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嫁衣20:石骨冥海
第一章 台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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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7年8月18日,农历七月初六,大暑。
东南沿海的气象云图上,一个旋转的风暴正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向闽南逼近。它的名字叫“海葵”——一个听起来柔软的名字,却带着中央气象台标注的红色预警信号:预计最大风力15级,风暴潮增水3.5米。
但东埔村的人们并不太相信这些。
“台风?年年都有啦。”村里的老人坐在石头房门口,看着远处灰沉沉的海面,慢悠悠地卷着纸烟,“海龙王打喷嚏而已。”
林砚坐在摇摇晃晃的中巴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七天前,他接到母亲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颤抖:“你表妹……珺珺没了。在村口那个老石头房里发现的。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表妹王珺,今年十五岁,石狮凤里中学初三的学生。林砚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的春节——一个瘦小的女孩,躲在大人身后,眼睛很大,不爱说话。母亲说她成绩很好,墙上贴满了奖状,是王家这一代最有可能考上大学的“文种”。
“没了”是什么意思?意外?疾病?
母亲的回答含糊其辞:“警察说是意外,但……你还是回来一趟吧。你姨妈哭晕过去三次了。”
林砚当时正在厦门大学图书馆准备硕士论文的开题报告,题目是《闽南沿海丧葬习俗的现代变迁》。导师给他的建议是“从小处切入,最好有个具体的田野调查点”。
他没想到,第一个“调查点”会是表妹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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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在东埔村村口停下。这里离石狮市区不过十公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水泥路到这里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铺成的小道,两旁是闽南沿海特有的花岗岩石头房——墙体厚重,窗户窄小,屋顶压着防风的石板。这些房子大多建于六七十年代,如今十室九空,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剩下老人守着这片被海风吹了百年的土地。
林砚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立刻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海腥味、咸鱼味,还有某种潮湿的霉味,混杂在一起。
村口的妈祖庙前,几个老人正在收拾供桌上的香炉。看到林砚,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阿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是阿砚吧?”她开口,说的是夹杂着闽南语的普通话,“长得跟你外公年轻时一个模样。”
林砚认出这是村里的庙祝陈阿婆,母亲在电话里提过:“有什么事可以找陈阿婆,她在村里六十年了,什么都晓得。”
“阿婆好。”林砚走过去,从背包里掏出在厦门买的素饼,“我妈让我带给您的。”
陈阿婆没有接饼,反而盯着林砚的脸看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不该这时候回来。”
“我表妹她……”
“别问。”陈阿婆突然打断他,转头看向海的方向,“台风要来了,海龙王要收人了。收了人,就要安静几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砚还想再问,陈阿婆已经转身进了庙里,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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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王珺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一栋两层的水泥房子,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这是九十年代“番客楼”的典型样式,是王珺的父亲王大壮用多年出海打渔攒下的钱盖的。在当时的东埔村,这算是体面的人家。
但现在,这栋房子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林砚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客厅正中墙上挂着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王珺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她才十五岁,遗像却做得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遗像前摆着供桌,香炉里插着三柱已经燃尽的香。供品是简单的几样:苹果、橘子、一包饼干。最让林砚注意的是,在供桌的一角,放着一个打开的文具盒,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支笔、一把尺子、一个橡皮擦。
“阿砚回来了。”
姨妈从里屋走出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时腰背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姨妈。”林砚放下行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坐,坐。”姨妈机械地招呼着,给他倒了杯水,“你妈打电话说你要回来……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姨父呢?”
“出海去了。”姨妈的声音突然变冷,“昨天早上走的,说是台风前最后一网。我说珺珺头七还没过,他说……他说不打渔吃什么。”
林砚注意到,姨妈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姨妈,珺珺她到底……”
“别问了。”姨妈突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又点了三柱香,“警察说是意外。意外就是意外,有什么好问的。”
但林砚看到,姨妈插香时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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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稀饭配咸鱼。饭桌上只有林砚和姨妈两个人,气氛沉默得可怕。屋外开始起风了,海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珺珺是什么时候……”林砚试探着开口。
“初四。”姨妈低着头扒饭,“七月初四,晚上。那天她说要去同学家复习,晚上不回来了。我想着快中考了,用功是好事,就没多问。结果……结果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村口那个老石头房里发现了她。”
“石头房?是那个海防哨所?”
“嗯。解放后修的,早就没人用了。也不知道她半夜跑那里去干什么。”姨妈的声音越来越小,“警察说,可能是去那里背书,结果房子年久失修,房梁掉下来砸到了头……”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砚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为什么会在石头房?村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背书吗?”
