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是想去找大夫开几幅药的，却不想中途遇见了柳泽意，他看上去很伤心，神情很是低落。
连路过我身边都没认出我来。
是夜，在客栈打烊的时候，我叫住准备回家的柳泽意，递给他一个荷包。
“小姐，这是...”
“想来你也快到上京赶考的日子了，这些银子你拿着，就当我借你的，等你金榜题名时，加倍还我便是。”
本来一月前他就该出发了，想来是他家中老母的身子拖住了他，白日在药堂，他应该是在为银子发愁。
客栈里的工钱只够他母亲拿药，若是想赴考，盘缠便是不够的。
“不不不！小姐已经给过小生工钱了，这些银子，小生万万不能拿！”
他慌张的将银子塞还给我，期间不小心手指相碰，他脸上竟红了一大片。
我低眸一笑，拉过他的手，将银子又塞还给他。
许是第一次有姑娘拉他的手，他竟愣在了原地，一双眸子清澈见底，说不出的干净。
真好。
“十年寒窗苦读，万不该被这些身外之物耽搁了前程才是，还是说，你嫌弃我挣得银子脏？”
听到我这么说，他当即回神，脑袋都快摇晃断了。
一个劲的解释：“没有没有，小生...泽意没有这个意思，那个....小姐...锦书姑娘，小生...小生若是考中了，一定回来娶你！”
娶我？
我拧眉，不等回神，跟前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罢了，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清高学子，真是魔障了。
10、
没有柳泽意的客栈，生意似乎还是那样好。
倒是这账房的帐，让我有些算不清了。
我百无聊赖的敲打着算盘，前日的帐我算了两日也没算清，想来干脆摆烂得了。
不过是一日的帐，就算有出入，也亏不到哪儿去。
“是这儿吧？”
正当我敲下最后一个珠算，准备就此收工时，门外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壮汉扶着一个眼睛不好的老妇，老妇头发花白，但身上干干净净的，跟柳泽意一样，虽然贫穷，但很爱干净。
“请问二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我绕开柜台，迎了上去。
“是锦书小姐吗？”
我有些疑惑的点头，老妇见状连忙笑着从怀里拿出一方绣帕，上面用双面绣绣着梅兰，刺绣的丝线似乎还是银线。
“这是柳大娘送给小姐的谢礼，听说泽意在得小姐照顾多月，连上京赶考的银子都是小姐的，大娘就绣了这帕子，谢谢小姐。”
原来是柳泽意的母亲，难怪行为举止都跟他颇为相似。
“老身在这儿，谢过锦书小姐大恩大德！”
说完，柳大娘作势就要给我跪下，吓得我忙上去扶着。
“哎使不得使不得，大娘使不得！”
看得出来，这帕子柳大娘定费了不少心思，单单这双面绣，市面上就得百文一张了。
“我儿经常在家提起锦书小姐，若不是锦书小姐肯收留我儿当伙计，只怕老身早已去见了阎王，锦书小姐是我柳家的恩人啊！”
我以区区青楼妓子，也能值得旁人感恩戴德。
这滋味我竟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了。
“柳公子才华横溢，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过桥梯罢了，算不得什么恩情，大娘从村上来，定然累了吧，筒子，给大娘准备间房休息休息。”
即便一家清贫，柳大娘还是靠着自己的手艺将儿子供养成才，如今她双目浑浊，险些失明，想来也是积劳成疾的缘故。
这个春节，我留了柳大娘陪我一起过，想来此刻在上京的柳泽意定然还在奋发读书。
“大娘，您尝尝这个，听闻您老家在赣州，那边的人都善食辛辣，您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好，好！”
柳大娘颤微地夹了块菜，有些激动的落了泪。
“是，是这个味儿，锦书小姐有心了。”
“大娘叫我锦书便好，若是您喜欢，往后我让厨子给您常做。”
我原本想留着柳大娘等着柳泽意回来的，但柳大娘坚持回乡下去，我拦不住，只得给拿了些银两塞进她的包袱里，又给她叫了辆牛车。
回想我第一次坐牛车的时候，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迎春三月，柳泽意回来了。
骑着高头大马，锦服加身，八人抬的轿子在他身后跟着。
“小姐！小姐！柳账房他...他...他中状元了！”
“噔！”
我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小姐？小姐？”
我尴尬一笑，继续打着手中的珠算，但心已经乱了。
“中了就好，中了就好...”
这话不知是说给小二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本以为当初他说要娶我的话只是一则戏言，毕竟如今他是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同我这青楼出身的烟花女子，总归是云泥之别。
可当他抬着聘礼，上门求娶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他说他要娶我做夫人，他说无论今后风霜雨大，他都愿作我头顶的那把伞，怜我深情一世，免我颠沛流离。
他说的话很动听，就像当初的袁英一般。
他当着虎头城百姓的面，当众提亲，可我却拒绝了他。
事后我约他到林中山头，指着一块小小的墓碑道：
“这是我未出世的孩子，柳泽意，我有一段很不光彩的过去。”
我直直的看向他，明明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我竟然还是期待，期待他会给我不一样的回答。
在看到他惊愕的眼神时，我的心再次冷了下去。
我惨淡一笑，为我不知分寸的期待。
柳泽意也是寻常男子，我不该奢求，他会同别的男子不同才是。
11、
“等一等！”
在我转身离开之际，他突然叫住我，随后拉着我的手，将他的悉心准备了一个月的婚书递到我手中。
“锦书...我...以前那些苦都过去了，你相信我，我柳泽意发誓，若是今生敢对锦书不好，定死无葬身之地！”
“当朝镇国候能立下此生只娶一人的誓言，我柳泽意也能，锦书，今生今世，我只愿与你相伴，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满眼是我，拉我的手都带着颤抖，我这才意识到，原谅爱跟不爱，从眼神就能分辨出来。
袁英他从未爱过我，他同我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做戏，让天下人以为，他是个不堪大用的浪荡公子。
我微微一笑，终是点了头：“好。”
今生我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我也能十里红妆，被人八抬大轿迎进家门。
婚后柳泽意待我很好，他没有食言，无论大事小事，他都会一一询问我的意思，朝廷之事，他也会同我商议。
五月过后，他领着我上京述职。
陛下看重了他的才华，给了他户部侍郎的位置。
寻常状元郎都是要去翰林院进修的，可他，直接被陛下提进了国门之钥的户部。
为此陛下还特意在宫里给他举办了入朝宴。
席间我又遇到了袁英，同传言那般，他跟侯爷的嫡女很是恩爱，柔情似水，更胜当年。
“镇国候功高震主，已经引起了陛下的猜忌，此番我能进户部，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皇帝需要制衡镇国候。”
“所以夫人平日里需和镇国候府保持些距离，免得受到牵连。”
我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的。”
本以为此生我与他再无干系，却不想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当他看见我时，眼中明显怔愣了一下，见状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宴会后袁英曾不止一次的想要约我见我，可都被我回绝了。
如今我已是柳泽意的妻子，此生无论生死，我都得同他站在一条道上才是。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会同柳泽意恩爱白首两不疑，我会为他孕育子嗣，我们的孩子不会缺爹少娘。
“夫人，天冷了，小心着凉。”
院子里，我正对着月亮发呆，柳泽意悄无声息走来，贴心的为我披上大毡。
我就着他的手，依偎进他怀中，些许的雪花落在我俩的发丝上，化成夜水。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泽意，我爱你...”