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之所以如此在乎洛阳,那是因为洛阳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他的皇叔福王朱常洵就在洛阳城内。如果是一般的宗室,崇祯恐怕还不会如此紧张,但朱常洵不一样,五十多年前,朱常洵刚刚出生的时候,因为万历皇帝喜欢郑贵妃,所以曾经有废长立幼的想法,而朱常洵就是郑贵妃的儿子,当时还有个名词,叫做国本之争,最后经过大臣们竭力反对,这才作罢。
但作罢归作罢,朱常洵的地位还是超然的,可以说在大明的各个藩王之中,朱常洵可以排在首位,不仅如此,朱常洵早年时候未就任藩国,反而热衷于处理政务,收罗门客,而且还得到了万历皇帝明里暗里的支持。
比如万历不理朝政达三十年,群臣上的奏章大多不理睬,唯独福王府的奏章早上递交,下午就能有答复,并且对福王的要求,基本上无所不允。有这样的便利,四方的能人异士还有钻营之徒全都投靠到福王的门下,搞得福王不管是在民间还是朝中势力都非常庞大,崇祯即位之后,因为福王按照辈分是皇叔,所以更是愈加尊重礼敬,对福王的要求能满足就满足。
如果现在李自成兵锋直指洛阳,甚至攻下洛阳,抓到或者杀死福王,那崇祯不是能不能对宗室交代的问题了,估计对大臣们都交代不了,基本上可以算动摇统治了,所以福王必须保住,这估计也就是内阁慌了神的缘故。
周皇后作为皇室成员,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她也顾不上许多了,立刻对崇祯道:“陛下,这件事太过重要,如今朝廷不能再有任何闪失,福王必须保住,否则动摇国本,方才陛下问臣妾怎么想,臣妾现在回答,臣妾以为,当以朝廷的名义立刻褒奖东江军,褒奖赵成,该给什么就给什么,甚至可以多给,表明朝廷的立场和态度,不把东江军推到对立面,只要洪承畴和东江军能牵制皇太极,朝廷可以急调边军南下,进入河南,攻打流贼,攘外必先安内。”
崇祯眼前一亮,如同将死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能不说,周皇后的计策目前是最务实的,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说得好啊,不管怎么样,先把皇太极那边稳住,只要皇太极不动,朝廷不动辽东军,也可以调蓟镇和大同或者西北边军南下,流贼的战斗力崇祯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虽然人多势众,但是战斗力不强,估计核心还是跟着李自成逃入商洛山的数千兵马,那就是所谓老营兵,剩下的兵马都是刚刚募集的流民,如果边军能抓紧时间,不用多,有个数千到一万精骑给予他们致命一击,未必不能将李自成再次打散。
崇祯点点头道:“王承恩,你听见了,你司礼监立刻去拟旨,就按照皇后说的办,另外,朕现在就去内阁,商议怎么对付流贼。”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吃他娘,穿他娘,吃穿不够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活一场!”就在崇祯赶去内阁的时候,洛阳城外,十几万饥民正在大声高唱着什么,洛阳城头,大批明军站立城头,紧盯着城外饥民的动静。
洛阳城墙高四丈,护城河深五丈,三十九座敌台森然耸立,守城兵丁两万,可谓是戒备森严,此刻,洛阳城大门紧闭,或者说,早在半月前,洛阳就已经实施了严格的禁令,李自成进入河南的消息传来之后,洛阳总兵王绍禹下令封闭城门,即便是有特殊情况要进城的,也会被官兵层层审核,主要就是怕有流贼的探子或者内应混入城中,所以,一开始洛阳地方官府还赈济一下灾民,可是禁令下达之后,官府再也不赈济灾民了。
但是洛阳周围的饥民却越聚越多,古代,通信手段并不发达,洛阳下了禁令,很多外地的饥民根本就不知道,所以还在源源不断朝着洛阳汇集。因为河南毕竟是中原大地,人口密集,再加上建虏肆虐,所以饥民数量在几年内暴增。开封府虽然是河南布政使司的首府,但实际上,洛阳才是明末河南第一大城,毕竟是古都,当年大唐最鼎盛的时候,洛阳就是神都,千年以来,起起伏伏,洛阳城虽然不再呈现大唐的景象,但在中原,仍然是首屈一指的大城。
在饥民看来,留在家乡肯定是死路一条,出去讨饭也许还能有个活路,听说洛阳城内达官贵人很多,而且福王在洛阳城富可敌国,如果去洛阳,也许能活,所以不仅仅是河南,河北、山东甚至西北一带的饥民也都向洛阳汇集,搞得洛阳城外乌烟瘴气,大量饥民挤在一起,也会大大增加疫病的几率,所以王绍禹更不可能开城放人进来。
饥民在外面吃不到赈济粮,就都围在洛阳城外面不走,官兵把吊桥拉起来,饥民也过不了护城河,只能日夜在城外祈求,希望城内的官兵能行行好,给点粮食给他们,哪怕是不进城也行,但王绍禹只是不允,因为城外灾民是个无底洞,城内粮食是有很多,光是福王的府库就堆积如山,但是你一旦放粮,今天放了十万人的口粮,明天外面的流民就会变成二十万,你洛阳城再厉害,也搞不定这么多饥民,所以干脆一粒粮食都不给,让这些流民自己离去。
但这样一来,流民从原来的乞求变成了愤怒,官府见死不救,让流民的怒气值达到了顶点,此刻,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在流民队伍里唱了起来,歌声一传十十传百,城外十几万人竟然全部放声高唱,唱的正是朝廷严禁的反贼歌曲拜闯王,这一下可是震惊了城头守军,这气势着实是太吓人了。
“呵呵,军师果然是神机妙算,一下子就把气氛煽动起来了,如此一来,过了今日,我们再派人振臂一呼,这些饥民一定会南下投奔闯王,到时候我们又能得到十几万兵马,岂不妙哉。”饥民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可就在人群之中,一小撮带着斗笠的人却聚在一起,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闯军一部,而领头之人让人万万想不到的是,竟然是牛金星。