“我怎么知道!”姨妈突然提高音量,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人都没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林砚不说话了。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姨妈更难过。
但作为研究者,他的本能告诉他:细节不对。
第一,王珺是个内向胆小的女孩,深夜独自去荒废多年的石头房,这不合理。
第二,如果真是意外死亡,为什么村里的气氛这么诡异?陈阿婆那句“海龙王要收人”是什么意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砚在厦门时,托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打听过。同学的说法是:“现场有点怪,但上面让按意外结案。具体细节我不能说,你最好也别问。”
什么样的“怪”,能让警方都选择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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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晚上,林砚睡在二楼王珺的房间。
这是姨妈坚持的:“你大老远回来,不能睡客厅。珺珺的房间空着,你就睡那里吧。”
推开房门,林砚首先看到的是一整面墙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三,几乎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和参考书,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最后一道题的解题过程只写了一半。
床头贴着几张明星海报,是当时流行的S.H.E和飞轮海。书架上除了课本,还有几本言情小说和《哈利·波特》。一切都显示,这是一个普通初三女生的房间。
但林砚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书桌的抽屉没有上锁,他轻轻拉开,看到里面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是日记。
2007年7月15日 晴
今天发期末成绩,我又考了年级第三。爸爸说,如果我能保持这个成绩,中考上市一中有希望。妈妈很高兴,晚上多炒了一个菜。但我知道,他们高兴的不是我考得好,是我有可能离开这里。
2007年7月20日 阴
又梦到那个梦了。海边的石头房,里面有人在哭。我问是谁,但怎么也走不进去。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哭了吗?不记得了。这个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很久了。
2007年7月28日 雨
在祠堂后面遇到了陈阿婆。她看着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姐姐了。”我没有姐姐,我是独生女。但陈阿婆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回家问妈妈,她脸色一下就变了,说我听错了。
2007年8月5日 多云
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石头房,我小时候去过!不是一个人,是有人牵着我的手……是谁?为什么记不清脸?只记得那人的手很冰,像海水一样冰。
2007年8月7日 晴
去了石头房。白天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和蜘蛛网。但站在里面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我。转身,又什么都没有。是我太紧张了吧?
2007年8月9日 阴
找到了!在阁楼的破箱子里,找到了那件衣服!红色的,绸缎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鸟。是新娘的衣服吗?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里?妈妈看到的时候,差点晕过去。爸爸把衣服抢过去,说要烧掉。但晚上我偷偷看到,他没有烧,而是藏在了床底下。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8月9日,离王珺死亡还有五天。
林砚合上日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红色绸缎衣服?新娘服?这和王珺的死有什么关系?还有陈阿婆说的“姐姐”——
他猛地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寻找更多的线索。
书架最上层有一个铁皮盒子,没有上锁。林砚打开,里面是一些小女生的玩意:玻璃珠、贴纸、几封同学写的信。但在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八十年代的碎花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得很温柔,背景是东埔村的海滩。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
阿珍 1988年春
阿珍是谁?林砚不记得王家有这个亲戚。
他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那个婴儿。是个女婴,大概一两岁的样子,眼睛很大,和王珺很像。
不,不是像。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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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一早,林砚被雨声吵醒。
台风“海葵”的外围云系已经开始影响沿海,雨不大,但风很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林砚下楼时,姨妈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
“姨父回来了吗?”
“没有。”姨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昨晚没回来,今天估计也不会回来了。台风天,船可能进港避风了。”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姨妈,阿珍是谁?”
哐当——
姨妈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你……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珺珺房间看到一张照片,背面写着‘阿珍’。”
姨妈蹲下去捡锅铲,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她背对着林砚,声音很低:“一个远房亲戚,早就去世了。不相关的人,不要问。”
“那件红色衣服呢?珺珺日记里写的,她在家里找到一件红色绸缎衣服,是新娘服吗?”
这次姨妈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煮粥,盛粥,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吃完早饭,你去给珺珺上个香吧。”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出了厨房,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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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没有吃饭。他穿上雨衣,决定去村里走走。
雨中的东埔村显得更加破败。许多石头房已经坍塌,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蔓。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狗跑过,也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凭着记忆往村口走,想去看看那个发现王珺尸体的石头房。
快到村口时,他看到了陈阿婆。老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妈祖庙门口,面朝大海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婆。”林砚走过去。
陈阿婆没有回头:“你要去看那个房子?”
“您怎么知道?”
