立刻有些泛红。
会议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我俩。
他从桌子对面走过来,伸手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陈总自重。另外,以后请称呼我为尤总。」
「姐姐!」陈最很固执:「你别这样……我们在一起七年,不该这样……」
是不该,这话他该说给他自己听。
「陈最,」我不想再兜圈子:「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你也有了新的女朋友。所以除了工作,我想我们没必要单独接触。」
说完我绕过他,朝门口走去。
「姐姐!」他急了,伸手抱住我。
「可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红着眼睛:「你不在,我心里很空,就像妈妈离开时候一样,但那时候我有你,你就是我的家,现在,我没有家了。」
可能真的在一起太久了,陈最很明白,说什么会让我心软。
只是,我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了。
我推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陈最,我再说一遍,我们已经分手了。既然你这么了解我,也应该很清楚,我爱你的时候全心全意,一旦放弃,也绝不可能回头。」
「我不信!」他拔高了声音,然后又很快低下来,委屈巴巴地解释:「姐姐,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没想明白,现在我明白了,我还爱着你,很爱很爱,你别不要我。」
「没有你,我不行的,姐姐……」
陈最带着哭腔,湿漉漉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