这位牛金星,本是河南宝丰县举人,遭人陷害,心生不满,李自成进入南阳之后,他竟然主动投靠,创造了举人从贼的历史,李自成欣喜异常,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意味着读书人开始投奔起义军了,所以他为了表示自己对读书人的重视,立刻将牛金星抬到了军师的位置,在闯军阵营中地位跟早前投奔的李岩一样。
而牛金星也不是酒囊饭袋,刚一来就出了个计策,现在河南境内,流民遍地,怎么把这些流民煽动起来是起义军第一要务,他今日特地带人秘密潜入洛阳附近,在流民人群中安插暗探,等到流民被官府拒绝而愤怒的时候,四下振臂一呼,把流民的人心调动起来,就能把洛阳附近的流民尽收囊中。
李自成认为他的计策很有可行性,当务之急不是强化军队的质量,而是扩充军队的数量,在李自成看来,他根本没有稳定的环境来操练兵马,所谓老营兵也都是从一场场战斗中活下来的老兵组成的,所以军队的数量就是决定闯军战斗力的关键,饥兵的基数大了,闯军每次能活下来的有经验的老兵就多,这样一天天累积,才能有一支强大的老营兵。要是有官兵的条件,给李自成一年半载的时间专心搞训练,李自成也能组建起一支强军来,但朝廷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牛金星这个方法正好适应了李自成的需要,刚刚从商洛山中杀出来,此刻闯军的声势是越大越好,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加入。
牛金星和一众人在城外煽动流民,可城内依然是一派祥和的景象。明末的社会就是如此割裂,城外饿殍遍地,城内依然是歌舞升平,颇有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意思。福王府内,丝竹之声、靡靡之音响彻上空。
今日,福王朱常洵依旧在城内饮酒作乐,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按理说,从出生开始就是锦衣玉食,什么人间的好东西他们享用过。但是他还不满足,十八岁就藩以来,福王府已经扩建了三次,跟紫禁城肯定是没得比,但是在各地的藩王府邸之中,也算是首屈一指了,洛阳当地的百姓都称福王府为小皇城,但是这种言论即便是传到京师,崇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明一代,老朱家对子孙的策略就是三个字,当猪养。除了太子这种国家继承人之外,其他外放的藩王,只要你不跟宁王一样有造反的心思,锦衣玉食那都是小意思,皇帝还就怕你们这些藩王不锦衣玉食,每天思虑国事,那可就麻烦了。要的就是你们饮酒作乐,做个安乐王爷,每天醉生梦死那就行了。
这样一来,这些王爷就跟关在豪华猪圈里的猪差不多,每日就是饮酒作乐,花天酒地。这样一来,朝廷和皇帝自然是安心了,不会担心他们造反,但却给当地的民众带来的极大的负担,以前,这些藩王的用度还是朝廷集中发放,但是到了王朝末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崇祯一朝三大饷就把朝廷折腾的差不多了,哪还有钱给这些藩王,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
这下不得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打开,可就关不上了,这些藩王立刻开始吸血模式,兼并土地赚取财富,自己越来越肥,却让当地大量百姓成了失地流民,再加上天灾人祸,导致流民越来越多,不能不说,藩王横征暴敛也算是明亡的一个原因。
福王朱常洵别看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依然对寻欢作乐充满兴趣,上个月还新纳了一个小妾,或者说是侧妃,好不快活。
福王肥胖无比,平日里又不爱运动,坐在椅子上就像个肉山一样,让人看了心里腻得慌,但下面的文臣还是不断吹捧,让朱常洵好不快活。听小妾唱曲正舒服,城外饥民的歌声一下子盖过了丝竹之声,让朱常洵一皱眉头道:“该死的,这是什么声音,让人听了毫升难受。”
一个王府的太监道:“殿下,好像是城外传来的声音。”
朱常洵不满道:“这些屁民,天天聒噪,真是惹人心烦。”
太监正要附和几句,只见一名卫士急匆匆进来禀报道:“殿下,吕大人,吕大人又在门外求见,这次还带了几个致仕的老臣一起,我们,我们拦不住啊。”
朱常洵艰难坐直了身体,面色一沉道:“一群废物,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吕维祺一个老东西你们都拦不住,都是吃屎长大的吗?”
卫士低下头不敢说话,只见院子大门处,几名穿着官服的老臣已经出现在那里,领头的正是直接闯进来的原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
众所周知,有明一代,一直是两套班子,顺天府一套,应天府一套,都是六部,只不过南京是陪都,这六部更多是象征作用,真正实权还是在京师六部的手中。明亡的时候,有人提议让太子南迁,启用南京六部,如果真这么干了,也许明朝不会灭亡,而是成为南北宋的状态,但最后这个计划没有实施,至于为什么没有实施,已经成为一个谜团,史家归结于文臣反对,但南宋当时迁都还苟活了一百多年,既然前面有现成的例子,明朝为什么不这么干,就让人费解了。
这个吕维祺,正是南京兵部一把手,只不过去年身体不适,申请退养,便回了老家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