“来东埔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陈阿婆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但听我一句劝,别去。那里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
陈阿婆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海龙王收了人,就要安静几年。你去打扰,它会不高兴的。”
“阿婆,我不信这些。我只想知道我表妹是怎么死的。”
“知道了又能怎样?”陈阿婆冷笑,“人已经没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我必须知道。”林砚坚持,“珺珺日记里写了一件红色衣服,还写您说她长得像她姐姐。可她没有姐姐。阿婆,您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听到“红色衣服”四个字,陈阿婆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她推开妈祖庙的门,“我给你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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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祖庙不大,正殿供奉着妈祖神像,香案上摆着供品,香火常年不断。陈阿婆带着林砚穿过正殿,来到后面一间小屋子。这里是她的住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的衣柜。
陈阿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很旧,边角都用铜片包着,锁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锁。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本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封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海童录
“这是什么?”林砚问。
“东埔村的村史。”陈阿婆小心地翻开书页,“但不是官方的村史。是每一代庙祝记下来的,不能给外人看的东西。”
书页上是竖排的毛笔字,从右往左书写。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林砚凑过去看,内容大多是某年某月某日,潮水如何,渔获如何,村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很快,他看到了不寻常的记录。
光绪二十三年 六月初七
大旱三月,海水倒灌,田不能耕。村老议,奉海童子以祈雨。选童女一名,年十三,着红衣,于朔日送入海。次日,大雨。
民国八年 七月初四
疫病流行,死者数十。巫者言,海童子怒,需献祭。选童男一名,年十二,着红衣,于望日送入海。疫遂止。
民国三十六年 八月初九
台风毁船,渔人十去六七。村中决议,再奉海童子。选童女一名,年十四……
“海童子是什么?”林砚感到后背发凉。
“海龙王的孩子。”陈阿婆的声音很低,“老一辈的人说,海里住着海龙王,龙王有孩子,就是海童子。海童子调皮,有时候会上岸来玩,要是玩得不高兴了,就会发怒——旱灾、瘟疫、台风,都是海童子在发脾气。”
“所以就要献祭孩子?”
“不是献祭。”陈阿婆纠正,“是‘奉’。把童男童女送给海童子做伴,他们高兴了,就会让村子风调雨顺。”
林砚感到一阵恶心。这种愚昧残忍的习俗,竟然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
“后来呢?解放后还有吗?”
陈阿婆翻到书页的后面。字迹变得新了一些,用的是钢笔。
一九五八年 十月初三
破除封建迷信,销毁一切祭器。海童子之说,乃旧社会毒瘤,今已铲除。村支书王建国记。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
“没了?”林砚问。
陈阿婆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后翻,在几乎最后一页,又出现了一行字。这次的笔迹很新,墨水是蓝色的圆珠笔:
一九九二年 七月初四
她回来了。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解释。只有这五个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这是谁写的?”林砚问。
“我写的。”陈阿婆合上书,“一九九二年,七月初四。那天晚上,村里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阿婆抬起头,看着林砚的眼睛:“那天晚上,有人听到海边有小孩的哭声。很多人听到了,但出去找,又什么都找不到。后来,有人在沙滩上发现了一件衣服。”
“什么衣服?”
“红色的衣服。绸缎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鸟。”陈阿婆一字一句地说,“和海童子献祭时,给童女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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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从妈祖庙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
林砚脑子里一片混乱。红色绸缎衣服、海童子献祭、一九九二年的诡异事件、王珺日记里的“姐姐”、陈阿婆说的“她回来了”……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但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决定还是要去石头房看看。
发现尸体的石头房在村口东边的海堤旁,离妈祖庙大概一里路。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个堡垒——厚重的花岗岩砌成,墙厚超过半米,窗户很小,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门。这是五十年代修建的海防哨所,后来废弃了,几十年来一直空着。
离房子还有一百米时,林砚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海腥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线香燃烧后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纸钱的味道。
有人在里面烧过纸?
他走近了些,看到房子门口散落着一些纸灰。雨把灰烬打湿了,黏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是开着的,只是虚挂在门环上。
林砚推开门。
吱呀——
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响声。房子里很暗,只有从小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光线。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味,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
房子内部大约二十平米,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有明显的脚印——大小不一,有胶鞋印,也有皮鞋印,应该是警察和勘查人员留下的。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杂物:断裂的桌椅、生锈的铁桶、几个空酒瓶。
在房子正中央,灰尘的痕迹有些不同。那里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大约一米见方,像是有人仔细清扫过。而在那块区域的正中,放着一把椅子。
一把老式的太师椅,红木的,雕着花。椅子很旧,一条腿已经断了,用砖头垫着。
林砚的心跳加快了。
这就是王珺尸体被发现时坐的椅子。根据他从同学那里打听到的零星信息:王珺被发现时,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穿着红色的衣服,面前摆着三盘供果。警方最初以为是谋杀,但尸检结果是“颅脑损伤致死”,且没有发现他杀痕迹。现场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一个标准的密室。
但问题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为什么会半夜来到这个荒废的石头房?为什么穿着红色衣服?为什么坐在椅子上?三盘供果又是谁摆的?
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墙壁上有些涂鸦,大多是当年驻防士兵留下的,写着一些口号和名字。但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林砚看到了一行不太一样的字。
字是用石头或者什么硬物刻上去的,很深,歪歪扭扭:
她来接我了
字迹很新,刻痕里的灰尘很少,应该是近期留下的。
是谁刻的?王珺吗?还是别人?
“她”又是谁?
林砚走近墙壁,想看得更仔细些。突然,手电筒的光扫过一个角落,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在墙角那堆破烂后面,露出了一小块红色的布料。
他走过去,扒开杂物。是一个布包,红色的绸缎,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本鲜艳的红色。布包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大小,用金色的线绣着某种图案——是一只鸟,凤凰或者孔雀,绣工很精致。
这应该就是王珺日记里提到的那件衣服。
但日记里说的是“一件红色绸缎衣服”,而这是一块布。是同一件衣服的一部分吗?
林砚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没有东西,是空的。但内衬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味。
他把布包翻过来,在内衬的一角,看到了一行用黑色丝线绣的小字。字很小,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丙子年 七月初四 奉
丙子年?林砚快速在心里换算。最近的丙子年是1996年,再往前是1936年、1876年……
七月初四。这个日期出现了三次:海童子献祭的记录里有一次,陈阿婆的笔记里是1992年七月初四,王珺死亡的日期也是七月初四。
不是巧合。
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林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拿着布包,准备离开。转身时,手电筒的光扫过门口,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谁?!”他猛地抬起手电筒。
光束照出门外的人。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海风痕迹。他穿着雨衣,手里提着一个渔网,正冷冷地看着林砚。
是姨父王大壮。
“姨父?你回来了?”
王大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砚手里的红色布包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谁让你动这个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在墙角发现的。这可能是珺珺……”
“放下!”王大壮突然吼道,几步冲进来,一把抢过布包,“这不是你的东西!滚出去!马上滚出去!”
“姨父,我只是想弄清楚珺珺是怎么死的……”
“她怎么死的跟你没关系!”王大壮的眼睛布满血丝,“警察都说是意外了,你还想怎样?非要搞得我们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家破人亡?”林砚抓住这个词,“什么意思?珺珺的死不是意外,对不对?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王大壮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紧紧攥着那个红色布包,指节发白。有那么一瞬间,林砚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林砚。
“滚。”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离开东埔,永远别再回来。这是为你好。”
“姨父——”
“我叫你滚!”
王大壮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花岗岩的墙壁,他的手瞬间就破了皮,鲜血渗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
林砚看着他。这个五十多岁的渔夫,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好,我走。”林砚深吸一口气,“但走之前,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王大壮不说话。
“阿珍是谁?”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屋外的雨声,和海风呼啸的声音。
“阿珍是谁?”林砚又问了一遍。
王大壮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这个在海浪中搏斗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蜷缩在阴暗的石头房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是我女儿。”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模糊不清,“我的大女儿。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应该三十一岁了。”
林砚愣住了。
“但你只有珺珺一个女儿……”
“不。”王大壮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我有两个女儿。阿珍是老大,珺珺是老二。阿珍……阿珍在一岁的时候,没了。”
“怎么没的?”
王大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红色布包,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褪色的绸缎上。
“报应……”他喃喃自语,“都是报应……海童子来讨债了……一个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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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晚上,台风“海葵”正式登陆。
风力达到13级,暴雨如注。整个东埔村都淹没在风雨声中,海浪疯狂地拍打着海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砚躺在王珺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面的世界在怒吼,但他的脑子里却异常清晰。
拼图的碎片开始连接起来了。
红色绸缎衣服。海童子献祭。1992年沙滩上出现的红衣。王大壮早夭的大女儿阿珍。王珺日记里的“姐姐”。陈阿婆说的“她回来了”。还有那个相同的日期:七月初四。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王珺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穿着红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供果。
这根本不是意外死亡现场。
这是一个祭祀现场。
可是,谁在祭祀?祭祀谁?为什么是王珺?
林砚想起《海童录》里的记录:“选童女一名,年十三,着红衣,于朔日送入海。”
王珺今年十五岁,接近“童女”的年龄。她穿着红衣,死于七月初四——虽然不是朔日,但离七月初一(朔日)很近。
还有那把椅子。为什么是太师椅?谁搬来的?
太多的疑问,像外面的风雨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
凌晨两点,风雨声突然小了一些。林砚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借着昏暗的天光,他看到一个人影走出家门,披着雨衣,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是王大壮。
这么晚了,台风天,他去哪里?
林砚几乎没有犹豫,迅速穿上衣服,抓起雨衣,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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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些,但风依然很大。林砚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保持大概五十米的距离。王大壮走得很急,目的地很明确——村口的妈祖庙。
这么晚去庙里干什么?
但王大壮没有进庙。他在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庙后面的小路。那条路通往海边,是去往海堤的方向。
林砚心里一紧。他想起陈阿婆的话:“海龙王收了人,就要安静几年。”
难道王大壮要去……
他加快脚步,但不敢跟得太近。风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但能见度太低了,稍不留神就可能跟丢。
王大壮走到了海堤上。这里是东埔村最危险的地方——堤坝外面就是大海,台风天的海浪能掀起五六米高,随时可能把人卷走。
但王大壮似乎毫不在意。他走到堤坝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平台,平时是渔民修补渔网的地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平台上。
然后,他从随身带的袋子里,取出三样东西: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一块发糕。
三盘供果。
林砚躲在二十米外的一块礁石后面,心脏狂跳。这一幕太熟悉了——王珺尸体被发现时,面前就摆着三盘供果。
现在,王大壮在做同样的事。
接下来的一幕,让林砚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王大壮又从袋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纸人。
大约三十厘米高,用白纸糊成,画着五官,穿着纸做的红色衣服。虽然隔着风雨看不清细节,但林砚可以肯定,那是一件缩小版的红色绸缎嫁衣。
纸嫁衣。
《纸嫁衣》系列里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此刻出现在这个偏僻的沿海渔村。
王大壮把纸人端正地放在红色布包上,在三盘供果前插上三柱香。但风太大,香刚点燃就被吹灭了。他又点,又被吹灭。如此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放弃了。他跪在平台上,朝着大海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求求您……放过我们吧……”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支离破碎,“阿珍已经给您了……珺珺也给您了……还不够吗?还要怎样才够啊?”
林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音。
阿珍“给”了?珺珺也“给”了?
“给”谁?海童子?
难道王大壮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都献祭给了所谓的“海童子”?
不,不可能。王珺的死是最近的事,如果是献祭,王大壮为什么要献祭自己唯一的女儿?而且看他的样子,分明是痛苦和恐惧,不像是主动献祭。
除非……除非是被迫的。
除非有什么东西,逼着他这么做。
王大壮磕完头,没有立刻起来。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砚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掏出了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而是一种很老式的、用来杀鱼的弯刀,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他要做什么?自杀?
林砚差点就要冲出去。但王大壮没有把刀对准自己,而是对准了那个纸人。
他一刀,割破了纸人的脖子。
纸很薄,一刀就裂开了。他把纸人拿起来,从裂口处开始撕,一点一点,把纸人撕成碎片。然后,他把碎片捧在手心里,走到堤坝边缘,用力撒向大海。
纸屑在狂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很快就被海浪吞没。
做完这一切,王大壮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平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颤抖。
林砚慢慢从礁石后面走出来。
“姨父。”
王大壮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都看到了。”林砚走到他面前,“你在祭祀。祭祀谁?海童子吗?阿珍和珺珺,都是你献祭的?”
“不!不是!”王大壮嘶吼,“不是我!是它!是它逼我的!”
“谁逼你?海童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王大壮抱住头,“我只知道,如果不照做,它会杀光所有人!珺珺……珺珺就是因为它才……”
“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砚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姨父,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王大壮惨笑,“谁也帮不了。这是诅咒,是王家世代欠下的债。阿珍,珺珺,都是还债的……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我?还是你姨妈?”
“什么债?王家欠了什么债?”
王大壮没有回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漆黑的大海。海浪在堤坝下怒吼,仿佛随时会冲上来把他吞没。
“回去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明天天亮,你就离开东埔。永远不要再回来。如果你不想像珺珺一样的话。”
“姨父——”
“走!”
王大壮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完全不像一个在海上搏斗了半辈子的渔夫。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转过头,看向大海。漆黑的海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低语,在等待。
纸人的碎片早已被海浪吞没。但林砚知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海童子的诅咒?
王家的债?
还有那件红色的绸缎衣服,那个纸人,那三盘供果。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被遗忘的真相——一个关于这个海边渔村,关于王家,关于那对从未谋面的姐妹的真相。
而林砚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离开了。
风雨中,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从大海深处传来: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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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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